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我在找我的铁铲

32、三表姐

　　在家煎熬了两个小时，朴二姨带回了坠崖事件的消息。死的是东村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铁柱一个叫狗蛋，是一对情侣。

　　这两人的恋情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小朴也有所耳闻。在山上挖参的朴妈和三表姐恰好目击到现场，目前在村长家协助警察了解情况。

　　被祖融和风絮拦在家里的小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众人又猜测起铁柱和狗蛋为什么会跳崖。傍晚时祖融主张的出轨说和风絮主张的意外说都初具雏形，朴妈和三表姐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憋了一整天的小朴再也忍不住，朴妈一进门她就问：“铁柱和狗蛋是不是在闹分手？”

　　朴妈心累得要死，没好气道：“你懂什么？人家感情好着呢。”她坐在门槛上费力地拖着沾满泥的胶鞋，对门外那人说，“妹子，今儿有你二姨煮饭。”

　　三表姐应一声，那声音有点耳熟，祖融凑到门边张望，朴妈仰头看着她笑问：“你是小顾的妹妹吧，我们家小朴多受你姐姐照顾了。”

　　“哪里哪里，我们无处可去，是我们麻烦了小朴和阿姨。”祖融只得怯怯地假笑，“阿姨，你们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等晦气事朴妈也不复笑容，沉重地说：“年轻，想不开罢了。”

　　“不是，肯定是狗蛋出轨，把铁柱逼急了。”小朴大声抢答，“当时我也看见了，是铁柱把狗蛋推下去的。要是狗蛋没做对不起她的事，铁柱为什么生气？”

　　“你看见什么了，就在这里胡说八道？”朴妈举起巴掌作势吓唬她，说，“这俩人好着呢，坏就坏在她们感情太好。”

　　风絮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朴妈沉肃地摇头，显然是不愿再说了。毕竟事关人命，说多了是对逝者的不尊重。她的沉默没能浇熄众人的好奇，小朴追进厨房里问：“三表姐，铁柱和狗蛋是怎么个事，为啥她俩跳崖了？”

　　端着排骨汤的三表姐被她撞得差点把盆摔了，小朴跟条尾巴似的跟在她后头。跟风絮猜度着事实的祖融余光一瞟，就看见夏花端着个盆进来，一时也忘了寻找真相，站起来说：“你是三表姐？”

　　夏花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头看向小朴。小朴哦一声说：“这是顾姐的妹妹，寒假也在我们家住。”小朴跑到祖融身边低声道，“她就是三表姐，我路上跟你说过的。”

　　祖融跟同样吃惊的风絮交换眼神，她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却被风絮拉住了。朴二姨和朴妈把剩下四个菜摆上桌，热情地招呼祖融吃晚饭。饭桌上略显拥挤，祖融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三表姐，越发觉得她像夏花。

　　还是说只是个长得很像夏花的陌生人？再像也不能这么像吧，莫非她是夏花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三表姐并不说话，朴二姨挑拣着面前的青菜，意有所指地说：“咱们家的饭桌也太小了，六个人坐着挤得慌。”

　　“你想用大桌，就把过年用的桌面取出来呗。”朴妈答得平平淡淡，她给风絮夹了一块鸡肉，“小顾你尝尝拿参炖出来的鸡，最补身子了。这几天我没空，得仗着你照顾小朴。你别跟着她瞎跑，两个人在家里看书学习，多好。”

　　风絮得体地微笑，一看就是所有家长最喜欢的样子。朴二姨不买她的帐，鼓起腮帮往地上吐了个红枣核，笑道：“小顾是客人，你也好意思让她做事。”

　　“朴阿姨说得对，这几天我们是没空了。”三表姐连声音也像夏花，她的目光掠过祖融绕着桌子看了一圈，说，“村长说怕我和朴阿姨撞客，叫我们去铁柱和狗蛋灵前守着，送她们最后一程。”

　　朴妈附和道：“是，这叫送客。”

　　天黑了小朴才知道怕，问：“妈，我们叫她们的名字她们会不会还能听见啊……”

　　朴妈撂了筷子，打断道：“说什么呢？成绩单拿回来了吗？”

　　交出成绩单比见鬼还可怕，小朴立马闭嘴了。祖融看着三表姐想说句话，刚张嘴就被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祖融确信这人就是夏花，正准备站起来骂人，风絮急忙暗中拽住她，用眼神提醒她不要冲动。

　　这顿饭吃得祖融险些噎死，朴二姨不擅长煮饭，朴妈不肯透露细节，夏花装哑巴。朴二姨率先吃完甩手回房，得到游戏机的小朴一玩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洗碗的任务就落到了朴妈头上，还算有点良心的夏花跟进厨房帮忙。

　　她一到家就帮着干活，短短几天做出的家庭贡献比朴二姨都多，早几天还颇有微词的朴妈早就对她另眼相看。夏花完成任务回到房里，祖融飞速从床上坐起来：“三表姐，你回来了？”

　　风絮坐在地上整理行李，道：“夏花女士，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就是啊，还说寒假你有事，原来是这种事？”祖融装模作样打量她一阵，问，“你怎么也摸到小朴家来了，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夏花转头看了看门外：“这里是我的房间。”

　　祖融笑道：“你嫌弃二姨房间里有烟味，就不让我们也嫌弃吗？”

　　夏花关上门，说：“这屋子隔音不好，你那句准被她听见了。”

　　祖融慌了两秒，挥手说：“少废话，劝你从实招来。你怎么成二姨她男朋友的妹妹了，你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二姨喜欢赌钱，手头就没宽裕过。文阿姨给了她一点钱，她就愿意接我来暂住几天。”夏花也不遮掩，直白地说，“像你们这样突然住进来难免引起怀疑，二姨素来不靠谱，朴阿姨自然懒得管她。”

　　祖融抢着说：“文阿姨还派了你来？”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夏花在柜子里拿了件衣服，说：“是啊。我的目的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想要山神的命，只是想许个愿望。”

　　文焘许的愿望害得全家死绝，祖融想起文焘坦白那天夏花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顿时有种不好的联想：“你想许什么愿？”

　　“我想让缠着我的鬼尽早消失。”夏花答道，“上回我把她们砍翻，她们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现在过了十几天，那些东西也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祖融听得一愣：“山神帮了你，那我呢？”

　　夏花摊手：“就不需要你了。”

　　祖融怒上心头，道：“我说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干脆，原来你有这招？”

　　“哎呀，夏花女士想自己解决也是为我们省事嘛。”风絮笑着打圆场，她拦住祖融，又对夏花补充道，“不过文女士说过，所谓的山神并没有一颗善心，想让它实现愿望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夏花点头：“我知道，我会看着办。”

　　风絮对夏花很感兴趣，说：“听说跟着你的家伙不少。”

　　估计是祖融说漏嘴，夏花坦然承认道：“是挺多的。出现得最多的就是两个小鬼和一个被称作小姐的女鬼，剩下的都不知道名字。”

　　她停了停，说：“你们想知道铁柱和狗蛋的事？”

　　另两人连忙称是，夏花对坐在床上的祖融道：“你起来。”

　　她不解地看向风絮，风絮示意她照做，祖融只好站起身。夏花坐到床上，说：“今天我和朴阿姨上山挖野参，本来是不会到山顶上去的。”

　　祖融喝道：“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我站起来啊？”

　　“这是我的床，我不乐意让你坐。”夏花说得理所当然，她懒得跟祖融扯东扯西，说，“我在山上看见了之前被我锯成两半的小姐，当时我手里有刀和锄头，跟她碰一碰不是问题，于是我就追着她往山顶跑。”

　　祖融叹为观止，说：“正常人见了鬼跑还来不及，你居然想跟她碰一碰？”

　　夏花问：“你觉得我正常吗？”

　　祖融果断回答：“不正常。”

　　夏花说：“那不就得了？她打不死也赶不走，我头疼很久了。我追着她跑到山顶，看见铁柱和狗蛋坐在悬崖边，也觉得稀奇。就算她们感情再好，在家里谈情说爱不够吗？大冬天的跑到山上，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祖融想说夏花自己不也跑到山上，但此时的气氛完全不像能开玩笑的样子。夏花望着略微沾灰的墙壁，仿佛又回到了寒风凛冽的山顶。

　　天是鱼肚白，厚实的云层把阳光遮得一丝不剩。铁柱和狗蛋盘腿坐在地上，狗蛋靠着铁柱肩膀。夏花在两人身后远隔几十米，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搭话。就在这时，铁柱忽然说：“狗蛋，你是不是很爱我？”

　　她说话时身体一动不动，像块没有生命的人形石头。狗蛋羞涩地说：“当然爱你了，不然为什么大冷天的还跟你出来玩？”

　　铁柱不为所动，问：“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狗蛋举手发誓道：“我要是骗你就天打雷劈。”

　　铁柱僵硬地转头看向狗蛋，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就算死也愿意？”

　　狗蛋庄重地点头：“我愿意。”

　　铁柱满意地笑了，她说：“我们现在就去死，你愿意吗？”

　　狗蛋呆住，铁柱双手合十道：“我问过山神了，死在爱里的人是能活一万年的。如果我们真心相爱，山神会让我们在地下也在一起。”

　　狗蛋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怯怯道：“那也不能现在去死啊。”

　　“不，我们必须现在死。”铁柱按住狗蛋的肩膀，急切地说，“等我们变老了，我们就会看不惯对方老去的样子，转而爱上那些年轻的人。我如今很爱你，但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心，可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她说着，像是心里插进一把尖刀般痛苦，她抓住狗蛋追问道：“你敢说再等三十年，我老了病了的时候你也会像年轻时一样爱我吗？”

　　狗蛋肯定地说：“我能。”

　　铁柱松开手，说：“可我不能啊。”

　　没搞懂前情的夏花压根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只知道这对话很震撼。铁柱站起来往崖边走了几步，说：“我们不能保证以后，只有我们在最爱对方的那一刻死去，我们的爱情才会永远存在。”

　　狗蛋走到她身边，说：“你以后会变心吗？”

　　铁柱没有说话。狗蛋深吸一口气，闭眼道：“好，我跟你死。”

　　铁柱有些不敢相信，她问：“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狗蛋也像凝固了似的，说：“是真话。我现在就跳下去给你看。”

　　山顶的北风刀子一样刮过，狗蛋不经意间睁眼看清了脚下的光景，从没发现静山的山这么高。狗蛋退缩道：“我不敢，这里太高了。”

　　铁柱说：“你闭上眼睛，我帮你吧。”

　　狗蛋急忙点头，用手捂住两边眼睛。铁柱走到狗蛋身后，面不改色地在狗蛋背上一推。夏花大惊失色，窜出来喊道：“喂，你杀人？”

　　铁柱闻声回头看向夏花，她的脸色比死人还惨白，眼神是木然发直的，一举一动都像关节没沟通好一样。不等夏花再问，她就转身追着狗蛋坠落的方向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