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第四章 伐 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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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业二十二年，仲夏之初。
永安城外的点将场旌旗猎猎，甲胄如云，日光白晃晃地晒着，兵刃寒光一片刺目冷芒。
场边临时搭起的明黄帷帐下，赵衍一身玄色骑装，外罩织金玄氅，他面前站着此次北伐的副帅之一、即将率先锋军开拔的右将军上官翊。
上官翊已过不惑，面容被边关风霜刻得沟-壑纵横，身形如标枪般挺直。
赵衍眸光越过了他的肩头，紧紧追随着远处正在士兵帮助下认真地为那匹通体如墨唯四蹄雪亮的小马驹夜半紧着肚带的银发少年。
那孩子今日换上了一身合体的轻便薄甲，银发高高束起，颈间的长命锁被仔细收进甲胄内衬里，余一截赤银链子若隐若现，十二岁的年纪便置身于钢铁洪流之中。
“上官。”
赵衍凤眸落在上官翊脸上：
“朕今日不以天子之尊命你，朕是以赵衍，以一个失去了姐姐和挚友的舅舅身份，将金曦……将逸之和欧阳留在世上唯一骨血托付给你。”
上官翊用力抱拳，赵衍向前逼近半步，玄氅下摆拂过地面尘土。
“此去北疆朕不要他立什么惊天之功，也不要他闯什么泼天之名。朕只要你，上官翊，用你的眼睛盯着他，用你的性命护着他！边军所有的凶险、算计、意外……朕要他一丝一毫都沾不上！”
天子眸光刮过上官翊的脸：
“若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损了一块皮肉，有了任何朕不愿见到的事，上官翊，你就不必再回来见朕了。”
“朕说的。”
上官翊单膝跪地，他哽咽道：
“陛下！当年在宣城末将这条命就是老侯爷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抬起头，眼眶赤红，
“世子是侯爷和长公主的血脉，是末将看着出生长大的小主子！此去北疆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世子有丝毫闪失！若真有万一……末将自己也无颜再苟活于世，更无颜于九泉之下去见侯爷和长公主！”
赵衍伸出手重重按在上官翊覆着铁甲的肩头。
“……记住你的话。”
赵衍转身大步朝着城墙马道走去，玄氅在天子身后卷起凌厉的风。
城墙之上风声浩荡，永安城高大的青灰城墙将城内的人间烟火与城外的肃杀军阵截然分开，赵衍独自立在最高处的垛口后，玄色身影仿佛嵌入永安城的古老砖石中。
他没有让任何仪仗跟随，连冯敬也在十步之外垂手静立，从这里俯瞰下去，出征军队如条正在苏醒的巨蟒延伸向北方苍茫。
赵衍望到了那个骑着黑色小马的小小身影。
金曦被安排在中军偏前相对安全的位置，周围是上官翊精心挑选的亲卫。
孩子感应到了什么，在队伍即将转向北方大道时忽然回头朝着城墙方向望来。
距离太远，赵衍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头被夏日照耀得炫目的银白头发在漫天尘土与玄甲洪流中如一个不容错辨的醒目标记。
在这一刻酸热气流冲上赵衍鼻端，天子迅速闭了闭眼，他在心里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银色光点一遍遍地无声祈愿：
平安。
平安就好。
什么收复失地，什么军功荣耀，什么祖制传统，在此刻都失去了所有意义。
曦儿此去哪怕只是跟着大军在安全的后方走一遭，在边关的城池里住上几月，见识一番风沙后全须全尾地回来……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可以借此顺理成章地让这孩子袭爵，让他安安稳稳地在永安城里做他的永安小侯爷，远离真正的刀光剑影，远离让他父母殒命的战场。
赐他富贵荣华，为他择一门妥当亲事，看着他娶妻生子，在这座以“永安”为名的都城里永安康乐，直至真正属于白发的年龄。
这便是他作为一个舅舅最真实的愿望。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旗帜，远处军队已成一条细线，那点银白也终究消失在地平线交融的尽头。
赵衍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玄氅衣角在永不止息的风中烈烈飞扬。
冯敬悄然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未敢出声惊扰。
天际有孤雁长鸣，掠过城墙后投向更远的未知，帝王心中的牵挂已随着北去的军队飘向了动荡不安的边关，飘向了那有着最洁白的雪、最广阔的沙、最好看的月亮却也埋葬了他至亲骨血的……
北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