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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倾心 他南宫月, ...
白晔素来心细如发,感知敏锐,近些时日他总隐隐觉得有一道视线在暗处悄然落于自己身上。
这飘忽不定的感觉并不常有,如掠过水面的飞鸟投下的惊鸿一瞥的倒影,待要细察时,却已了无痕迹,一丝涟漪若有若无。
究竟来自何方?
他几次不动声色地环顾,却总抓不住视线的源头。
这日傍晚,霞光将云层染成温暖橘粉,他与卡普一同在马厩旁喂食小枣。
小枣亲昵地蹭着卡普手心,咀嚼着草料,打起了满足响鼻。
白晔含笑看着,将一把鲜嫩草料递过去。
就在这时被注视的感觉又悄然袭来,比以往几次都要清晰。
心下一动的白晔倏然抬头,眸光望向向感觉来处……镇北关已重新修筑好的巍峨城头。
被暮色涂抹的垛口旁一道玄色身影正立在那里。
夕阳余晖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金边,隔着一段距离面容看不真切,但白晔绝不会认错将军挺拔的身形和风中微扬的高马尾。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傍晚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下一刻不等白晔确认将军眸光中蕴含-着什么,城头上的南宫月已转回了头,快得带起一阵风,那束墨黑高马尾利落划过,整个人便已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了垛口之后。
仿佛方才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真的只是白晔过于在意下产生的错觉。
城头已然空寂,白晔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几根未喂完的草料。
小枣不满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才恍然回神。
将军……方才是在看自己吗?为何要那样匆忙地避开?
事情有了一,便有了二,紧接着便生了三,乃至更多。
白晔身为监军使,职责所在下目光本就时常需追随着监军纪事南宫月的动向。
无论是校场点兵、城头巡视,抑或是与陈伯君、冰云立于沙盘前推演,他都需在一旁静静观察,记录要点以备撰写军报文书。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时刻追随将军的视线竟频频与将军的眸光不期而遇,这在之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譬如那日清晨,演武场上南宫月正指导卡普练习基础刀势,白晔立于场边树下执笔记录。
他刚抬眼望向场中那道矫健的玄色身影,便见南宫月恰好侧身,眸光越过卡普挥汗如雨的身影,清清冷冷地扫了过来,与他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
不及白晔分辨将军眼神是何意味,南宫月已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好像在随意环视周遭。
又譬如一次军务议事间隙,众人稍作休息,白晔正垂眸整理方才的记录,便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头便见到南宫月端着水碗,似乎正望着他这边。
可当他目光迎上,南宫月却手腕微转将盏中余水饮尽,视线也随之自然垂下落在空盏之中,刚才的凝视好像又只是白晔的错觉。
再有一次,黄昏时分,他在关内巷道中与正要去炊事营的南宫月迎面遇上。
狭路相逢,白晔依礼侧身让路,垂首以示恭敬。
眼角余光却瞥见将军行至他身侧时,脚步有刹那凝滞,眸光在他低垂发顶上停留一瞬。
可待白晔因那感觉而微微抬眼时,只看到玄色衣袂一角自眼前划过,将军已步履如常地走远,留下一缕皂角香的风。
这些交汇都发生得太快,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将军的眼神总是很淡,清冽如塞外深秋的溪水,又蕴着刀刃般的薄利,内里是古井无波的深邃,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却又在每一次短暂交汇后留下一片让白晔心头微澜的空白。
这究竟是他生出的臆想,还是将军……真的在看他?
可若说是在看他,将军眸光中并无温度,更无含义,与看这关隘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并无不同。
可若说不是……那为何视线的交汇会变得如此频繁,频繁到让他这颗素来收敛自抑的心也忍不住生出细密在意的涟漪?
白晔彻底搞不明白了。
………
八月的尾声暑气渐消,关内外的风裹上了北境的干爽凉意,连日来战事紧绷的气氛也被这微风拂开一道缝隙。
这日议事厅内炭笔舆图沙盘兵棋依旧,但端坐于主位的陈伯君眉宇间也松快了不少。
他与身旁轮椅上的冰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冰云微微颔首。
陈伯君这才环视厅内诸将,沉稳开口:
“刚接到的军报,南疆之乱在苏故州将军麾下已被彻底平定,犯边之敌尽数击退。南疆太平了。”
话音落下,厅内诸将脸上皆露出振奋之色,南疆安稳意味着大钧朝廷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北境狄患。
果然,陈伯君接着道:
“朝廷已决意,调遣南线部分精锐不日北上,驰援我北境所部。届时,我军将与援兵合力,以期一举夺回被北狄占据的铁壁城!”
“好!”
“早该如此!”
厅内顿时响起压抑着激动的应和声,待众人稍稍平静,陈伯君抬手虚按,他眸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最终与下首抱臂而立的南宫月视线一触,两人对视一眼默契流转。
陈伯君清了清嗓子,郑重道:
“南疆捷报、朝廷援兵,固然是大喜。然则,眼下还有一事关乎北境根基,关乎百姓生计,其紧要处绝不亚于一场大战。”
“如今已是秋收时分,农忙当头。往年此时,我北境官兵协助百姓抢收粮食乃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今年北狄犯边,边关之外的农田更是首当其冲,凶险异常。”
“望诸位将领率麾下儿郎,务必多多上心!秋收事大,护好百姓,收好庄稼——此事,郑重,郑重!”
他连道两声郑重,其意自明。
厅内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肃,无需更多动员,众人齐刷刷抱拳,洪亮整齐道:
“末将领命!必护百姓,收好庄稼!”
………
秋阳杲杲,旷野之上金黄粟浪随风起伏,柔软织锦般铺展至天际。
方才一阵短暂骚动已然平息,几缕尘烟散处是仓皇北遁的狄人流兵背影。
南宫月一勒缰绳,跨下神骏乌啼长嘶一声便稳稳停驻在田垄之旁。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犹带寒光的流光归入鞘中,随手从马鞍旁摘下一柄刃口雪亮的镰刀。
南宫月眸光扫过田间,正瞧见身着已沾了尘泥的官袍、正与一丛垂头粟穗搏斗的向大人。
向文翰正躬身撅臀,手持镰刀的姿势僵硬别扭,与其说在收割粟米,不如说像是在与田地角力,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将发丝黏在颊边,颇有些狼狈。
南宫月见状,不由爽朗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朗亮言道:
“向大人,粟米可不是你这般割法,来来来,我教你。”
他来到向文翰身侧,没有因对方笨拙而有丝毫轻视,将军先是伸手,力道温和地调整了一下向文翰紧握镰刀的手指位置。
“手握这里,虎口压实,指节放松,莫要攥得太死,不然一会儿手臂便酸了。”
向文翰下意识依言调整,觉得原本别扭的力道的的确确顺遂了不少。
“看好了,”
南宫月侧身,以自身为示范,他双足微分,不丁不八地站稳,腰背自然微躬形成一个稳固又便于发力的姿态。
将军右手持镰,左手顺势探出,虚拢住前方一小丛饱满的粟穗杆部。
“左手拢住粟杆,约莫这个位置,不必太紧引着它们。”
他流畅地操动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刃口微斜,用短促柔韧的劲力自右向左轻轻一拉,唰啦一声中那一小丛金黄粟杆便应声而断,整齐地伏倒在他左手之中。
“瞧见没?借的是腰臂合一的那股巧劲,不是全靠手腕死力气。刀刃要平,贴着根,这样割下的茬口才齐整,不伤镰刀,也便于后面捆扎。”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束割下的粟米轻轻放在一旁,将军对粮食有着天然的珍视。
向文翰看得目不转睛。
他出身清贵世家,自幼埋首经史子集,何曾亲手触碰过这滋养万民的泥土稼穑?
他不仅被这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技巧的农活吸引,更被身旁南宫月迥异于沙场悍将的耐心专注所深深感染。
将军此刻眉宇间一片纯粹,仿佛手中镰刀是另一柄需精心握持的流光。
南宫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草屑,看向若有所悟的向文翰,笑问道:
“向大人,我演示的您可懂了?”
回过神的向文翰望着南宫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镰刀,轻吸了一口粟米清香的空气,点了点头。
“下官懂了!”
向文翰在齐腰的金黄粟浪中,竟执着镰刀朝着南宫月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神色诚恳道:
“南宫监军纪事大人,若蒙不弃,唤在下表字‘墨章’便好。”
南宫月微微一怔,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笑意。
按常例文官不必参与此番农忙,但向文翰主动请缨,加之守城时他搬箭负伤与军民共进退的举动,也已让南宫月对其刮目相看。
他当即也依着礼节抱拳爽快回应,颇有些江湖气。
“墨章兄客气,在下桂魄。”
他眸光越过向文翰肩头,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什,用镰刀柄虚指了指不远处,轻松地调侃道。
“墨章,你若还是觉得手生,想找个范本瞧瞧,喏,看那边……白晔的姿势就标准得很。”
向文翰顺着南宫月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隔着一道田垄,白晔正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那片粟田。
他依旧是一身靛青监军官袍,将宽大袖口用布带利落地缚紧,下身衣摆也撩起掖在腰间,露出一截利落裤装。
这一看之下,向文翰不由得暗暗惊叹。
割着粟米的白晔与他自己方才的笨拙僵硬截然不同,他的姿态轻盈精准,但见他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左手探出五指非常娴熟地每一次都拢住恰到好处的粟杆数量,手腕轻巧一带,便将它们归拢得顺服帖帖。
在他右手中的寻常镰刀就像被赋予了生命,镰光紧贴着地皮,划出的弧线道道短促高效。
“唰——唰——唰——”
清脆连贯的割粟声音几乎没有间隔,刀刃过处,粟杆应声而断,断面整齐划一,仿佛用尺量过。
他的身体随着割粟动作有节奏地微微晃动,腰臂腕协调如一,不见丝毫冗余气力消耗,收割下的粟穗被他左手熟练一拨,便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后已堆起一捆捆整齐粟束,而他面前的金色浪潮则随之迅速褪-去,露出深褐土地。
一条长长的田垄已然收割完毕,其效率怕是十个向文翰也追赶不上。
阳光洒落在白晔沉静侧脸上,汗水沿着其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恍若未觉,整个人沉浸在劳作之中,专注神情竟与他在镇北关城头修调守城车机括时一般无二。
向文翰看得有些呆了,心中震撼不已。
这位白公公不仅能修复巨型军械,竟连这最接地气的农事也精通熟练?这与他印象中的宫中内侍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南宫月站在一旁抱臂看着,嘴角噙着抹了然笑意,仿佛在说:
看,我没骗你吧。
他看着白晔在金黄粟田与深褐土地之间往复,流畅得如清溪穿过石涧。
少年每一次弯腰时绷直的脊背线条,挥镰时手臂划出的干净弧度,连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白色碎发,在南宫月眼中都莫名清晰起来。
正午秋阳泼洒而下将整片田野染成耀眼金箔,而白晔就像是这浓烈画卷中一枚沉静又夺目的玉扣。
官袍是雨后青天的清湛,发丝是雪落梅枝的皎洁,在满目暖金的衬映下竟惊心动魄地协调。
南宫月并非第一次见白晔做事专注的模样,修车、书文、乃至握刀对敌时,少年总是沉静的。
可此刻不同。
在这片孕育生息的田野间这份专注里褪-去了所有机巧锋芒,只剩下与土地质朴的共鸣。
汗水沿着他清瘦脖颈滑下没入衣领,竟让南宫月觉得……格外顺眼。
是的,顺眼。
顺眼到他看着看着竟一时忘了挪开视线。
心里那团纠缠许久的乱麻被这秋日暖阳下的景象悄然熨帖,变得清晰平坦。
南宫月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什么。
将军脑海中闪过这近一年来的种种,朔日夜晚的靠近,工造坊里的专注,城头并肩的坚守,一触即离的视线交汇……和自己近来那些连自己都觉得无处安放的反常关注。
原来如此。
将军心底轰然洞开,一片明朗。
他在确认。
确认这份不知何时悄然滋长却已然根深蒂固的在意。
他南宫月是喜欢白晔的,是想要靠近、想要独占、想要回应那份小心翼翼的……
特别的喜欢。
将军并非笃定所有事情。
前路如何,宫闱森严,身份桎梏,皆是未知险阻。
他甚至不确定白晔是否真的愿意,又是否能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
但那又如何?
他愿意去尝试。
在经历过一次失去之后,他竟还愿意再去尝试一次,再去向前一步。
将军相信自己的力量,这一次足以护住他想护的人。
他的思绪一瞬间掠过遥远的永安城,掠过那道朱红宫墙。
他想,若是有一日风云突变,只要白晔愿意从那里走,想从那里离开,哪怕只是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直至劈开前路所有荆棘,他都有信心有能力为他做到。
永安宫城之内没有能阻挡他的人,凭他南宫月的实力足以将他从中宫妥帖地送出樊笼,安顿在这片他此刻劳作其间的自由田野之上。
一声清磬在将军心湖荡开,驱散了所有迷雾,他前所未有地澄澈坚定。
南宫月是一个决定了便去做的人。
他低下头,唇角扬起真实无比的浅弧。
不再犹豫,也不再回避。
将军旋即拿起自己那柄镰刀,利落地俯身,探手拢住一把沉甸粟穗,刃口贴着根茎,手腕发力。
“唰啦!”
清脆割粟声响起,金色穗子应声落入他的怀中。
将军开始熟练地收割起粟米,全全恢复了以往的利落敏快。
已经有什么东西悄然不一样了。
恭喜小晔正式登上小月心船!!!
(161章,终于终于!!(口牙——)给看到这里的大家一人一把喜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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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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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