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雾霜 “吆，说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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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吆，说什么小话呢，这么投入？卡普，白晔在这儿忙着，你这个小尾巴就趁机摸鱼是吧？”
熟悉的戏谑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吓得正沉浸在情绪中的两个少年俱是一惊。
白晔手中的锻锤差点脱手，卡普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小棕狗一样猛地站直。
两人齐齐回头，便看见南宫月不知何时已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玄黑铁浮屠丝毫未影响他悄然靠近的敏捷，真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将军正挑着英气眉毛，眸子里漾着促狭笑意，打量着明显做贼心虚的两个少年。
卡普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朝白晔挤了挤眼睛，眼神里全是自求多福，立正站好洪亮报告：
“报……报告师父！没摸鱼！我这就去搬军资上城，立马就去！”
卡普话音未落，就已像只灵活棕兔子般嗖地就窜了出去，溜得比风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垛口另一侧。
原地顿时只剩下白晔独自面对将军。
南宫月看着卡普逃之夭夭的背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迈步走到白晔身边，竟自然地蹲下了身，伸出戴着黑色金属护指的手，将地上白晔接下来加固齿轮组需要的一个金属构件捡起，递到白晔面前。
“白公公，”
他眸光落在白晔神情仓促的脸上，尾音莞尔上扬，
“你刚跟卡普那小子嘀咕什么呢？看你们那氛围一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又凝重得跟天要塌下来似的，挺激烈得啊？”
他距离白晔有些近，蹲姿让他与半弯着腰的白晔平视着，将军俊逸脸上满溢着促狭笑意。
白晔眸光仓促地扫过南宫月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并无真正的责问，可他心里还是莫名一慌，有种……有种私下议论上司被当场捉住的窘迫，甚至……像是被捉奸在床的诡异心虚。
他微垂下头避开将军的视线，伸手接过对方递过的金属构件，耳根发热的小太监含糊其辞地嘟囔道：
“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点闲话。”
夏日的风适时拂过城头，吹散了白晔这句底气不足的否认，掠过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将所有一并裹挟而去，吹向远方苍茫天际。
“哦？这样啊。”
南宫月唇间飘出笑音，那笑声若有若无，轻轻搔过白晔心尖，让小太监脸颊轰一下火辣起来。
他能感觉到血液正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在心里拼命祈祷：千万千万不要脸红上脸，太丢人了！
白晔掩饰性地握着锻造锤叮叮当当地开始安装，快得都刮起残影。
南宫月也没再追问，就那么施施然地蹲在原地，微垂着眸，安静地看着白晔抡锤子。
今日白晔与欧炎启率领工造队，争分夺秒地按照白晔优化后的模板，已将关上的守城车紧急加固了一圈。
欧炎启验收后拍着胸脯保证，以目前的加固程度支撑十天高强度的守城战绝无问题。
白晔此刻被将军这样一言不发地近距离仔细盯着，觉得方才干活出的热汗流得更凶了，顺着鬓边往下不住地淌，后背官袍湿-漉-漉地粘腻贴在身上。
在将军无形监工之下，白晔感觉自己像是被上了发条，这架守城车所有需要加固的节点很快便在他手下焕然一新，变得牢固无比。
“好了？”
白晔刚停下动作，南宫月嗓音便适时响起。
小太监抬起头，恰好撞上将军眸子，他这才恍然发觉将军……正是在等着自己修完。
“嗯，好了。”
白晔喘了口气，脸上挂着亮晶汗珠，老实地回应道。
“那跟我来。”
南宫月闻言唇角微勾，利落起身，自己先迈开步子，示意白晔跟上来。
唉？
将军突然主动找他？
白晔感觉受宠若惊，他不敢怠慢，连忙将散落在地上的几样工具快速收拾好，挎上工具箱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南宫月步伐不算快，有意控制着速度，走了约莫十几步，快要到一个下城墙的阶梯口时，将军虽然没回头，但将军的声音轻飘飘地顺着风送了过来：
“擦擦汗，一会下城口风大，别冻着。”
将军嗓音漫不经心，可话语内容却让白晔心尖一跳。
看着前方那道覆着玄黑重甲的背影，白晔脸颊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泛起红晕，一直蔓延至耳根。
幸好……幸好将军背对着他看不见。
他慌忙抬起袖子，仔细蘸了蘸脸上和颈间的汗水，加快脚步稳稳地跟了上去。
踏着将军留下的影子，一步步走下城头。
………
南宫月在前面走，白晔便在后面跟。
将军似乎笃定白晔能跟上，并未刻意迁就，行走间铁甲叶片相撞，金属摩擦声规律冷硬。
白晔紧紧跟着将军，眸光落在前方那玄黑身影上，心中一片安宁。
他不知道将军要带他去何处，但他愿意就这样跟着他，去向任何地方。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库房前，南宫月手腕自然一抖，一串铜钥匙便出现在他黑甲掌心。
他精准拈出其中一把，利落地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推开铁门。
库房内光线昏暗，南宫月迈入门内，熟练地拿起放在门边矮柜上的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悬挂油灯。
昏黄暖光摇曳而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库房内整齐码放的物资轮廓。
将军举起油灯，灯火映出他脸颊俊朗线条，他朝仍站在门口的白晔微一颔首，示意他进来。
“我见你无甲。”
南宫月声音在库房里响起，他举高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
“你是要守城头的，接下来定是恶战，没有甲护太过危险。”
他眸光落在白晔脸上，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给你一套。”
白晔的心泛起温热涟漪，是了，今日城头之上连最跳脱的卡普也规规矩矩穿上了皮甲，唯有自己还是这一身靛青官袍……
将军他注意到了自己，他是特地专程来为自己寻一套保命甲胄。
白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南宫月不再多言，举着油灯径直朝着库房深处存放甲胄的区域走去。
陈伯君将军管理的库房井井有条，各类物资分类清晰，但当他用灯光照亮那几个甲胄架时，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嘶，”
他借着灯光仔细翻找，不满道，
“怎么就剩下这些破货了？”
光火扫过，架上零星挂着几套皮甲和锁子甲，大多都已陈旧破损，显是被反复挑选后剩下的。
南宫月恍然想起，如今镇北关兵力倾巢而出，所有能用的甲胄定然都已优先配发给了出征将士，这库房里还能剩下几件完好的都已实属不易。
他耐着性子将为数不多几件还算完整干净的甲胄取下，一件件往白晔身上比量。
他知道白晔的身量，白晔身量在男子中偏于清瘦单薄，寻常制式的甲胄套在他身上要么空荡影响行动，要么关键部-位防护不全形同虚设。
“这肩太宽了……”
“腰这里束不紧，晃来晃去像什么样子……”
南宫月一边比划，一边低声评判，他俊逸眉宇紧紧锁起，看着眼前怎么也不合白晔身的甲胄，又看看白晔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白皙文弱的脸，心头更加烦躁起来。
这小子是要上城头拼命的，没有甲可怎么行？可这库房里偏偏就是找不出一件能妥帖护住他的。
这倒是……真让南宫月有些犯难。
油灯昏黄光晕在库房内移动，扫过一排排空置的甲架，南宫月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那里静静躺着一件被遗忘的甲胄，看形制似乎还是件不错的薄甲。
“嗯？”
将军心下微奇，这么好的薄甲竟无人问津？
正好给白晔那小子护身。
南宫月迈步上前，俯身伸手去取，甲胄上已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掌轻轻一拍，簌簌而下的灰尘在灯光下扬起细涡。
待尘埃落定，那套甲的真容彻底显露出来，是一套泛着柔和银白哑光的精致软甲。
甲片由无数独特卷云纹路的银白金属片以繁复巧妙的方式编织串联而成，灵活又不失坚固。
灯光流淌其上，漾开层如雪霜华。
南宫月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认得这套甲。
他也瞬间明白了，为何库房甲胄几乎被取用一空，唯独它却被遗落在这角落里。
无人动，也无人敢动。
这是……雾霜银甲。
是那个有着一双潋滟桃花眼的家伙的甲。
当年右将军上官翊嘴上说着要磨砺他，摔打他，可心底里疼他疼得跟什么似的，生怕他伤了半分，遍寻能工巧匠为他量身打造了这身最好的内甲“雾霜”。
这甲贴身穿着，外罩寻常军服即可，既不影响少年人活动，又能在他冲锋陷阵时护住要害。
这甲一路护着那家伙从青涩到成熟，直到他年岁渐长，身量彻底长开再也穿不下了，才被他自己仔细收好，放在了这镇北关的库房里。
……一直放到了现在。
南宫月眸光落在这抹柔和银白之上，不禁因追忆变得柔和。
他也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在此情此景下再次见到这身甲。
他沉默着收回了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雾霜。
将军再次举灯，固执地在库房其他角落翻找起来，每一个箱子每一个架子都不放过，试图寻找到另一件更适合白晔的甲胄。
良久。
南宫月终是直起身，望着空荡库房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向现实，也向命运妥协。
也罢。
他的甲多年后还能护人，柿子那家伙知道应该也会挺开心的。
南宫月不再犹豫，再次走向那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雾霜银甲，寻来库房中存放的干净软布，就着油灯的光，一片一片耐心地将银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擦拭干净，拂去岁月的尘埃。
将军指尖抚过细腻甲片，仿佛能透过它们触碰到那段炽热鲜活，银甲渐渐重新焕发出内敛银芒。
将军捧着擦拭一新的银甲，举着油灯走向在库房一角已经静静等待了他许久的白晔。
身穿靛青官袍的少年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灯火映照的淡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着全然的信任。
南宫月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流转着霜华光泽的银白软甲递到白晔面前。
“来，就这套了，穿上吧。”
白晔目光一扫，作为对锻造极为了解的人，他瞬间就判断出这套软甲品质非凡，甲片编织的技艺、金属的质感和它内敛的光华，无一不彰显着它出自大师之手，绝非凡品。
将军竟将如此珍贵的甲胄给了他……
将军……
白晔当下双手小心地接过银甲，生怕自己手上的尘灰玷污了它。
他低下头，眸光细细描摹着软甲上的每一片精致银鳞。
“穿上吧，随时可能战起，时不我待。”
南宫月垂眸看着他，认真道。
白晔用力点头，他明白将军的心意，更明白此刻时间的宝贵。
他当即利落地解下靛青官服的外套和中衣，只着一身素白棉质里衣，随后拿起那套雾霜银甲，却一时有些手愣。
这银甲胄与他见过的制式皮甲、铁甲都不同，结构精巧非常，环扣束带设计得别具一格，他竟不知该如何展开穿上身。
白晔笨拙地摆弄了两下，平日里伶俐的少年此刻对着这套甲竟像个手足无措的蠢小子。
南宫月在一旁看着白晔对着软甲无从下手的发愣样子，见总是沉静持重的小大人罕见露出这般窘态，不由得勾起唇角，浅浅笑意真切地漾到了眼底。
他没有出声指点，直接上前一步，将手中油灯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库房内光线便集中到了桌案一片，将他们两人映照得分明。
“我帮你。”
将军轻声说着，自然接过了白晔手中那套银甲。
他覆甲的手指娴熟地拂过甲叶边缘几个不显眼的机括，轻微咔哒声后原本收束着的软甲羽翼舒展般在他手中展开。
他靠得很近，铁浮屠边缘几乎要碰到白晔只着单薄里衣的手臂，白晔能清晰地闻到将军身上冷铁皂角味的气息。
心跳失序的白晔呼吸都放轻了，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南宫月将银甲从他身后披上肩头。
南宫月手指覆着铁浮屠护指的边缘有些冷硬，穿甲起来却灵巧熟练极了。
将军没有给白晔太多反应的时间，在他错愣发羞的时候，手已探至他胸-前银甲的起始处。
他指尖在几个卷云纹饰上轻轻一按一旋，伴随着细微的机括弹动声，甲胄中-央一道隐蔽主扣便悄然松解。
将军熟练得仿佛在过往岁月里，他曾无数次这样打理过这身精巧软甲。
白晔心跳漏了一拍，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将军为什么会如此熟练，但未及他深想，银甲已被将军展开，如霜华流淌般轻轻覆盖在他只着白色内衫的胸膛上。
南宫月绕到他身侧，微垂着头，专注地为他扣上侧肋与腋下的细密小甲扣。
他的手指穿梭在银甲叶与白色内衫之间，时而指腹按压，时而指尖勾挑，白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凉甲片是如何一点点贴合自己的身体轮廓，如何被将军用那些小巧牢固的扣绊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将军手指偶尔会隔着薄薄里衣，不经意地擦过他腰侧肌肤，白晔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这静谧亲密。
所有的扣绊很快都被将军妥帖地系好，银甲完美地贴合了白晔身形，它像第二层皮肤将白晔从肩膀到腰腹的重要部-位完完全全地保护了起来。
“好了，把外套穿上吧。”
南宫月调整完成最后一道束带，手轻轻从白晔的腰侧收回，他后退半步，眸光落在白晔身上，雾霜软甲妥帖地护住了少年所有要害。
白晔依言默默拿起放在一旁的靛青官服外套重新穿上，仔细系好衣带。
雾霜银甲果然轻薄非凡，覆于内衫之外再罩上官服，从外表看去竟与他平日穿着并无二致。
南宫月静静看着白晔整理好衣衫，眸光在他周身扫过，确认无不妥之处这才点了点头。
“蛮好，合适的。”
他唇角微弯，尘埃落定般轻声说道。
白晔抬起头对上将军眸子，银甲覆身的他挺直了背脊，将将军的沉甸信任一并穿戴在了身上。
他清晰郑重地回应：
“谢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雾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