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我在找我的铁铲

31、静山

　　高铁直达芥城西站，祖融躲在卫生间里加了几件毛衣。风絮没和她说南方的冬天也这么冷，亏她存着侥幸心理带了两条裙子。

　　坐高铁到芥城，再转车到汽运站，从汽运站找车坐到碃垵镇，风絮会在镇上的汽车站跟她接头。整个过程很像陪夏花回老家，不过如今坐在祖融身边的是个穿着桃红色羽绒服抱着塑料袋大睡特睡的中年阿姨。

　　上回重塑了夏花的世界观后，夏花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祖融的帮助。她提出放完寒假再让祖融住回家里，祖融也是这么打算的，过年前祖融得和风絮跋山涉水把文焘的家事办了，本来就在夏花那里住不了几天。

　　这年头搞潜入的人要么说是来旅游的要么说是来采访的，风絮别出心裁，挑了个家住静山的年轻人作为目标，跑去对方经常光顾的饭馆打工，没做几天就被赶出来了。风絮哭诉家里要逼自己嫁给六十岁老头赚彩礼，一下就击中了小姑娘的同情心，对方当即提出让风絮到她落脚。

　　祖融扮演的角色是风絮在芥城上大学的妹妹，受不了家里跑出来投奔姐姐。拖着行李下车就看见风絮在汽车站门口向她招手，风絮快步过来帮她拿行李，叮嘱道：“记住我发给你的那些资料，不要在小朴面前露馅。”

　　一心打造悲情人设的风絮写了篇八万字长文，一半描写姐妹俩是如何在没有爱的重组家庭中长大，一半是对好心人小朴的背景调查。

　　小朴今年十六，在碃垵镇四中念书。她妈妈同意她把风絮带回家，是看在风絮在饭馆给小朴补习被老板发现丢了工作。免费家教是块宝，朴妈对风絮非常感谢，决定在今天把住在镇上宾馆的风絮接到家里去。

　　用这种理由死皮赖脸地住到别人家，祖融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风絮和藏在暗处的桂蟾七嘴八舌地给祖融讲着演戏得严肃，桂蟾说：“记住，扮得蠢一点就行，蠢人最不容易引起怀疑。风絮你收敛一点，你笑的话显得太有智商了，尽量少笑。”她又打量起祖融，说，“祖融保持原貌就好，蠢得原汁原味。”

　　“现在连桂蟾都可以欺负我了是吗？”春运赶车的祖融不悦道，“信不信清明节我不给你烧纸，你还给我装起来了。”

　　“好啦，太有表演痕迹了也会被发现的。”风絮把桂蟾往包里塞了塞，拖着行李箱拐个弯说，“小朴在那边吃饭，表现得友好点。”

　　碃垵的风貌与夏花老家有些神似，都是落后于时代的小镇子。祖融在街边的面馆里见到了仗义救风絮的小朴，她看着比同龄人瘦弱矮小一些，皮肤晒得有点黑，坐在桌边呼哧呼哧地吃一碗牛肉面，手里握着手机玩游戏。

　　风絮跟她处得像同学，掏出手机坐到她旁边说：“你玩热信怎么不红开，热信一级不红开不就跟超级兵一样吗。”

　　小朴得意道：“惠妃闺蜜知道不？研究的新打法。”

　　“那很厉害了。你在微博上看了下次版本的公告没，热信又要被削了。”风絮哭丧着脸说，“新角色把热信克得死死的啊，这要怎么玩？”

　　小朴笑嘻嘻地说：“那咋了，坐牢呗。”

　　两人就着游戏聊起天来，坐在对面的祖融崩溃地怒视风絮，风絮才赔笑道：“我接到我妹了，阿姨什么时候开车过来？”

　　“顾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顾姐的妹妹就是我的——”小朴抬头看了眼祖融就顿住了，她犹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顾姐说你带了switch，能不能借我玩一下？我想玩塞尔达。”

　　风絮起的假名姓顾，祖融敷衍道：“我放行李箱最下边了，回家再玩吧。”

　　小朴连连点头，玩游戏的同时不忘吸几口面。祖融对天发誓再也不让风絮打头阵，找目标也不知道找个靠谱点的。看着风絮和高中生热玩游戏，祖融不得不主动说：“小朴家住哪里呀，会不会太打搅了？”

　　“我住静山，家里就我妈妈和我二姨，”小朴说完又补充道，“顾姐的事我告诉我妈了，我妈说有坏人来抓你们就直接报警。”

　　“太好了，还好遇到小朴。”风絮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吸吸鼻子说，“我们就在你家住几天，等我朋友回芥城我就到她那里过年。”

　　“那怎么成，顾姐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等着寒假跟你一起上分呢。”小朴豪迈地一拍胸脯，“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放假在家无聊成狗了。”

　　风絮跟她勾肩搭背，祖融问：“静山远不远？”

　　“不远啊，搭车就十分钟。”小朴以为她是担心遇到坏人，赶紧声明道，“静山不是一座山，是山脚下一片地区的统称。我不会把你们卖到大山里去的，顾姐是我朋友啊，而且我舅是警察。”

　　祖融趁机问了她些静山的风俗人情，不像文焘描述里那样愚昧可怕。小朴说话风趣，性格也活泼大方，能养出这样孩子的家庭应当封建不到哪去。

　　小朴和风絮一局游戏刚好打完，门口就传来一声吆喝。小朴飞快往嘴里拔了几口冷掉的面，抓起风絮的行李箱走了。祖融急忙拖着行李跟上，面馆外的马路上停着辆红色三轮车，坐在驾驶室里的中年人探出头说：“走？”

　　“走吧。”小朴把行李连拉带拽扯到货箱上，对另两人介绍道，“这是我二姨，她说城里来的学生行李多，就开拉货的车来接你们了。“

　　祖融和风絮把三个箱子搬上车，小朴麻利地把两个板凳让给大人，趴在驾驶座靠背上跟她二姨说：“还有凳子不？拿来给我坐坐。”

　　朴二姨两脚间就摆着张凳子，放着包花生米和半玻璃瓶酒。她把酒瓶和花生米拿下来，将沾满烟灰的凳子转手丢给小朴。她嗬嗬两声往路边吐了口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三轮车就在烟雾缭绕中开动了。

　　风把烟雾往后推，呛得后边三人直咳嗽。小朴看准时机抢了她二姨手里的烟，在风声里提高音量说：“你熏着我们了，让你少抽点。”

　　朴二姨呼出最后一口白雾，说：“个个都管着我，全都不给我抽。”

　　小朴把烟蒂踩灭丢掉，问：“三表姐在不在家？”

　　“跟你妈挖参去了。”朴二姨单手稳住车，摸索着拧开玻璃酒瓶的金属杯盖，举着瓶子仰头就往嘴里灌，喝完还不忘打了个嗝。

　　风絮和祖融大吃一惊，小朴大叫着抢掉她手里的酒，高声说：“开车还喝什么酒，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害死？”

　　朴二姨呸一声：“那哪是酒，是白水放在酒瓶子里了！大白天的还开着车，我会喝酒吗？你是一家之主，什么人都往屋里带。”

　　小朴听出她不满意，反驳道：“你不也是带了三表姐回来？还说什么是你男朋友的妹妹，你打哪认识的男朋友？赌桌上认识的吧？”

　　“是，就是赌桌上认识的，他把他全家都赔给我了！”朴二姨不怕吵架，她吼得比小朴还大声，“三表姐和你杂七杂八的朋友是一回事吗？你三表姐住在家里还会替你妈做事，你再看看你？”

　　“我……”小朴明显吵不过她，用力捶她几下说，“你就知道丢我面子，我妈同意顾姐来我家住，你急什么？这个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风絮把小朴拉回来安抚，祖融小声说：“要不还是算了？”

　　“不行，我不想顾姐回去嫁人。”风把小朴的头发吹得乱飞，小朴抓住风絮的手，反头对她二姨道，“等我妈回来我就跟她讲，看她怎么说你。”

　　朴二姨往马路上吐了口唾沫，三轮车飞驰到一个路口，她就一脚踩了刹车。车上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朴二姨就下车把祖融的行李箱拽了下来，箱子里还有祖融的宝贝裙子，祖融忙不迭下车拿箱子。

　　路边是还没开耕的田野，冬日里显得格外萧条。放眼望去绵延不绝的群山看起来近在咫尺，祖融不敢乱走，木头似的杵在路边。排除完祖融的朴二姨又把手伸向风絮，小朴急得跳起来道：“你干什么？”

　　“拉货去啊。”朴二姨把腰一叉，摇头晃脑地说，“你当我是你，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拿几本书看就有饭吃了？这转眼就是年三十，家里多了几张吃饭的嘴巴，我不去挣钱家里吃什么？”

　　这话小朴无从反驳，只好帮着把剩下两个行李箱搬下车。朴二姨驾着三轮车扬长而去，气得小朴在原地直蹦。

　　风絮和祖融交换一个眼神，笑道：“三个箱子三个人，不是正好吗？”

　　小朴跟着拿箱子，说：“好好好，反正我家就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她生怕朴二姨的行为伤到风絮和祖融的自尊心，把还没到家的玩伴气走。看着小朴热心的笑脸祖融有些于心不忍，风絮连这么好的孩子都骗。

　　偏僻的山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行李箱的滚轮声显得无比清晰。祖融四下里张望，荒芜的山丘上稀稀落落几棵枯树，小朴跟风絮解释道：“我二姨以前对我很好，我小时候她去吃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整只鸡。她还常带我去山上玩，到了夏天我们就一起去山里的小溪里洗澡。”

　　风絮认真听着，问：“在山里不怕迷路吗？”

　　“不怕，我二姨记得所有的路。”小朴说着又沮丧起来，她说，“如果是以前我二姨可能会很欢迎你们，上星期她男朋友把三表姐寄养在我们家，家里的房间就不够了，或许她就是因为这个才不高兴。”

　　祖融笑着说：“没关系，就是让我们睡沙发也行。”

　　“那倒不会，挤一挤就有房间了。”小朴嘿嘿一笑，“三表姐很爱干净，在她面前二姨都不敢抽烟喝酒。我妈妈今天带她上山去了，山里有野生的山参，挖回来可以泡酒喝，还可以拿到菜市场去卖。”

　　祖融觉得稀奇，说：“你二姨还有男朋友？”

　　“我和我妈也觉得奇怪，连面都没见过就把自己妹妹送过来了。”小朴神秘兮兮地说，“我妈还疑心二姨遭骗了，白帮人家养女儿。”

　　静山名副其实，到处都是山，静悄悄的。风絮和小朴说着话，祖融四下里乱看，忽见附近的断崖上站着两道影子，便指着崖尖说：“那边是不是你妈妈和三表姐，刚好是两个人，还在那里一动一动的。”

　　小朴定睛一看，果真是一红一黑两个穿棉衣的人影。山崖离地几十米，这两人居然胆大到站在崖边说话，不等三人仔细辨认，那穿红棉衣的人便将另一个推了下去，小朴吓得往风絮身后躲，使劲搓了搓眼睛。

　　红棉衣在崖尖上彳亍须臾，也跟着纵身一跃。小朴尖叫出声，想也不想就往山脚下跑。祖融一把抓住她，说：“你去那边干什么，万一真死人了不得吓死啊？”

　　冷风呼啸而过，小朴却急了一头的汗：“如果是我妈怎么办？我妈挖参就去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