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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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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隆冬,偶遇大雪。
端王为夺帝位,主动发起宫变。
无数皇室宗亲因此殒命。
身为宗室子,年仅六岁的他虽侥幸躲过一劫,但还是被身后的追兵射中了后背。
为了躲避想要取他性命的追兵,他误闯深宫禁地梧桐小筑。
“姐姐……求你……救救我……”
男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是血地栽倒在女子面前,强撑着意识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他发出的声音虚弱且沙哑,犹如一只重伤濒死的幼虎。
见对方没有反应,那双被冻的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始终不肯松手。
女子容貌气质双绝,身上披着一件纯白色狐裘大氅。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而是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睿王之子……李靖之……”
话音刚落,竭尽全力道出身份的男孩就此晕了过去。
就在他昏迷后不久,那扇紧闭的院门竟突然响起撞门声。
只见一墙之隔的院门外,早已被手执火炬的追兵围得水泄不通。
两名甲胄士卒以身撞门,仅仅三两下便将院门撞开。
紧接着一群轻甲士卒犹如洪潮般涌入庭院。
他们手里的兵刃,在雪地的映照下泛着寒光,有的甚至还残留着未干透的血迹。
为首将领手持弓箭,大步流星地走进院里。
发现李靖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一边挥手示意前排的下属拿下目标人物,一边对着院中女子的背影发出警告:
“奉端王令,前来缉拿睿王之子,若有闲杂人胆敢私藏罪犯,同罪论处——!”
轻甲士卒得了命令,朝着女子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
不远处的将领从箭囊抽出一支箭,动作不紧不慢地搭在弦上,缓慢拉开距离的同时,把箭矢对准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
不料女子回头的刹那,一众身手不错的士卒竟被一股无形力量同时掀翻在地。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后脑勺着地,脑袋往地面一撞,瞬息之间都全部倒在雪地里。
更有甚者直接被当场摔死,后脑溢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绵柔的白雪。
见此情形,察觉到异样的将领下意识射出一箭。
长箭离弦,待女子转过身来,最后被射中的却不是被瞄准的她,而是把箭射出的将领。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便眼睁睁地看着心脉中箭的将领倒地即逝。
为首将领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副将以及众人顿时面露惶恐,下意识带着仅存的活人连连后撤。
夜里骤起寒风,将挂在院中的宫灯吹得摇摇欲坠。
地上薄雪被狂风卷起,密密麻麻地掩盖住那十多具尸体,以及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雪。
不知不觉间,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最终都在风雪中彻底没了踪影。
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明日太阳升起前,让端王亲自来这里见我。”
副将被吹狂风得险些站不住脚,听到这番话的他猛然抬头,刹那间竟对上了一双诡谲的蓝色瞳眸。
言毕,连同副将在内的所有士卒都被狂风瞬间逐出庭院。
(二)
寒冬雪夜,伤势未愈的男孩独自跪在庭院的雪地里。
冬夜的刺骨冷风,不仅能把通红的脸刮得生疼,甚至还源源不断地往四肢百骸里灌,冻得他下意识拢紧身上的厚棉服。
经过长时间的苦跪,那道瘦弱的小身板早已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即便受此折磨,可李靖之依旧没有选择退缩。
没过多久,勉强维持着清醒意识的他,再一次睁开那双极度困乏疲倦的双眼。
抹掉眼睫处那些不知积了多久的霜雪,李靖之动作僵硬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门扉紧闭的房屋。
大雪断断续续地飘了三日,他也跪了整整三天。
从一开始的搓手哈气,到后来的拢袖发抖,就这么硬抗着跪到现在。
直到那扇紧闭的门再次打开——
室内暖光随着门扉敞开,不偏不倚地笼罩住跪在雪地里的他。
女子披着泼墨裘服走出室外,安静地看着那道固执的身影,一时无言。
意识恍惚的李靖之被暖光这么一照,总算找回些清醒的神智。
看清楚眼前那道笼罩住自己的人影后,反应过来的他打着寒战朝她俯首叩拜。
“靖之在此,恳请仙尊收我为徒弟……”
话音刚落,便听到她语气不悦地问:“端王已经答应赦你无罪离宫,你为何还要执意拜我为师?”
“为了复仇。”
李靖之言辞犀利地说:“端王生性狡诈,事后他必会再想方设法地杀我。”
“即便我能躲得过初一,也未必能躲得过十五……”
他顿了顿,而后咬牙切齿地道:“更何况此人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我又岂能让仇人逍遥一生!”
此话一出,漫天飘雪被时间定格成景,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
那一刻,风停,雪止。
整座庭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你当真想清楚了?”紧接着女子认真补充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你若是拜了我为师,往后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李靖之抬起头来与她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里透着坚毅,以及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镇定自若。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靖之明白,往后绝不后悔!”
“端王不死,天下难以安定,”
“愿仙尊授我术法,靖之必竭力拨乱兴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三)
论悟性,李靖之无出其右。
是以入门半年,师尊不仅允许他修习术法,甚至还亲自授他各类术法。
可他却因急于求成,险些走火入魔。
待师尊找到他时,他的意识已然开始模糊。
“对不起师尊……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李靖之被汹涌的戾气裹挟着,全身气力被反噬产生的痛苦一点点抽空。
他无力地靠在师尊的怀里,惭愧的眼里始终泛着泪光,说话时嘴里一直在咳血。
“你千万要撑住,为师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彼时的李靖之虽然意识恍惚,但依旧能感觉到有股澄净力量正疯狂地流向四肢百骸。
它们与体内的戾气相互对抗,只为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于他而言,这的确算是一件好事。
可他同时也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要自己在压制戾气的过程中遭到反噬,那么将力量注入体内镇压戾气的师尊将要承受双倍反噬。
一想到现如今的自己既要承受寒凉炙热,又要承受似针扎似剜肉般的痛苦,李靖之便下意识地握住师尊的手,企图阻止她继续灌入神力。
“停手吧师尊……”
“稍有不慎你也会跟着走火入魔的……会死的……”
“走火入魔本就是我咎由自取……”带着哭腔的他哽咽地顿了顿:“靖之……有愧师尊教诲……”
李靖之皱着眉头,隐忍地咳嗽着,下意识想把涌上来铁腥味给咽下去,不料嘴角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我本就有愧师尊许多……”他紧紧握着师尊的手,看着她,强忍着痛苦哽咽:
“又哪敢再拉着师尊一起去死……”
“谁允许你死了!”
话音刚落,师尊不由分说地挣开他的手,再一次凝聚力量注入他的体内。
“你不许死,你必须得活着……”
一贯镇定自若的师尊,此刻竟展露出异常固执气恼的一面。
以及一副执意要把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李靖之强行拉回人间的架势。
“你难道不想为父母复仇了吗?不想亲手杀死端王了吗?!”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拨乱反正诛杀端王的!又是谁承诺要挽救整个大虞的!难道你说的这些都不作数了吗?!!”
“李靖之你必须活着!这都是你欠我的!!”
随着体内爆发出的光晕愈来愈盛,刚才还痛得冷汗涔涔的李靖之此刻竟莫名觉得好困。
陷入昏迷前,视线模糊的他仿佛看到师尊嘴角溢出了鲜血。
(四)
冠礼当天,师尊以长辈身份亲自为他行冠礼,取表字。
当晚便以赏月为由,主动邀他前来梧桐小筑共饮佳酿。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李靖之转头放下手里的大小事务,带着准备已久的木匣子迈进梧桐小筑。
发现院里没人,以为师尊还在内室的他随即兴匆匆地进去找人。
岂料内室被提前设了法阵。刚进门,李靖之便一脚踩中法阵。
脚下金纹乍现,阵法启动的刹那,身体蓦然被萦绕周身的法阵定在原地。
反应过来的他速速念了个咒诀。
咒诀即出,围绕身侧的金纹法阵顿时如碎镜般碎了一地。
好不容易冲破定身法阵,紧随其后的还有四道灵活似蟒的咒法铁锁。
李靖之护着匣子,动作利落地躲过几回。
而铁锁的反应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快。
在没有武器防备的前提下,李靖之最终还是败了。
第十三回合后,他的手脚被咒法铁锁强行钳制住,整个人被悬吊在半空。
李靖之尝试着挣扎了片刻,结果发现这竟是高级禁制。
仅凭他现有的实力,还不足以冲破高级禁制,于是只能无奈地冲着周围喊话。
只因他知道师尊此刻就在附近。
“师尊——!”
“徒儿学艺不精,无力应对师尊设下的考验,还请师尊放我下来!”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考验,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话音刚落,一记飞刃破空袭来,所过之处均掀起一阵强风。
见此情形,李靖之顿时瞳孔一缩。
若换做平时,他不仅能只手拦停,甚至还能反掷回去。
只可惜现在的他被高级禁制牢牢钳制住,别说反击了,就连抵御都成了问题。
是以他直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瞬间洞穿身躯。
一阵闷哼声过后——
霎时间,伤处喷出的鲜血密密麻麻地洒了一地,同时也流了一地。
剧烈钝痛从胸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痛苦地皱着眉头,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哪怕视线已经被眼泪模糊。
“师尊……”遭受重创的李靖之竭尽全力地唤了一声。
身躯被捅穿的刹那,他感受到了师尊的气息。
那把锋刃上还残存着师尊的气息……
师尊想要杀他?!
怎么会……怎么会是师尊想要杀他呢??
禁制被人随手解开,悬在半空的李靖之顿时重摔在地。
已然经不住这么一摔的他,嘴里陆续咳出大摊猩红。
手里的木匣子也随之应声掉落。
李靖之浑浑噩噩地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向径直走来的人,眼眶溢出的泪掉进殷红的血泊里。
“师尊为何……要杀我……”
“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师尊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此刻她身披黑色斗篷,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他。
李靖之隐忍地咬紧牙关,强撑着眼皮抬眸去看,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清师尊脸上的神情。
此刻的他只想问一句:师尊为何要杀我。
可这句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只有你死,我才能真正的解脱……”
“靖之……”
“对不起……”
(五)
那日之后,师尊彻底消失了。
得到消息的那刻起,李靖之当即派人去往各地寻找。
无论是皇宫内外,还是大虞边城,都始终找不到有关她的任何踪迹。
直到三年后的某日,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边城却突然传来安宁使找到师尊的消息。
消息是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待师尊被安宁使送回皇宫,已经是四天后。
师尊回到皇宫的当天晚上,李靖之迫不及待地前去见她,想问她当年的事情究竟为何?
可出乎意料的是,师尊竟然不记得他了……
“松手!”
李靖之的手被师尊奋力挣开,对方甚至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与他正面对峙。
“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
“作为始作俑者,你岂会不知?”
猛然回想起三年前捅穿身躯的那一刀,李靖之顿时觉得讽刺至极,为此不禁发出阵阵冷笑:
“师尊,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吗?”
现如今的他,哪里还敢再信师尊所说的任何话。
紧接着李靖之便愤怒又固执地钳制住她的双手,不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师尊!!”
“不,你是。”
话音刚落,李靖之强硬地抬起她的右手,指腹轻轻划过着她的手腕位置。
“无论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也休得抵赖!”
说话间,他紧紧盯着被指腹触及过的手腕内侧。
直到手腕处显现出一道淡色红莲印记,那张阴鸷的面容才渐渐展露出偏执的笑。
只因那特殊的红莲印记,寻遍天下,唯他师尊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