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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三章 北 北。 ...
永业二十二年,暮春。
沁芳园的老碧桃已到了盛极将谢的时节,风过处成阵成幕的粉白花雨簌簌扬扬,铺天盖地地将树下特意清出的空地染上柔软胭脂色。
花雨之中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剑光纵横。
其中一人,正是十二岁的金曦。
两年时光雕琢得少年轮廓更加清秀,身量拔高了一截,虽仍不及对面之人高挺,却已如抽节新竹般舒展劲秀。
他今日依旧束高马尾,银发用一根雨过天青绸带在额前束了条细抹额,额心处嵌一枚润泽青玉,抹额后收束的银发小辫随着剑光狂舞如银龙,颈间的赤银长命锁在急速腾挪间叮咚乱响,银铃声清越不绝。
金曦手中所持已非昔日练习铁剑,为一柄制式轻灵锋锐的开刃三尺青锋。
剑光潋滟挥洒间使的乃永安侯家传的随心剑法,比起十岁时,这套剑法在他手中已然脱胎换骨,深合剑理的刺撩抹带仿佛信手拈来。
剑锋过处往往牵引得周遭花瓣旋舞,或聚或散,宛如以剑为笔,以花为墨,在春-光中肆意挥毫。
与他对战之人年约十五,身姿已初现青年人的修长挺拔,为三皇子赵宸。
赵宸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昂扬锐气扑面而来,一身玄色锦缎劲装,墨发以金冠整齐束起。
他手中一柄乌沉镔铁长剑,使的是宫中秘传讲究堂皇正大的破军剑法。
他年纪虽只长金曦三岁,却因天赋卓绝加之勤勉不辍,内力修为与剑术火候均已颇具气候,剑势展开后力道沉雄,招式大开大阖。
按常理,十二岁少年对阵十五岁且同样出色的赵宸,本该迅速落于下风,金曦却硬是凭着随心剑法的灵动变幻一次次化险为夷。
他并不与赵宸硬碰硬,将身法催到极,穿花蝴蝶般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其正面锋芒,手中青锋递出,直指赵宸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空隙。
“铛!”
双剑再次交击。
金曦借力向后飘退丈余,银发青衫在花雨中划出流丽弧线,落地时足尖轻点悄无声息,他微微喘息,额间已有渗出细汗浸-湿了抹额边缘,清浅桃花眼锁定着赵宸,里面毫无惧色。
赵宸没有立刻追击,持剑而立的他胸口亦微微起伏,看向金曦的目光已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激赏,他自幼被赞文武双全,心气极高,同辈中更罕逢敌手,即便是宫中侍卫教习也往往在他全力施为下走不过百招。
没想到这个小自己三岁的表弟竟能与他斗到如此地步。
“好一个随心剑法!”
赵宸朗声开口,
“曦表弟,你这剑意当真已得随心二字三味!方才那式变招之巧,时机之妙,令人叹服!”
他此话并没有客套,金曦的剑法已真正理解了剑诀精髓,融入了自己的感悟灵性,随心剑意中的自在欢悦正隐隐影响他的心绪,让他难以全力发挥破军剑法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金曦剑尖轻点地面,稳住气息,闻言展颜一笑:
“宸表哥的破军剑才叫厉害,势大力沉,曦儿只能取巧,不敢硬接。再来!”
“好!再来!”
赵宸被激起了好胜心,棋逢对手的兴奋下其眼中锐光一闪,手中镔铁长剑一振再次揉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剑势多了认真凝重,显已将金曦视为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剑光搅动花海,赵宸越战越是心惊,也越战越是畅快。
他心中因身份天赋而来的隐隐骄矜在金曦浑然天成的剑意面前悄然拂去,不知不觉间这个笑容明澈的表弟已在他心中占据不同于其他兄弟子侄的特殊位置。
金曦与赵宸正斗到酣处,一式堪堪化去赵宸凌厉的直刺,正欲借势反击,耳廓却微微一动,舅舅赵衍的声音隔着蜿蜒朱漆游廊从御书房方向隐约。
天子声音里压着一团火,字句砸出:
“……那几个老家伙!今日廷议又给朕提什么永安侯家的传统!”
赵衍尖锐讽刺,
“说什么依着祖制,曦儿年满十二就该去边军历练,搬出逸羡十一岁便随军巡边的旧例来堵朕的嘴!”
硬物被重重磕碰,似是将镇纸惯在了案上。
“是!那是他金家的传统!朕知道!”
“可他们睁开眼看看!逸羡当年是什么时候?是幽州尚在、长城稳固、北狄不敢轻易叩关的太平年月!那是历练,是镀金!现在呢?啊?!”
“宣城!宣城外面不到三百里就有北狄的游骑日夜逡巡,边线现在就跟纸糊的似的,今日不知明日事!现在让曦儿去?这哪是什么狗屁传统历练?这分明是……”
赵衍一窒,
“……这分明是要把逸之和欧阳这唯一骨血往那鬼门关里推!是要让朕眼睁睁看着,永安侯这一脉……绝后!”
用尽了气力的天子又重重砸回一片沉默里,之后便是冯敬温钝谨慎的劝慰声调,嗡嗡嘤嘤的絮语安抚着暴怒的天子,具体字句已听不真切。
桃树下剑风早已停歇,纷扬花瓣失去了剑气牵引后茫然飘落,簌簌地沾满两个凝立不动的少年肩头。
赵宸率先收剑,他听得清楚,也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朝中那些以祖制传统为名的压力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会如此尖锐直白地闯入这片本属于剑与花的天地。
他看向金曦。
手握青锋的金曦依旧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态,桃花眼中掠过浓重云影,就在赵宸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流露出更多情绪时,金曦已然转过头来。
云影散尽的湖面复归澄澈。
金曦拂去一片落在心头的花瓣,他对着赵宸再次翘起嘴角。
“宸哥,”
他微微昂起下巴,手腕一抖,青锋便挽了个漂亮剑花,方才听到的足以决定他命运的话不过是过耳清风:
“来!我们再练一局,刚才你那招我想到怎么破了!”
赵宸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弟。
“好。”
赵宸将心头一点杂念暂且压下,手中乌沉长剑一震,
“让我看看,你怎么破!”
话音落,剑光再起。
………
暮春夜。
金曦坐在撷芳殿中的窗台上,双腿悬在窗沿下,这里曾是他母亲旧日所居。
他仰着头,望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微凉的夜风拂动他垂在肩头的银发。
月浮在深蓝夜空之上,似是谁将一块上好的白玉悬在了人间,洒下月光将院子里的老桃蒙上一层朦胧的纱,花枝影子恰好落在月轮之前,荡荡悠悠地像是伸手要去触碰那轮月。
金曦眸光落在那根晃动桃枝上,心思随那枝条摆荡。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夜他趴在母亲怀里,听着窗外风过桃枝的声响。
母亲会指着弯钩月亮告诉他:
“小金子,你看,月亮像不像你爹爹的银枪尖?”
他便认真去看,觉得那月牙确实白亮得像父亲的长枪。
后来又想起父亲说的:
“北疆的月亮比永安的还要大还要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照着千里雪原亮堂堂的。”
他当时只觉向往,扯着父亲的袖子嚷着要去看,父亲笑着揉他的头:
“等你长大,自己去看。爹先把路给你探好。”
他又想起另一幕来:
那是他四岁时的初寒春,父母在宣城城郊的官道旁带着侯府家丁仆役设了粥棚,支着数十口大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娘亲一勺一勺地将粥舀入那些粗糙的碗里,父亲则扶着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坐下,温声安抚。
他那时还小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把叠在一起的碗帮娘亲摆开,看着前面望不到头的长队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伸出冻得开裂的手,接过一碗热粥时哽咽着道“谢谢侯爷、谢谢夫人”。
他懵懵懂懂地问:“娘亲,他们为什么没有家呀?”
娘亲手里的长勺顿了顿,低下头来看他,娘亲的眼睛里有他那时读不懂的沉重:
“小金子,他们原来都有自己的家,有田,有屋,有亲人,可现在......都被抢走了。”
“谁抢的?”
“北狄人。”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看见父亲立在大锅旁,望向北方已然沦陷的州府,
“他们的家在幽云十六州,那里干旱了四年颗粒无收,北狄人趁我们饥荒无力将幽云占去,百姓们只好向南逃,一路逃到这里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伸出手去抓住父亲的袖子和娘亲的衣带,扬起头道:
“那我长大了,帮他们把家拿回来。”
父亲闻言低头看着他笑了,他伸手轻轻摸了金曦白发被风吹拂的小脑袋:
“好,小金子,有志气。我们一定要拿回来的。”
坐在窗台上的金曦桃花眼望着月亮,他想到白日里沁芳园听到的舅舅的那些话,他知道舅舅是怕他出事,是疼他护他。
可他金曦不是一朵需要栽在温室里的花,爹爹十一岁便随军巡边,娘亲十五岁便敢单骑闯北狄营地,他是他们的儿子,他身上流着的是永安侯家的血。
风过桃枝花影摇落一地月光,一颗种子正破土而出,迎着月光生长。
少年从窗台上利落地跳下来,抬手将脑后松松挽着的银发拢了拢,迈开步子往舅舅所在的御书房走去。
………
西暖阁内更漏滴水缓慢,鎏金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明烛燃得正旺,未戴冠的赵衍披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一根白玉簪束着半白的发。
紫檀木大案上堆叠奏折如山,他手持朱笔批阅着一份北境粮草调配的奏章。
忽而,门外传来掌印太监冯敬压低声线的通禀:
“陛下,小世子在外求见,说……想见您。”
赵衍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污了奏章。
他眸中闪过讶异,曦儿这孩子活泼得很,白日里在园中练剑嬉戏,夜里若无传召向来是早早安歇,鲜少在这个时候来寻他,莫不是……白日里他在御书房内说与冯敬的恼火言语,终究被这孩子听去了些许?
赵衍便搁下了手中朱笔,将那份悬而未决的奏章推到一旁,温和道:
“让曦儿进来。”
阁门被推开道缝隙又轻轻合拢,金曦走了进来。
他显是从寝处直接过来的,只穿了套素雅的青白交领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绦带,未仔细束起的银发被青色发带在脑后低低挽了一束。
许是走得急,他脸颊白玉染了霞色。
赵衍微蹙眉头在眸光触及这孩子粉扑小脸时便舒展开来,他放松慈爱道:
“曦儿,这么晚了找舅舅有什么事吗?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还是想舅舅这里的点心了?”
金曦未如往常般顺着话头撒娇讨要甜食,少年清亮桃花眼一瞬不瞬地望向御座上的舅舅,此刻他眼中的更像是大钧的皇帝陛下。
在赵衍错愕的注视下,金曦撩起自己青白常服下摆,屈膝俯身朝着御案后的赵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少年脖颈微昂,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身前,清越道:
“陛下,金曦自请随军出征,赴北境历练。”
“……”
天子深邃难测的凤目锁住跪在下方的少年,半晌,赵衍才缓缓开口。
“曦儿,”
他唤着金曦的名,
“你抬起头,看着朕。”
金曦依言抬头,澄澈眸光并无躲闪。
赵衍严肃道:
“告诉舅舅,可是白日里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或是……引着你,要你来做此请求?”
他怕这孩子被人利用,怕朝堂上无形的手已然伸向这剔透脆弱的孩子。
金曦依旧跪得笔直,青白衣摆铺展在金砖地上,执拗地如一茎初荷,他迎上赵衍探究的视线,少年人一往无前地开口道。
“舅舅,没有人对曦儿说过什么,是曦儿自己想去。”
他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眸中光影流转:
“是我娘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她把我抱给董叔,自己换上戎装要去北疆。”
少年嗓音很轻,银发幼童曾紧紧攥住母亲火红披风一角,仰着的小脸上满是不解依恋,
“我拉着她的袖子问,‘娘亲娘亲,为什么你又要去北疆?那里冷,还有坏人。’”
“娘亲那时候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小金子,因为啊,北疆有最洁白的雪,最广阔的沙和最好看的月亮……’”
“她说,‘娘亲跟爹爹去了,永安的春日才会有最盛的桃花。’”
一颗饱满的种子在春夜的阁内落地生根,开出繁花。
“舅舅,”
少年眼神如出鞘利刃,其中锋芒毕露,
“这是娘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曦儿一直记得,一字一句不敢或忘。曦儿也想去见娘亲说的北疆的雪、沙和月亮,也想同样守着永安的盛桃花。”
他挺直了脊梁,颈间赤银长命锁正轻轻晃动,
“前些日子,在国子监听夫子讲诗时读到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①,曦儿是男儿郎,是永安侯家的男儿郎,更是大钧的男儿郎。”
“所以,陛下——”
金曦伏下身,额头触及金砖地面,声音朗朗:
“请允曦儿,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定幽州!”
赵衍怔住了。
他看着下方跪伏的少年,那双炯炯桃花眼让他竟有一瞬目眩挪不开眼。
不愧是阿姐和逸羡的儿子。
不愧是他赵衍倾注了无尽怜爱追思,亲手带在身边养大的小外甥。
不愧……是金曦。
天子看到了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鹰,灼灼地望向那片父母曾浴血战斗也埋葬了父母的苍茫天空。
赵衍喉头被什么温热滞重的东西堵住,他闭了闭眼,良久再睁开时,他朝着金曦微笑,帝王声音恢复了平稳。
“曦儿,起来吧。”
金曦依言起身,赵衍提起搁置已久的朱笔,笔尖在端砚浓稠朱砂中缓缓舔匀。
他铺开一份空白奏折笺纸,略一沉吟,手腕悬定,朱红御笔在笺纸上落笔。
“朕准了,明日朕会让兵部与上官翊安排好。”
天子搁笔,赵衍抬眼,眸光望在金曦身上,
“曦儿,记住你今夜说的话,也记住……永安的桃花年年都会开,舅舅在这里等着看你的雪,你的沙,和你的月亮。”
注①:“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唐代诗人李贺所作诗句,出自其组诗《南园十三首·其五》。
谢谢完全老师的提点,进行了一些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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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第三章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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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