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夜炙灯》宫游

69、牡丹

　　五千五百年之后，终于等来世尊夫人回到此间世界，世尊大人本以为从此便能过上“幸”福生活。
　　然，某个同类一直在同他抢老婆。

　　“娘亲！”深夜，约莫凡人九、十岁孩童模样的陌林儿，抱着一只绣有桑谷树的绿色小抱枕，光着脚丫子跑进他父尊和母尊的寝殿，“今晚娘亲陪林儿睡，好不好？！”
　　正打算替世尊夫人宽衣解带的世尊大人，面色一沉，眸中寒光一闪。
　　但，还未待其发作，人已被推到床榻里侧，手都来不及伸出，自家娘子已经迎上另一个同类。

　　“娘亲！”陌林儿紧紧抱住林茉儿的一只胳膊，眼睛却偷偷往床榻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
　　“怎么光着脚？”林茉儿责备道，话语间又带了丝丝宠溺。
　　“不好好在自己房里睡，又跑来这儿做什么！”昨晚上也是如此！额角青筋暴起，陌夜几步走到母子俩身侧，怒瞪着儿子，一脸的煞气明晃晃摊在脸上，“屁股痒了是不是？”说罢，烛龙鞭已然握在手中。

　　“娘亲！我怕！”陌林儿眨着一对亮晶晶又无辜的双眸，故意自嗓子里发出软糯糯的音色。
　　“没事，别怕。有娘亲在，你父尊不敢打你。”林茉儿手掌往前一摊，一双靴子出现在她手中，让儿子先穿上鞋，又侧头斜睨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凶什么？鞭子收起来！”
　　“再过阵子他就六千岁了，怎么还能同我们一床睡？”男人声色俱厉，恨不得立刻将坏了他好事的人扔出去，管他是亲儿子还是谁。

　　“我才回来三天，从小就没怎么抱过他，是我这做娘的亏欠他了。”林茉儿自责道，抬手抚着陌林儿的脑袋，“你父尊说的没错，你如今大了，不能再同我们睡一张榻了。”
　　“那我变作桑谷树好不好？”陌林儿继续努力另寻他法。
　　“不行！”不等林茉儿劝说，世尊大人已直接伸手将儿子从他娘身上扒拉下来，袍袖一挥，已将人送出了门外，“真是越发不成个样子！”

　　林茉儿心道：“这些年儿子跟着你，像什么样子，难道不是随你？”
　　在她那个世界也是，父子俩总是为了争她的宠，两棵树隔三差五就在她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打架”，虽没有打坏什么东西，却总弄得到处都是断枝残叶。
　　如今回到这里，小的那个像是没长大，大的那个似也越活越回去了。

　　-

　　近来，狐妖族长夫人松香喜欢上了凡间的牡丹，弄了不少在府里，常邀着林茉儿去她府上赏花。
　　“今日邀你前来，除了赏花，还想让你评一评我的唱功！”松香不好意思地捂着唇笑，“过些日子是我家那位的生辰，我想着……”
　　周围虽只有两个近身的丫鬟，但松香还是压低了声，将后面的话凑到林茉儿耳边说。

　　此时，带着湿润气息的春风徐徐而来，吹卷起牡丹花圃内芬芳的花香四溢扬开。

　　林茉儿的脑海中，此刻不由被勾起某一段差点淡忘的记忆。
　　花灯的游船、低吟婉转的曲调、还有男人宽厚的胸膛……
　　那一日，她听着桥下传来的唱词，一时情难自禁，第一次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虽说那一次的主动，一半是因为狐妖的幻术，但她也清晰地记得，那时的自己已然对那个胸膛有了一丝依恋。

　　“茉尊！”
　　“恩？”松香唤了几次，林茉儿才拉回思绪。
　　“要不要学？”松香意有所指地笑道，“我教你！”

　　临近申时，府中下人来报，世尊大人已等在府门外。
　　“瞧瞧，真是一刻也舍不下你！”松香挽着林茉儿，取笑道。
　　“他这是一时兴起，等过些日子你就是想让他来，他都不一定愿意。”林茉儿数落道。

　　同松香行至府门口，就见男人一身玄色，坐于那穷奇的脊背上，硬朗的侧脸跟着转向她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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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也就隔几条街，男人霸道地一定要带着她坐上穷奇，跃入云霄。
　　似乎只是为了享受她全然依附于他，紧搂他腰身的片刻时光。
　　毕竟，上一次这样的情景，已经是此间世界五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晚上……”她微往后倾了倾身，与男人的胸膛拉开少许距离。
　　“什么？”耳尖的男人在这万米的高空如履平地，呼啸的风声似乎全然影响不了他的听觉。
　　破天荒地，她猛然半跪起身，双手攀附上他的肩头。

　　“你就坐在本尊的怀里说，本尊听得见。”见她动作颤颤巍巍，明明心头害怕，却强自行事，他不由蹙眉，伸出一只手将人往自己的胸膛上一带。
　　林茉儿便顺势将纤长的双臂搂上了他的脖颈，半仰视地望着他。
　　“想要做什么？”他低头与她的目光相触，见她只含笑不语，虽有不解，但眼内也已盈满笑意，“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风在二人身侧呼啸，穷奇在那高空之上打了好几个回旋，穿过暮色下被染上七彩的云。
　　他们却全然未有所觉，眼里除了对方再无其他。
　　她感受着他，与自己频率一致的呼吸，和心口处越来越快的心跳。

　　良久，终于无声地带着促狭的笑意，她轻动起了唇——
　　“今晚上，我想给你‘唱’一曲《牡丹亭》。”

　　世尊大人蓦然一愣，片刻之后，像是明白想起了什么，那双依旧残留着笑意的眸子，渐渐变得暗沉沉的。
　　只见他，缓缓俯下身，将女人完全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与她的唇几乎相贴，鼻息对着鼻息。
　　“不用等晚上……”压抑的嗓音，咬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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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林儿今晚上又睡不着了，抱着母尊亲手为他做得绣有一棵小桑谷树的枕头，打算去父尊和母尊的寝殿继续挨鞭子。
　　他觉得挺委屈，从记事起，就没有真正被母尊抱在怀里安睡过。
　　学堂里的孩子都有娘亲，有时就会有人聊起自己的娘亲晚上会怎么哄自己睡觉，怎么陪自己玩。

　　介于他父尊和母尊的缘故，他自是没有受到过旁人的欺负，但免不得会有些闲言碎语。

　　之前在母尊的那个世界，他以桑谷树姿亲近母尊。
　　但他尚且年幼，还不会如父尊那样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枝桠，又能做到刚柔并济，不伤及母尊。
　　所以，他那时与母尊在一起的时候，挨着并不紧密。

　　可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林茉儿回来，虽以无需以树姿亲近母尊，但，他们却告诉他，他如今已然长大。
　　他是世尊的儿子，将有可能成为此间世界未来的主人，不能再像个孩子似得粘着母尊。
　　然，日理万机的父尊，为何却总能独自霸占着母尊呢？

　　他不服！
　　他也等了母尊，五千五百多年！

　　咚——！
　　额头重重撞上什么，整个人被反弹了回去。

　　父尊竟然为防他，在寝殿外设了一道结界！
　　这一回，陌林儿再忍无可忍——
　　小小少年郎，委屈地吸着鼻子去找人求援。

　　“九璇姨娘！你说我到底是不是我父尊亲生的！？”陌林儿抹着脸上的鼻涕泪水，可怜巴巴地道。
　　九璇思想了下，算是亲生的吧，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且如今有那男人和众位仙神在，小茉茉的身子骨早晚能调理好！又想起过去的某一次，随即抚着小小少年郎的头，安慰道：“没事，最多五日，他们便会从里面出来了。”
　　“什么？他们要在那寝殿里待上五日？”小小少年郎闻言，一惊，“他们要在房中做什么？为何要待上五日？是不是母尊又……”

　　“大概是想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这样你也能有个玩伴。”赶紧打断小小少年郎的胡思乱想，如今早已变作人妇，处事比过去要稳重上许多的九璇仙子，斟酌着字句道。
　　她自然不会再去插手人家夫妻间的事，更何况……
　　轻轻抬手抚摸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现在要静下心养二胎。

　　去年她生了个小子，石决说这一回想要个丫头，凑个“好“字，才是真圆满。
　　上一回让小茉茉他们抢在了她前头，这回她一定要抢在他们前头！

　　思想间，正打算再安抚安抚下小小少年郎，人却不知跑去了哪里。

　　-

　　被布下结界的寝殿内，婉转低沉的曲调，自一把自行弹奏的七弦古琴的琴弦间悠悠而出。
　　琴弦每拨动一次，前方床榻上的低喘便随之起伏。
　　自凡间引入的精妙戏文，犹如仙乐，丝丝缕缕地渗入那琴声之中……

　　“怪不得……凡间有说……”男人的气息如纠缠的藤蔓，沿着林茉儿的脖颈一点点往上，索绕进她的耳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趴伏在她曾亲手绣的那只并蒂莲的长枕上，水汽朦朦的眸子里再次渐渐失了焦距……
　　无意识地指尖抠弄着那长枕上的绣线，立刻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轻放到唇边：“可别弄坏了它……”

　　随着曲调唱词的跌宕，红帐之内开出一朵朵绚烂的牡丹，醉了“种花”之人的眸子……

　　另一边，一位小小少年郎跑回到自己的屋中，认真地坐在书案前，开始计划起五日后父尊和母尊给他添的弟弟或妹妹的见面礼。

　　几日之后，三界世尊寝宫外的院子内。
　　除了这五千五百年来，世尊大人亲手栽种下的茉莉和一池并蒂莲。
　　如今，又多了一片芬芳醉人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