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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病的少女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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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中的谢丹猛地呛了一口,他带着一种惶恐的受宠若惊看向沈青,对上少女清亮透彻的眼眸,连连摇头。
这种语气太过郑重了,她的谢意也太沉重了。谢丹没有觉得高兴,相反,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沈青的救命之恩他就算献上一切都不为过,也抵不了恩情。况且——
谢丹看着残血的夕阳,突然按住额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毫无征兆的,看到日落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下子陷入嗡鸣,碎片的红色和死亡时的狰狞像黑斑疯狂闪烁过去,他的身体开始发冷。
他看着脚边,红色的夕阳与那天的血迹如出一辙,浸透了他的鞋子,残忍、荒谬、却无比真实。那个脸上带着笑的孩子,她被虐杀的瞬间,她幼小的身体抽搐的每一秒都还会在谢丹午夜梦回。
谢丹只能将自己溺死在忙碌中,只要他高度集中精神,被其他巨大的情绪和新刺激占据心神,那种无力的痛苦就不会将他吞没。而代价是,每一次放空大脑时,他都会闻到手上浓郁的血腥,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他的负罪感没有消减,反而在反弹中愈发猛烈。
右耳突然恢复听觉,长时间的耳鸣转移到左边,血气重新涌上,谢丹低垂眼帘,嘴角僵硬的抽动了一下,声音低不可闻:“就当是……赎罪吧。”
沈青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水瓶看向低头的少年。那对不带情绪的眼睛审视过谢丹每一寸,化成一句不算开解的开解:“谢丹,小红的死是因为莫兰人。没有你救她,她落队当晚就会死在莫兰人手里。你多给了她几天时间,她是见到亲人后才走的,没有什么遗憾。”
她的嗓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的错觉。
谢丹的思绪因为这句话卡了壳,他感觉自己处在一种迷茫的震惊中,震惊到他甚至忘了痛苦,忘了内心翻涌的哭泣。
“沈青队长,你——你没救下她,不会觉得难受吗?”
沈青停顿了一会:“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责任,我是医生,所以我救人。我尽力去救每一条生命,直到我不能再提供任何帮助,然后,看向下一个人。”
【沈青,你生病了……】
【我没有。】
【没有人不会落泪的,没有人不会因为生命逝去而感到痛苦。】
【我不会。】
【你只是还不够在乎他们。】
【我在乎他们,我是医生。】
【沈青,你太可怜了……】
【我有病吗?】
【病?哦沈青,你当然有病,我们都有病。我们得了普通人无法理解所以判决的病,病名——天才。我们是要改变这个世界的。】
沈青听着,站在自己的树下抱着牌子,看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他们戴着黑色的笑脸、白色的哭脸,观察她这个案例。
她也一样。
她觉得好奇,就把这些人做成一堆黑白的方块,来一个,堆一个,来一个,堆一个。
方块越堆越高,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塔。她看着塔底黑白色的人群,无聊地抱着自己的牌子思考:长到多高,才有人来找她呢?
……
“沈青队长很了不起呢。”
一千张又哭又笑的砸烂的面孔中,突然蹦出这个声音。沈青眼神微微一动,有个年轻人拨开逆向的人群,爬上那些正在奔溃的黑白方块,一把抓住她的手。他摘下自己的笑脸面具。
“我知道我没有时间去哭,也没时间去自责,可我就是忍不住。”谢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沈青队长却能保持冷静,在所有人都惊慌的时候。”
他想起了黄土地上响亮的枪声。
“我不觉得你很冷漠,你比所有人都清醒。”
“你是,我们的医生啊。”
沈青看着少年忽然抬起的头,对上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冰凉的心脏处传来一点陌生的悸动。她茫然地按住那颗好像异常了的心,抿了抿唇,睫毛扑扇了几下,却并不讨厌那种失控的感觉。
几秒后,沈青开口:“今晚你先睡,我守前半夜。”
谢丹应了一声:“行啊,后半夜你叫我。”
沈青起身收拾垃圾,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他:“你不失眠吧?”
“不。”
“那——祝你梦里有我。”
起身的谢丹疑惑地看她。
少女开玩笑般接上:“在你想念医生的时候。”
沈青笑了,那对柔软的眼睛像一汪盛着星星的月潭,细碎的微光波澜一般荡开,轻轻碰撞眼底的倒影。
一瞬间,谢丹的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一股电流窜过上半身,令他猛地颤抖。
他的脖子瞬间烧红,嘴唇死死抿住,好像这样就能阻止那股热意冲过头顶。
少年挠了挠人中,绷着脸,呈现出一种痛苦又甜蜜的煎熬。他歪了一下脑袋,把自己缩起来,一个人低下头去。他生怕沈青看出来,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转过身,抿着唇闭上眼睛。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房间里特意亮着灯,空调的暖气温和地吞吐,带来一种弥漫的困倦。谢丹带着期待入睡了,沈青却丝毫没有被影响,她擦着枪,视线落在远处,耳朵则捕捉楼房内一切动静,理性得像个机器。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空间静得令人不安,熟睡的谢丹不自觉翻动,眉头紧锁,好似陷入一种焦躁的噩梦。沈青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回到前方和右侧的观察点。
少女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房顶在树的阴影中闪现,偶尔一抹月光落在破碎的玻璃和反光上,划出令人心惊的亮色。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点,分辨是否有埋伏的痕迹。
后背微微拱起,重量落在脚下,随时准备弹射躲避。月光再一次被云挡住,那块亮斑消失了,沈青一瞬间握紧枪支。
这是最容易偷袭的时刻!
嚓。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青却立即抬枪指向正前方的玻璃。比起楼下的动静,更糟的是楼下只是调虎离山,面前才是杀招。
一秒,两秒……第三秒,远方依然没有枪声,少女立刻倒退出门,快步冲向楼底。
她的罐子陷阱被触发了。
可她并没有听到后续整个装置被启动的声音。
为什么?
这种困惑萦绕在少女心头,走了两层,耳中被放大的声音戛然而止。沈青一个刹车屏住呼吸。
一点呜咽的风从窗口漏进来,身前身后都是黑暗,沈青当即停在两层楼梯之间侧身警惕,眼睛扫过楼道每一个角落,落在视野极限的交错口。看不清全貌的楼道仿佛张着血口等她靠近,一把将她拖进暗处。
她的肌肉因为紧绷微微发抖,眼神却亮的能刺穿那种隐蔽的暗色。不知过了多久,声音重新开始移动,沈青心头一紧,连忙去听——那种声音像是在抓挠金属表面,然后开始拖行。奇怪的是,她设置的鱼线没有被触发。
一种古怪的直觉占据她的大脑。
太轻了,对方到底是谁?
她不敢多想,抿了抿唇,跟在那个声音后进入二楼。
房间里很乱,一眼扫过去和她白天时布置的相同,没有任何异样。沈青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传入耳膜,她从堆积的杂物中跨过去,声音逐渐变大,悉悉索索。
在那边!来了!
少女果断对着墙角抬枪,就要扣动扳机——
突然,一道圆弧形的黑影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急迫的,饥饿的慌乱!
沈青瞬间改变攻势,单手握枪,一手拔刀横劈过去,一刀两段。尸体落在地上,抽搐着发出嗡嗡声。
窗户里的碎光落在地上,少女怔在原地。
蟑螂。
她握着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看着刀柄上的痕迹,咬碎银牙。
……
蟑螂!!
这把刀不能要了,太脏了!
“你干嘛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惊雷,沈青猛地回头,一手防御一手挥刀,对方吓得倒退一步,慌乱地举手。
“是我!”
谢丹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我发现你不见了出来找你,你怎么不喊醒我?”
沈青松了口气:“上半夜是我留守,你睡觉就行。”
谢丹比划了一个‘好’的手势,转身探出头去左右观察。沈青看他探头的那刻就想伸手却没拦住,于是少年大咧咧穿过楼道去检查配电室所在的拐角。
别那么明目张胆!万一有伏击——
沈青偏头看了一眼楼道,踏出的脚步缩了回去。她快速排除完自己所在的房间安危,然后靠在墙边的死角举枪,等待谢丹返回。
谢丹再一次大咧咧穿过没有大门的一楼楼道返回左侧的房间,沈青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丹不明所以,压低声音解释:“你放心吧,这附近没人,我听过了。”
沈青踩了他一脚,自己确认一遍才敢起身,两人快速返回六楼。
“不要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直接走出去!你那样大摇大摆在干什么?散步吗?”
“哦!”谢丹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担心,“没事,我听过了,这里没人。我的耳朵不会出错的!”
不等沈青和他解释,谢丹问起另一个话题:“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之前打扫的时候看到很多虫子,除了蟑螂还有蜘蛛呢。你要全都弄死吗?”
沈青被他带着思考起这个问题,一时间忘了自己在气什么,她扶额,一脸无奈:“明东人耳力太好,蜘蛛就算了,蟑螂的声音会分散注意力,也会引起不必要的精神压力,入住以前肯定要清理的……但,不是现在。”
“这好办。”谢丹把她推向自己的休息区,毫无负担地开口,“轮到你休息了,现在先睡觉,明天早上我叫你。蟑螂的事情就丢给大头吧!”
沈青被她推着靠墙坐下,没有推脱,缩在墙边抱紧自己。
谢丹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他偶尔眼神微微一动,在沈青动作前就察觉到她的动静。少女有些疲惫地侧过头倚着桌角,他安静了一会,眨眨眼收回目光。
月色在两人间流淌出一片静谧的河。
……
清晨,沈青睁眼,白光刺痛了眼睛,她听到谢丹吃能量棒的动静。谢丹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见她坐起来,连忙将食物递过去。
沈青道了声谢,撕开包装,看向窗外金色的光点:“一夜无事,周围没有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我们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丹点点头,塞完最后一口食物,拿起水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