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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四十八章 火 火。 ...

  •   ……

      火。

      到处都是火。

      到处都是金色的火。

      目光所及,整个宣城都在燃烧,都在坍塌。

      金火从各种缝隙中喷涌而出,仿佛誓要焚尽一切,所过之处,玉阶融为琉璃,楠木瞬成焦炭,连最坚硬的青石都在可怖炙烤下崩裂呻-吟。

      所有被炙烤得彻底扭曲变形,每一次被迫的喘息,都像将烧红的铁屑吸入肺腑,灼烫直抵骨髓,痛得灵魂都在扭曲蜷缩。

      金色火浪翻滚着,汇成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妖异瀚海,将昔日琼楼玉宇的行宫彻底吞噬。

      端王赵寰的背脊死死抵住半面尚未完全倾颓、已灼烫得如烧红烙铁的影壁。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呛咳,都扯动深埋脏腑、纠缠他二十余年的陈年旧疴,腥甜瘀血伴着浓烟涌上喉头,又被他以惊人意志强咽下去。

      他那身端王礼服,已然被热浪舔卷得边缘炭化蜷曲,狼狈不堪地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上,额发被冷汗浸-透,枯藤般黏贴在苍白如纸的额角鬓边。

      蒙着病气的凤目此刻被妖金烈焰映成两簇鬼魅跳动的金磷,其底,却是一片深晦死灰。

      “隐炉……呵……”

      齿缝间艰难地溢出嘶哑气音,每一个音节都被灼痛切割得支离,

      “好一个……四净莲火……”

      他嘴角牵起薄冷涟漪。

      是自嘲?是了悟?是认下今日葬身火海的命数?

      不,绝不。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二十三年,整整二十三年与病骨为伴!

      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蚀骨阴寒,日日夜夜在生死线上挣扎苟活。

      每一次呼吸都是痛苦,每一次挪动都是酷刑。

      他活得不人不鬼,活得如幽魂困守樊笼。

      这一切的忍辱,一切的煎熬,所有的退让与隐忍,不正是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吗?

      只为活下来。

      只为搏那一线微茫之机——

      那件早已谋划入髓、耗尽心血的“那件事”!

      筹谋经年,赌上性命、赌上所有的可能,用这腐朽残躯步步为营,在无数暗夜里呕心沥血勾勒出的——那件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撼动九霄、改换天地的“那件事”!。

      岂能……岂能在这未竟之时——

      岂能随这一把金火,灰飞烟灭。

      痛?

      剧痛撕扯着每一寸皮肉,骨骼都要在这炽热地狱中寸寸崩解,但那深种的阴寒旧疴此刻竟成了他赵寰最后的吊命冰针,寒热交加如无数钢刀在肺腑间疯搅,却硬生生撑着他最后半丝清明。

      滚烫烟气直逼气管,喉管如被烙铁碾过,剧痛直冲顶门。

      这痛苦算什么……

      他日日夜夜与之相伴的痛楚,何曾比这轻松?!

      “王爷……”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那个浑浊而忠诚的声音在灼热死寂中回荡。

      是那愚钝耿介的傻仆,对他露出那种全然信赖的傻气笑容。

      “春生一直知道春生傻……但是只要是王爷想的,王爷要春生做,春生都愿意去做。”

      愿……意……

      活。

      赵寰干裂嘴唇死命咬住,牙齿深陷入下-唇,渗出血丝。

      皮肤紧贴的影壁滚烫如熔炉,皮肉焦糊隐隐传来,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将身体更狠绝挤压上去,滚烫温度透过破碎衣料灼烤着脊背,剧烈灼痛刺入骨髓!

      痛?!

      好,痛得好!

      痛才能让他记住自己还有知觉。

      痛才能证明,他赵寰还没死透。

      这份火焚之痛,反成为将他即将堕入虚无的神魂猛地刺醒的尖刀。

      意识被剧痛点燃,冲,冲出去。

      在被烧成灰烬之前,他赵寰岂能如蝼蚁认命?!

      就在这濒死剧痛与滔天不甘将撕裂灵魂的瞬间,金红火焰的帷幕轰然被一狂暴力量撕裂。

      “昂聿聿聿——!!!”

      清越裂云的神骏长嘶穿透烈焰,一道银电悍然劈开烈焰焚风,马蹄践踏在滚烫碎石上的铿锵之声,迅疾如雷,由远及近,破空而至。

      赵寰勉力掀开一线眼眸。

      视野被浓烟热浪扭曲,一片模糊金红。

      就在那隔绝生死的沸腾火墙之后,一道白影惊鸿劈开浊世,挟裹着万顷光寒,决绝无匹地轰然撞碎了凝固的金焰烟障。

      是马!

      一匹通体如新雪堆积、无一丝杂质的神驹。

      唯有四蹄泼墨,踏云焚火。

      浑身蒸腾着汗血淬炼的水雾,雪白长鬃在焚风中疯狂怒舞,马身溅染烟灰与斑驳暗红,似一蓬燃烧的寂灭银焰,直映得周遭金火黯然失色。

      而马背之上——

      玄甲!

      漆黑如最沉子夜,沉重如凝缩山峦,覆盖骑者全身,是北疆震慑万军的“铁浮屠”。

      其甲叶在周围妖异金涛映照下,光芒幽邃冷硬。

      面甲未扣,一张覆满尘硝与干涸血痕的年轻面庞,暴露于灼骨光爆之中。

      黑发凌乱地贴在额际颈侧,被汗水浸-透。

      那双沉静眸子在闯入这片炼狱核心的瞬间,便精准刺穿浓烟诡火,死死锁定了影壁下那道蜷缩濒死的身影。

      “二爷——!!”

      年轻清亮的呼唤,穿透烈焰轰鸣,直直撞进赵寰混沌的耳膜。

      ……二爷?

      这个久远得如同隔世的称呼,漾开微弱涟漪。

      赵寰被浓烟熏得昏沉的意识,因为这熟悉又久远的声音,挣开了一丝缝隙。

      ……月儿?

      是他!南宫月!

      自王府鞭刑裂帛,两年半光阴流散。

      岂料再度相逢,竟是这般天地熔炉、生死须臾的境地。

      思绪不及转动,南宫月已悍然催动乌啼冲到近前。

      灼热铁蹄在熔岩般的地面焦躁踏动,溅起火星金蛇狂舞。

      他毫不犹豫,猛地俯身,玄色包裹的右臂悍然探出,覆甲铁掌上染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显是一路拼杀而来。

      此刻,这只手,坚定地向他递来!

      赵寰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沉稳力量将他从那滩濒死的软泥中——捞了起来,触感瞬间传来。

      那铁甲已被周围的金色烈焰烘烤得灼热,但这温度,与四周足以熔金化铁的毁灭之热截然不同。

      它是有生命的温度,透过甲叶,能感受到其下血肉奔流的力量和心跳的搏动,像一道壁垒,骤然隔开了身后吞噬一切的金色火海。

      南宫月的手臂稳如铁铸,环过他单薄如枯苇的身躯,稳稳锁住那嶙峋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胸膛。

      那力道强悍无匹,是战场上锤炼出的直指生死的简洁法则,却又在合拢瞬间,细微到毫巅地控制着力道,避开他的旧疾之处。

      赵寰感到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牢牢地完整固定住,脱离了所有的滚烫。

      他被这股力量托起,稳稳置于乌啼宽阔坚实的马背上,坐在了南宫月的身前,后背瞬间抵上一个坚硬温热的玄甲胸膛。

      南宫月的另一只手迅速环过他的腰侧,将他更紧地扣向自己,同时扯过缰绳,将他虚软无力的身躯完全护在了双臂与胸膛构成的空间里。

      触感、气味、声浪,混着焚风扑面而来。

      触感是铁甲的坚硬,是乌啼奔跑时律动透过马鞍传来;气味浓烈而复杂,有南宫月身上的冷铁气,有乌啼皮毛蒸腾出的热息,更有周围无法忽视的焦臭与莲火诡异的淡香;声音则是南宫月近在耳畔的焦急呼吸声,乌啼急促的喷鼻,和……透过那玄甲胸膛传来的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在这金色炼狱的中心,这心跳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赵寰残破的躯体前所未有地紧贴在这具年轻滚烫的身体之上,这长年浸淫于孱弱阴寒、缜密谋划中的冰冷世界,在这生死一线间,陡然被粗糙炙热的坚实保护所包裹。

      他眼睫微颤,凤目睁大了些。

      眼前是南宫月线条紧抿的下颌和不断扫视前方火势的侧脸,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跃。

      “二爷!抓牢!”

      乌啼再次发出一声长嘶,在南宫月的驾驭下,铁蹄狠狠犁开滚烫的焦土火星,朝着来路那似乎不可能突破的熊熊金焰,义无反顾地冲去。

      在南宫月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侧翻涌的火墙也被悍然撕开。

      一道雄骏玄影悍然突破,猛地跃入这片金色炼狱。

      四蹄踏雪,长鬃狂卷,背上之人,白衣胜雪,银发飞舞,正是金曦!

      他与南宫月一白一黑,破焰双至,冥冥契阔。

      赵寰歪在南宫月怀中,透过蒸腾扭曲的烟障焚风,凝向那人。

      金曦的模样比他记忆中更加锐利,眉宇间早已敛去少年的飞扬跳脱,刀锋砺出明锐锋芒。

      此刻他剑眉紧锁如锋,目光如火如电,瞬间扫掠全场,看到被南宫月牢牢护在身前的自己时,眼中闪过一瞬的复杂,随即是如释重负的确认,最后,那灼灼目光便钉在了火海更深处,那座君王所在的、此刻已被金色莲火完全吞没的清凉殿方向。

      无需片语。

      赵寰心头雪亮。

      金曦与南宫月必已击溃西戎突袭先锋,随后以身为矛,悍然扎入此绝地寻人救驾。

      此刻宣城已成人间熔炉,陈氏兄弟需镇守北境防线,防狄人反扑;冰云与苏故州定然在外围竭力疏导扑救,试图从这恐怖莲火中抢救出更多百姓。

      “大明……”

      南宫月勒住乌啼,停驻在金曦身前数步。

      他看向金曦,杏眼里清晰地映出金焰,也映出金曦脸上的决意。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知道金曦懂,懂他对二爷那份难以割舍的复杂恩义羁绊,也懂此刻将他安然送出,于他重于泰山,是刻不容缓的本能和……心渊深处的渴求。

      金曦眸光从火海深处收回,落在南宫月眉眼,也落在他身前的苍白身影上。

      跳动的金莲火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明灭,将满头如霜银发镀上一层流转光焰。

      他未有丝毫踟蹰,嘴角骤然向上一展,依旧是往日般清朗不羁的灿意,朗声悍然穿透火焰:

      “月!速将端王殿下送至安全之地!救驾我去!”

      他的话干脆利落,全然信任,在这熔金焚天的绝命之刻,他们依旧互为彼此最锋锐的刀与最坚实的盾。

      南宫月薄唇紧紧一抿,重重点头:

      “好!大明,你一切小心!等我将二爷放到安全处,立刻折返寻你!”

      “侯爷——!!”

      金曦身侧,一名紧跟冲入、满面烟煤血污的永安府老亲随嘶声力竭,劝阻道:

      “不能再往前了!前头……前面全是那诡异金火,火海连天,清凉殿内怕是……怕是已……您身份贵重,万一再搭进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陛下去向不明,生存希望渺茫,侯爷实在不必以身犯此绝险。

      金曦闻言,没有侧首去看那部将。

      他依旧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金色火海,望着那火海深处依稀可辨的宫殿轮廓。

      烈火如流动的液态金精,缠绕在他身周,火光将他的衣衫镀上流动的金芒。

      他缓缓地肃然转回目光,扫过那忠言劝阻的老亲随,扫过周围追随至此、个个满面烟尘血污、担忧刻骨的部从。

      那双桃花眸的渊海中倒映着漫天金焰,亮得如两颗凝固在苍穹的耀阳。

      “救驾,”

      他开口道,

      “是我永安侯的职责,是我金氏的脊骨。”

      “不论多险,不论多难。”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法则,

      “生死由命,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夹马腹!

      夜半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长鬃飞卷如战旗,前蹄悍然腾空,四蹄迸射火星。

      玄墨流光,似离弦惊雷,再未回首,决绝而壮烈地向着那片金色火海最深处,疾驰而去!

      那一瞬间,他的背影在漫天金焰中异常明烈。

      白衣猎猎,银发飞扬,如一根引燃的火线,在漫天金辉中划出绝响,奔赴一个早已镌刻在血脉与命运中不容回避的归宿。

      那是金曦对君父的忠诚,是赵衍外甥对舅舅的牵挂,更是永安侯这个爵位与金姓姓氏所必须承担的使命。

      火焰在他身后翻卷合拢,迅速吞没了他的身影。

      南宫月死死盯着那片吞噬掉最后一点银芒的烬海狂潮,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猛地调转乌啼。

      “二爷,抓紧。”

      他低喝一声,手臂将身前的赵寰护得更紧,双腿一夹马腹,乌啼立刻撒开四蹄,朝着隐约可见外界天光的方向,白色疾电般冲去,破开道道翻卷浓烟。

      赵寰被他牢牢护定在身前,后背紧贴着那温热铁甲。

      他的眸光却越过南宫月紧绷肩线,深深望向金曦消失的那片金色深渊,眼底深处复杂难辨的光芒急剧闪烁。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在选择与金曦并肩扑向那更显赫使命的关头,南宫月他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先将自己这个病骨支离的“累赘”,送出绝地?!

      他竟将自己……置于那“救驾如救火”的至高君权之前?

      那长久以来用以计算得失、揣摩人心的冰冷逻辑,在这份纯粹得让他感到刺痛的情义面前,裂开一道深豁。

      但是,他知道。

      火海深处,金曦那一往无前的身影已是最后烙印。

      而眼前的路,尚悬生死一念。

      火……

      还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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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四十八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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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