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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深陷泥潭(七) 而当辨清内 ...

  •   快到三月的曼谷算入热季,当地人对于前一天还穿厚外套,第二天就能穿短袖的气候习以为常。

      但防水盒显然没有这种适应能力,自从被挖出来后,就很脆弱了。
      缺皮翘角掉碎屑,估计用点力往地上砸,都能彻底碎裂。

      周序吟轻手轻脚将它打开,先从里面拿出了一沓报纸。

      一份是1997年的,头版标题“泰国放弃固定汇率制,泰铢暴跌”发人醒目,下面用红笔划了一段,大意是:社会陷入巨大动荡,国家犯罪率急剧上升,政府有心无力,束手无策。
      一份是2000年的,讲的是金融危机后街头流浪汉、破产者、偷渡劳工大量减少,社会秩序逐渐恢复,红笔也在这下面加了几道线。
      剩下两份分别是“地方行政副厅长讪玛尼升任常务副次长”,以及“曼谷警局警司威挞升任指挥官”的人事新闻,两人脸上分别被画了圈。

      “讪玛尼……”西渟拿起第三份,那张透出精明的照片里,嘴唇和皮肤交界处的那颗痣分外醒目,“司法部常务次长?他今年是不是要参与内阁竞选啊?”
      “好像有这个新闻,我没太注意。”从防水盒底层又抽出几张照片,周序吟一一铺在桌上。

      角度很偏,多半是躲在车里或隔着街道偷拍的,但画面很清楚。
      主人公围绕讪玛尼、威挞、时奉三个人。
      停车场海岸边,长桥头高楼上,三三两两组合见面,显然不是公开的。

      “他们关系密切。”他得出结论,“或许般若计划存在多方勾结,很可能与这两人的晋升相关。”

      望着其中一张熟悉的脸,西渟再如何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怀疑。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仅凭这些,想要指认他们勾结,证据还不够,哪怕交上去,也会被各种理由开脱,难怪阿卡不敢拿出来。”
      “从他开始调查算起,多半光是偷拍这些照片,就花了个把月。”周序吟把资料叠拢放回,“要找出决定性证据,该是很不容易。”

      两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虽说般若计划与连环案串联到一起了,但具体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多方勾结的又是什么,他们至今还摸着石头过河,猜也猜不准。

      “不论怎么说,有收获就是好的,往后走一步算一步吧。”西渟既是劝他,也是劝自己。

      周序吟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境。
      父母放养,威挞对于他而言,不是亲爷爷却胜似亲爷爷,如今知晓对方可能与犯罪活动相关联,能好受就怪了。
      他也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便拍拍他的肩膀道:“很多事都会变,很多人也一样,看开点,这没什么。”

      西渟点了下头,不想困在过去里,便开始找别的话题:“对了,这些东西你是从哪找出来的?当初现场勘察,房间就差没拆地基看了,可我们什么也没发现。”
      “算是阿卡和我提过一嘴的地方吧,我前些天才想起来去看,没想到真有东西。”
      西渟“哦”了一声,还要追问,被周序吟抢先道:“我也想知道,你家怎么多了个室友?”

      一只乌鸦登时从面前飞过,带走连串的感叹号。

      “啊?”
      “别装傻,门口两双拖鞋怎么回事?”
      “拖鞋……当然是我……”
      “即便是你两双鞋换着穿,也不会摆得那么整齐。”
      “怎么不会?我心……”
      “即便是心血来潮,卫生间的牙刷又如何解释?别告诉我你两根牙刷换着刷。”
      “……”

      面前人太了解自己,横竖躲不过去,西渟摸向后脑勺,不自在道:“我就是……担心苏里亚的安危,让他暂时跟我住一块。”
      “哦——”
      身旁人边点头边把尾音拖得很长,在他以为翻篇之际,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喜欢人家。”

      西渟身体大震,跟个哑炮似的抖动老半天,硬是没发出一点动静。

      “人家喜欢你吗?”
      又一句问话,他才找回声音,声带丝毫不松弛:“别胡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拿他当朋友,所以要保护他。”
      “懂了。”周序吟拿手轻蹭了蹭下巴,“那就是还没进展,你也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你。”
      他云淡风轻地再埋下一雷,“暗恋伤身啊。”

      “阿吟!”

      西渟这下真的要炸了。
      他脑瓜字嗡嗡,双手抱头,只想把自己塞到沙发底静静。

      周序吟也不继续打趣,手在唇边关上拉链,淡定起身:“好了,我也有点事,先走一步,东西就留在这里。”

      几步到门边,鞋都换好了,西渟才想起要挽留:“什么事啊,不吃完晚饭再走?”
      “得换身衣服去参加订婚宴。”
      “什么?”他两只眼睛圆溜起来,“你在时氏都混到这个地位了?”

      西渟的脑袋还没处理好这些消息,眼睁睁看好友按下门把手,跨出去一步后,才不咸不淡回头斜他一眼:“是三小姐的订婚宴。”

      *

      订婚宴设在云罗湾,草坪从露台脚下一直铺到海湾,如同一匹被熨烫过的绿天鹅绒。
      海边傍晚的风从彼端长驱直入,穿过三人高的石斛兰拱门,让花的甜裹着盐粒的湿润,传遍扎在草坪最开阔处的天幕帐篷。

      松琪取了一杯气泡饮料,正对雅尔吐苦水:“父亲非要我把下学期的数学都学清楚,可只是看那家教老师的脸,我都要晕头转向了,哪还读得进去一个字?”
      “我相信你的脑子够用,只是取决于想不想学罢了。”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你先把下学期的学好了,下学期不就还能继续往后学?始终快人一步不好吗?”

      松琪撇撇嘴,连这种温和的指教也不喜欢。

      喝了口气泡水,他转提起另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叔叔刚送了我一只阿根廷杜高,那威武的姿态,那嘹亮的嚎叫,简直帅爆了!”
      “哦?”雅尔似是来了兴趣,“这可是明面上禁养的烈性犬。”

      少年闻言愈发得意:“是啊,但我叔叔什么人,一只狗而已,有什么弄不到的。”
      身旁人非常配合地鼓了两下掌,松琪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将这一股脑解读为羡慕,嘚瑟道:“阿雅哥有空要不要来瞧瞧?我保证你一定会爱上的!”
      “好啊,过两天让我一饱眼福吧。”

      男生有男生的交流,女孩们也有自己的小话题。

      身着水蓝色礼服的时忻连面上妆容都是蓝色的,扎着松松挽起的盘发,配上蓝宝石耳坠与项链,整个人白得发光。
      妮妲站在她左手边,刚从词库翻找出最合适的形容:“阿忻,你今天真的像月亮神女,太美了。”
      “我嫂子去年在巴黎订的礼服,整整做了四个月都没你这件好看。”诗琳法挤到她右手边,拉住她转了一圈,手链叮当响,裙摆铺开又收拢,绸缎在灯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叫她惊叹不已,“转起来更好看!今晚阿雅哥的眼睛怕是要长在你身上了。”

      时忻始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淡淡的,也没露出多少羞赧。
      而不同于光是赞美的两人,普蕾显得更加理性。

      替时忻理了理鬓边留下的那缕卷发,她温声开口:“新的开始就是好的开始,但订婚不是定余生,若他日后欺负你,果断告诉我们,我们要他好看。”
      “哦是是是,这才是重点。”被美得晕头转向的诗琳法一拍脑门,大声接话,“这回不同了,有名有姓,光明正大,阿雅哥要敢跟上个断崖式的孙子那样,我们帮你讨伐他!”
      小姐妹们纷纷点头,令她满是安心,双臂展开把三人揽入怀中:“谢谢你们,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管弦乐团的演奏一路淌到海湾边,混入潮汐,在这悠扬轻缓之中,宾客陆续到齐。

      旺楚家的老爷子拄着银头拐杖,与时奉双手合十,感慨了一句当年抱过时忻的事,没想到孩子一下就这么大了,引得这位家主陪了几声笑。
      苏帕夫人拉着乔利达说花墙如何好看,说要是自己闺女以后结婚也能有这么气派才好,后者当即笑着表示回头就把花艺师打包送过去。
      坤西家到得最晚,但摆足了排场,每个随从手里都捧着一只漆金木盒贺礼,纳林客气了几句,照单全收,范迪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夸得一簧两舌。

      与松琪分开的瑟琪则一直在寻觅时现的身影。

      找了好一会,她眼睛一亮,穿过柚木栈道,直直挡在他面前,展现更好看的那半张脸:“时大少爷,上次一别,我们好久没见了。”
      时现停下脚步,视线还没落在她脸上,便调整出最完美的微笑:“瓦西亚小姐说得是,三个多月不见,你还是那样美丽动人。”

      操着这样一张脸说出这样的话,瑟琪的脸霎地红了:“大少爷说话就是比我弟弟好听,今早出门时,他还说我比上次穿这身衣服胖了。”
      “怎么会?小少爷也许就是开玩笑,我还觉得瓦西亚小姐若是脸更圆润些,说不定更可爱。”
      词句甜得跟糖似的,瑟琪含着合不拢嘴,趁势抬手指了指那头——

      时奉才和纳林聊完,正和查龙说话,许是说到了两家的婚事,两道精明的眼神前后朝这边一扫而过,又泰然自若地收回视线,继续就着酒水谈笑风生。

      “我父亲与你父亲聊得也很不错呢。”瑟琪盯着时现,带了点掩饰不住的试探,“时大少爷是如何想的呢?”
      “瓦西亚家族能在短短几年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专利,成为电子产业出口的第一大来源,于海外立稳脚跟,令尊功不可没,魄力十足,能力更甚,家父一直敬重得很,我亦如是。”
      “我不是问你如何想我父亲。”她娇嗔着跺了跺脚,细长的鞋跟与草坪接触无声,“我是问我。”
      “瓦西亚小姐很好啊。”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呢?”

      横竖装傻避不过去。
      显然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可能是不懂察言观色的蠢货,只是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肯浪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时现面色未变分毫:“小姐国色天香,多才多艺,品德兼优,令我欣赏,亦令我尊敬。”

      欣赏便是距离,敬重更有隔阂。
      这不是瑟琪想要的答复,她动了动唇,还想要再逼问两句,可对上时现温柔的眼,喉咙没来由一紧。
      转念一忖,有些事不急于一时,今晚的主角本来也不是她,便带着笑垂下眸,软声道谢。

      相比四处的成双成团,时慕倒显得形单只影。

      他站在角落,远远望向落落大方的时忻,穿着自己亲手选择的礼服,在姐妹中言笑晏晏,又转向连服饰都是配对的雅尔,左右逢源穿梭在人际中,得到频频称赞。
      郎才女貌,珠联璧合,或许从出生起,就注定被一条剪不断的红线捆绑。
      是了,命运天定,哪像自己强求的感情,没有基础,即便强行帮上所谓连结的绳子,轻轻一拽也会断。

      千头万绪无从言说,时慕只能自嘲地笑笑,将手中的威士忌往嘴里灌。
      几口饮光,他倒扣酒杯,目光穿过玻璃,如同进入另一个虚幻的梦境,那里面的他没有捅破窗户纸,那里面的时忻也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其实就那样也挺好,只是老天爷未免太不仁慈,将他的退步当成了演绎,乐此不疲地以最戏剧的方式续写。
      离了倒立的想象,回到残酷的现实,他漫无目的地掠过天空,海浪,掠过宴会天幕,掠过下方的一位位宾客。

      视线忽而停住。

      那是……
      尼德?

      那人不知是怎么进来的,逛街般溜达到都不想搭理他的时奉那儿,双手合十问了个好,得到不显山露水的淡淡点头后,又满面春风地走到已站在时现面前。

      “时大少爷,我家前段时间刚泡汤个承建的项目,属实太晦气了。”他干啧一声,又笑嘻嘻道,“故而我虽没收到邀请,却也着实想为令妹的喜事道贺,蹭蹭喜气,不知我的不请自来,有没有让你们为难?”
      “当然没有。”时现转身正对他,将侍者托盘上的高脚杯稳稳递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尼德少爷大驾光临,是时氏的荣幸,请。”
      接过酒水,尼德嘴角的笑加深了些,玩味地举杯朝时现晃了晃,又把矛头转向他旁边,作沉思状:“嘶……这位可不就是先前晚宴冲撞进来的私人医生吗?”

      被提及者恭敬道:“尼德少爷,请允许我再次为那一回的冒犯道歉。”
      “哎,道什么歉呢,你这样反而显得我咄咄逼人了。”挑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就是想问,你叫什么来着?”

      “他姓周,叫序吟。”时现笑着往前一步将他挡住,与上回的情形如出一辙。
      尼德一看,眉头高挑:“啧啧啧,没见过时大少爷对哪个外人护短得这样紧呢,时刻陪在身边,连讨个姓名,都生怕被我欺负了一样,难不成……”他眯着眼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了个转,重音落点意有所指,“不是外人啊?”
      “那得看看尼德少爷对外人的定义如何了。”前者四两拨千斤,“倘若经常出现在我身侧的便是自己人,那一见面便要互相推送饮品,家里有事也要同我倾诉的尼德少爷,岂不更接近这个类别?”

      丑事与小心思在自己嘴里的自嘲能谈笑风生,以他人之口说出便是要人难堪。

      尼德僵了半刻,又哂笑一声:“我与时大少爷自然是情同手足,但我建议大少爷这脑袋还是不要记太多事情,小心思虑过重,又引起哪些病症,成了短命鬼,即便少爷不惜命,也得为身边的人想想才是。”
      “劳尼德少爷记挂,你我既然情同手足,要上苍保佑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种缘分,对不对?”
      “……呵呵,我去跟别人打个招呼。”

      面色铁青的人磨着牙走了。

      周序吟遥望过去,心里七升八落:“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语调极低,上下嘴皮只是浅浅一碰,时现自然没听见,却字字有回应:“嗯?什么?”
      他摇摇头,凝重地锁定尼德两秒后移开,没再说话。

      六点整,日头坠到海平面以下。

      天迹仅剩一道橘红色的薄边,白烛被一一点亮,水晶杯在烛光中变成一片微缩的星河。
      宾客席人声鼎沸,订婚仪式热切展开,将斑斓的颜色拖进风平浪静的海浪共沉沦,天空便只剩下未着一彩的原样,等待下一场日光送来的新颜料。
      一项项流程根据习俗与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个个人物也出现被介绍,将仪式推动进行到高潮。

      白发白须的司仪声音浑厚,高诵了一段巴利文经,梵音落处,连弦乐团的气势都弱了三分。
      新人从两边登场,同父母与司仪分别行礼后,走到正中央,双手相握。
      唱名过后,台下掌声响起,雅尔从戒枕上取下那枚戒指,堪堪举过心口的位置。

      月色正好,海风微凉,歌声悠扬。
      交缠的裙摆融汇成一幅幅精美的油画,人群满心期待的目光便是一道道绝佳的闪光灯。
      可有句话说得不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平静之下往往暗藏汹涌,更何况搅动波涛的作俑者已至——

      “且慢!”

      仿佛等待许久的声音兀从帐篷后方炸开。
      周序吟一回头,见尼德搁下酒杯,从鲜花拱门的柱子边站起身来。
      他引导全场的目光移动,不紧不慢穿过人群,走到台前。

      乔利达横眉抚着发,率先质问:“尼德,你制止订婚仪式做什么?因为自己家的破事,看不惯别人家的喜事,于是想闹事?”
      “夫人误会了,就咱们两家的交情,我又怎么会闹事呢?”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我不过前些日子无意间发现了点东西,想请在场各位看一看。”

      他的目光扫视而来,意有所指。
      周序吟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眼睁睁看他从西装内侧抽出几张彩色照片,扇形排开,高高举起。

      而当辨清内容后,他脸色完全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深陷泥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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