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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   #6

      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世界观,
      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背叛——
      温柔的背叛,
      为了让某个意思
      在另一片天空下
      也能继续呼吸。
      ——何喑翻译笔记扉页上新添的字

      *

      【悉尼·十一月的最后一周】

      贺颂时发现医院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死了。

      不是突然死的,是慢慢死的。从他住进这间陪护病房的第四天开始,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发黄、卷边、落下。他每天给它浇水,但水只是从干裂的土壤表面快速流过,渗不进根。土壤已经板结了,硬得像母亲输液后发青的血管。

      第十三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他捡起来,叶子在他掌心脆得像薯片,轻轻一捏就碎了。

      他拍了张照片:枯叶在他摊开的手掌里,背景是医院灰白色的墙壁。发给何喑。

      Winter:“绿萝死了。我每天都浇水。”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喑喑求音:“不是水的问题,是光。医院的光是荧光灯,不是阳光。绿萝需要真正的光,哪怕只是一小缕。”

      然后她发来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医院窗台那盆枯死的绿萝截图,右边是她茶馆窗台上生机勃勃的绿萝。她用红笔圈出细节:“看叶片的朝向。我的绿萝所有叶子都转向窗外,您的绿萝叶子是散乱下垂的——它在找光,但找不到。”

      贺颂时放大图片,确实如此。他想起过去两周,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母亲身上、在点滴瓶上、在护士来来去去的脚步上。他给绿萝浇水,就像完成一个任务,从没注意过它的叶子在慢慢死去。

      他打字:“你连植物都懂。”

      喑喑求音:“不是懂植物,是懂‘渴望’。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会朝向它需要的东西——植物向光,鱼向水,人向……”

      她停顿了一下,删掉了后半句,改成:“人也会无意识地朝向温暖。”

      贺颂时看着“温暖”这个词,想起母亲昨晚短暂的清醒时刻。她看着他,用干裂的嘴唇说:“冷。”他给她加了一床毯子,但她还是说冷。最后他握住她的手,她安静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她需要的不是毯子,是手的温度。

      他回:“嗯。”

      喑喑求音:“老师,第十二章的稿子……您还写吗?劳拉说可以无限期推迟,但我觉得……也许写作对您是种支撑?”

      贺颂时看向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第十二章开了个头,写的是主角离开桥的废墟后,走进一片雾中。雾很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了,但他能听见声音: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近处昆虫的鸣叫,自己脚步踩在湿落叶上的碎裂声。他凭声音认路。

      这个构思来自何喑说的“蝉鸣作为证词”。但写了两段就停下了,因为母亲那晚病情突然恶化,抢救了四小时。

      现在母亲稳定了些,在药物作用下沉睡。心电图上的波形规律而微弱,像远方的潮汐。

      他打开文档,继续写:

      The fog wasn't empty. It was full of voices that had lost their owners—questions asked decades ago still hanging in the air, answers that arrived too late now wandering aimlessly, half-finished stories looking for someone to tell them to.

      (雾不是空的。它充满了失去主人的声音——几十年前问出的问题还悬在空中,迟到的答案如今漫无目的地游荡,未完成的故事在寻找倾听者。)

      写到这里,他卡住了。如何翻译“lost their owners”?字面意思是“失去主人”,但中文里“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很奇怪。他截了这段,发给何喑。

      喑喑求音很快回复:“‘失去主人的声音’……这个意象让我想到古镇里那些老房子,主人搬走了或去世了,但房子还在,里面还有回音。中文里可以说‘无主的声音’,或者更文学一点——‘流浪的声音’?”

      Winter:“流浪。”

      喑喑求音:“好。那‘half-finished stories looking for someone to tell them to’——未完成的故事在寻找讲述者。中文里有个很贴切的说法叫‘断章’,断掉的文章,等待续写。可以译成‘断章在寻找执笔人’吗?”

      贺颂时反复读“断章在寻找执笔人”。这个译法比他原文更美,更有中文的韵味。他想起何喑之前加的“灯火通明”,想起她说的“蝉鸣作为证词”。她不是在翻译,她是在用中文重新生长他的故事。

      他回:“可以。很好。”

      然后他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怎么总能找到比我原文更贴切的中文表达?”

      喑喑求音:“因为……我不是在找‘对应词’,是在找‘共鸣点’。就像不同的乐器演奏同一个旋律,钢琴和小提琴按法完全不同,但如果你懂音乐,你能听出它们是同一首歌。我只是在听您文字里的旋律,然后用中文的‘乐器’弹出来。”

      贺颂时把这个回答读了三遍。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过几个月钢琴,母亲攒钱买的二手电子琴。老师说他手指长,适合弹琴,但他总弹不好——不是技巧问题,是他听不懂旋律里的情感。他只能机械地按琴键,按对了,但音乐没活起来。

      而现在,有个人在七千公里外,听懂了他文字里的旋律,并用另一种语言,让那旋律活了过来。

      他打字:“你懂音乐?”

      喑喑求音:“不懂。但我妈妈以前是越剧琴师,我从小听她拉二胡。二胡只有两根弦,但能拉出几十种哭法。她说音乐不是音符,是‘气’——呼吸之间的东西。翻译也一样,不是词语,是词语之间的‘气’。”

      贺颂时看着屏幕,突然很想听二胡。想听那种只有两根弦、却能把悲伤拉得千回百转的声音。他在YouTube上搜索“erhu”,点开第一个视频。声音出来时,他戴上耳机。

      哀婉的,悠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缓慢缠绕。

      母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他赶紧关掉,但已经晚了。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看向他。

      “什么……声音?”她用气声问。

      “音乐。”他用中文说,“中国的乐器。”

      母亲缓慢地眨了下眼。“像……老家庙会。”

      贺颂时愣住了。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提过老家了。他握紧她的手:“您想听吗?我可以再放。”

      但母亲已经又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她回到了睡梦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的嘴角弧度。

      他拿起手机,给何喑发消息:“刚放了二胡给我母亲听。她说像老家庙会。”

      喑喑求音:“您母亲是福建人?”

      Winter:“嗯。泉州。”

      喑喑求音:“那她应该听过南音!比二胡更古老,更像时间的回音。我有录音,要听吗?”

      贺颂时还没回复,一个音频文件已经发过来了。标注:“南音《梅花操》片段,茶馆老艺人演奏,我录的。”

      他点开。

      一种完全陌生的乐声流淌出来。不像二胡那样直白地悲伤,而是更复杂、更迂回。有琵琶,有洞箫,有拍板,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几个老人在午后树荫下,各说各话,却又奇妙地和谐。旋律很慢,慢到你能听见每个音符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里填满了沉默的记忆。

      母亲再次睁眼。这次她清醒了些,侧耳倾听。

      “这是……南音?”她轻声问。

      “是。”贺颂时把手机靠近她耳边,“译者给我的。”

      母亲听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打,跟着极慢的节奏。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渗进枕头。

      “我外婆……会唱这个。”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小时候,她一边摇纺车一边唱。我记不住词,只记得调子……原来它还在。”

      音频结束。病房重回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母亲看着他,眼神有了焦点:“那个译者……是中国人?”

      “嗯。南方小镇的姑娘。”

      母亲点点头,又闭上眼睛。但这次她的表情不同了——不是痛苦或麻木,而是一种遥远的、柔软的怀念。她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感谢。

      这个动作很小,但贺颂时却像被什么击中了。母亲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触碰他了。

      他给何喑打字:“谢谢。她想起了她的外婆。”

      喑喑求音:“音乐比语言更古老。它记得我们忘记的事情。”

      *

      【漾水·冬至前的阴雨周】

      何喑在翻译第十二章时遇到了真正的“译不准”。

      不是语言问题,是文化问题。贺颂时写雾中声音那段,有一个比喻:

      “The voices in the fog were like radio signals from a dead star—still traveling through space, carrying messages for ears that no longer existed.”

      (雾中的声音就像来自死亡恒星的无线电信号——仍在太空中旅行,携带着给已不存在的耳朵的信息。)

      何喑卡在“dead star”上。直译是“死星”,但中文里“死星”会立刻让人联想到《星球大战》里的超级武器,完全偏离了原意。她尝试了“死亡的恒星”“熄灭的星辰”“逝去的星星”,但都少了那种“光已熄灭但信号仍在途中”的时空错位感。

      她查资料,发现天文学中确实有“死亡恒星的残余信号”这个概念,但中文科普文章多用“恒星残骸”或“星骸”,听起来又太科学、太冷硬。

      她在茶馆里踱步,从一楼到三楼,数着木楼梯的台阶:十六级,转弯,又是十六级。王爷爷坐在老位置上,看她来回走,比划着问:“心事?”

      何喑停下来,用手语解释:“一个比喻,死掉的星星还在发信号,怎么译?”

      王爷爷歪头想了想,比划:“像不像人死了,话还留在世上?我爷爷说过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他死了五十年了。”

      何喑愣住。她突然有了灵感。

      她跑回楼上,打字:

      “老师,‘dead star’这个比喻,中文里可否译成‘逝星’?‘逝’既有死亡之意,又有‘远去’‘消逝’的时空感。‘逝星的余音’,既保留天文意象,又带有人文色彩——星星死了,但它的歌声还在宇宙中流浪,寻找早已消失的听众。”

      发送后,她又补了一段音频:用手机录的,茶馆楼下老式收音机的调频噪音——嘶嘶沙沙的白噪音中,偶尔闪过一两个清晰的音节,像是某个遥远电台的残片,但转瞬即逝。

      配文:“这就是我理解的‘逝星的余音’。在噪音的海洋里,突然捕捉到一点清晰的、但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号。”

      贺颂时听了那段音频。

      确实像。嘶哑的背景音里,突然冒出半句模糊的戏曲唱腔,然后又被噪音淹没。那种“存在过但抓不住”的感觉,正是他想写的。

      他回:“就用‘逝星’。余音的概念很好,第十三章可以用。”

      喑喑求音:“第十三章您已经在构思了?”

      Winter:“嗯。主角在雾中遇到一个小女孩。女孩听不见,但能看见声音的形状——她能指出‘悲伤的声音是深蓝色的,像夜间的海’,‘快乐的声音是金黄色的,像晒热的麦粒’。”

      何喑看着这段描述,心跳漏了一拍。

      听不见,但能看见声音的形状——这太像她了。不,不是像,这几乎是她的写照。她从小失语,但对声音的质地异常敏感。她能“看见”妈妈炒茶时的沙沙声是淡绿色的,像新芽;能“看见”爸爸打算盘时的嗒嗒声是棕色的,像老木桌;能“看见”自己打字时的键盘声是银灰色的,像雨丝。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些“看见”。因为说出来太奇怪,因为没人会理解。

      但现在,一个从未见过她的人,在虚构的故事里,创造了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角色。

      是巧合吗?还是……

      她打字,手指微微发抖:“这个女孩的设定……好特别。您怎么想到的?”

      Winter:“不知道。写到雾中声音时,自然出现了。也许因为我在医院久了,感官变得敏感——我开始能‘听’见光的颜色,‘看’见声音的质地。病房的荧光灯是白色的噪音,母亲输液的声音是透明的蓝色,我自己的心跳是暗红色。”

      何喑读着这段话,眼眶发热。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女孩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因为熬夜翻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当然没有声音。

      她拿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自己的手在阳光下,缓慢地做出几个手语动作——“早安”“谢谢”“茶”“书”。阳光从指缝间漏过,在桌面投下流动的光斑。

      配文:“这是我‘说’话的方式。每个手势都有形状:‘早安’是展开的翅膀,‘谢谢’是弯腰的麦穗,‘茶’是捧起的热气,‘书’是翻开的门。”

      发送后,她屏住呼吸。

      这次他回得很慢。慢到何喑以为他离开了,或者觉得她太奇怪了。

      但一小时后,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素描照片。

      铅笔画的,在笔记本的横线页上。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影,坐在窗边,手在光线中比划着什么。画得不算精致,但抓住了神韵——那种安静的、专注的、用整个身体在“听”的姿态。

      配文:“第十三章的女孩,大概长这样。但我画不好手的动作。你可以教我吗?手语的形状。”

      何喑看着那张素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画了她。或者说,他画了他想象中的、那个能看见声音形状的女孩。而那个女孩,无意中画出了她的轮廓。

      她擦掉眼泪,拍了一段详细的教学视频:从最基本的手指字母开始,到几个简单的日常手语。她放慢动作,确保每个手势的轨迹都清晰。最后,她用手语说了一句书中没有的话:“你很温柔。”

      当然,他看不懂。这只是她给自己的、秘密的附加句。

      视频发过去后,她写了解释:“最后那句是‘认识你很高兴’。手语里‘高兴’是这样的——双手在胸前轻轻拍打,像心跳加快的样子。”

      谎言。但她没办法说出真相。

      Winter:“谢谢。我学。”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他的手,尝试做出她教的“早安”手势。手指有些僵硬,角度不对,但他在努力。

      配文:“对吗?”

      何喑笑了,又哭了。她回:“很接近了。小拇指再弯一点。像这样——”

      她又发了一段演示。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隔着屏幕,一个教,一个学。从“早安”到“谢谢”,从“书”到“茶”。贺颂时每学一个手势,就拍照片发过来让她纠正。他的手指从僵硬逐渐变得灵活,手势从生疏慢慢有了模样。

      最后他问:“‘你听得见我吗?’用手语怎么说?”

      何喑怔住。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靠近某个她一直小心避开的真相。

      但她还是教了。手势很简单:食指指向对方,然后手放在耳边,做出倾听的姿势,最后手掌向上摊开,像在问“呢?”。

      贺颂时学会了。他拍了一段视频:他的手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中,做出完整的手语问句——“你听得见我吗?”

      视频里能看见病床的一角,母亲沉睡的轮廓,还有窗外悉尼深蓝色的夜。

      何喑看着这段视频,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打字,很慢,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我‘听’得见。用眼睛。”

      发送后,她闭上眼睛,等待判决。

      但判决没有来。他只是回:“那就好。第十三章,女孩会对主角做这个手势。主角听不懂手语,但看懂了问题。他点头,然后意识到——有些回答不需要声音。”

      何喑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失落。他依然没有察觉。或者说,他不愿意察觉。

      她回:“这个情节很好。无言的理解。”

      Winter:“嗯。你教的手语,让这章有了真实感。谢谢。”

      喑喑求音:“不客气。能帮到您的创作就好。”

      对话在这里告一段落。但何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

      “他画了我,却不知道画的是我。我教他我的语言,却隐瞒了最后一句话的真实含义。翻译的本质也许是双重谎言——既隐瞒,又揭示。在隐瞒中接近,在揭示中疏远。”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深了,漾水镇睡了。只有茶馆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在冬夜的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温暖的、晃动的光斑。

      她想起他画的那个侧影。窗边的女孩,手在光线中。

      那确实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那是他眼中的她——一个通过文字认识、通过翻译理解、通过想象描绘的陌生人。

      而真正的她,此刻站在真实的窗前,真实的黑暗里,真实的寂静中。

      但她不觉得孤独。

      因为七千公里外,有人正在学习她的语言,用她教的手势,问一个她无法用声音回答的问题。

      而她,用眼睛,听见了。

      *

      【三天后】

      错误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时候。

      劳拉把《Echo》前十章的校对稿发给何喑复核,何喑在第七章发现一个致命的误译——不是她的错,是排版软件自动替换导致的。

      原文:“He held the coin to his ear, expecting to hear the sea, but heard only the silence of a life fully spent.”

      正确译文:“他把硬币贴在耳边,期望听见大海,却只听见一个生命完全燃尽后的寂静。”

      但校对稿上印的是:“……却只听见一个生命完全花费后的寂静。”

      “spent”在英文里既有“花费”又有“燃尽”之意,软件选了最常用的意思,完全歪曲了原意——从诗意的隐喻变成了庸俗的记账。

      何喑脸色发白,立刻给劳拉打电话:“第七章第45页,spent译错了,必须改!”

      劳拉正在纽约午夜加班:“宝贝,排版已经定了,下星期就印刷。改一个字要重排三页,成本太高。而且……读者也许不会注意?”

      “他们会注意!”何喑少有的激动,“‘生命燃尽’和‘生命花费’是完全不同的重量!一个是蜡烛烧到根,一个是零钱花光了!这毁掉了整个硬币隐喻的哲学意义!”

      劳拉叹气:“我知道,但时间真的来不及。除非……Timothy自己坚持要改。他说的话,出版社会听。”

      何喑挂断电话,盯着那个错误的“花费”。她觉得恶心,像看见一幅名画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叉。

      她打开微信,直接给贺颂时发消息,附上错误页面的照片:

      “老师,紧急。第七章的‘spent’被误译为‘花费’而不是‘燃尽’。印刷在即,只有您能要求修改。这个错误会毁掉硬币的整个象征体系。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在最终校对时发现。”

      发送后她坐立不安。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中犯这样的错误——虽然不是她的直接责任,但她是译者,她应该对所有中文文本负责。

      贺颂时没有立即回复。她在房间里踱步,计算时差:悉尼现在是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医院。也许在忙,也许没看手机。

      一小时后,回复来了。不是关于错误,而是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会怎么向出版社解释这两个译法的区别?”

      何喑立刻打字,手指飞快:

      “我会说:‘花费’是交易,是等价交换,是有去有回。但‘燃尽’是奉献,是单向的燃烧,是光热散尽后不可逆的灰烬。老人给主角的硬币不是‘花出去的钱’,是他用整个前半生燃烧自己、最终剩下的那点灰烬——轻得没有重量,但承载了全部温度。译成‘花费’,就是把灰烬又变回了硬币,把奉献降格为交易。”

      发送后她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最终决定权在您。”

      Winter:“你的理解是对的。我会要求改。”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邮件发送界面,收件人是出版社主编,标题是“URGENT: Correction required for Chapter 7”。正文简明扼要,但引用了何喑的话:“……‘燃尽’是奉献,是单向的燃烧……译成‘花费’就是把灰烬又变回了硬币。”

      邮件已发送。

      何喑看着那张截图,突然很想哭。不是委屈,是感动。他不仅接受了她的意见,还用了她的原话来争取。

      她回:“谢谢您。抱歉添麻烦了。”

      Winter:“不麻烦。你保护了我的文字。”

      然后他发来一段音频。点开,是他在念:

      “He held the coin to his ear, expecting to hear the sea, but heard only the silence of a life fully spent.”

      念完,他用中文说:“他把硬币贴在耳边,期望听见大海,却只听见一个生命完全燃尽后的寂静。”

      停顿。

      “这样对吗?”

      何喑戴上耳机,反复听。他的英文发音标准,但中文带着那种独特的、淡而固执的口音。当他说“燃尽”时,那个“燃”字有种摩擦感,像火柴划亮前的瞬间。

      她回:“对。‘燃尽’的‘燃’字,您发音很准。”

      Winter:“我母亲教的。中文里,火字旁的字,她都会强调‘火’的部分。她说,带火的字都有温度。”

      何喑看着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母亲教他中文的细节。之前都是她问,他简短答。但这次,他主动分享了。

      她小心地问:“您母亲……最近怎么样?”

      Winter:“稳定。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要我念书,糊涂时说闽南话,我听不懂。护士找来一个福建籍护工,翻译给我听。她说的大部分是童年的事:外婆的纺车,庙会的锣鼓,海边捡贝壳。”

      喑喑求音:“那……您学到了新的闽南话吗?”

      Winter:“学了一句。‘日头落山,囡仔转来’——太阳下山,孩子回家。”

      何喑看着这句闽南话的拼音,眼睛发热。她回:“我妈妈也会说这句。漾水离福建不远,很多老人有口音。小时候我在外面玩到天黑,妈妈就在门口喊这句。”

      Winter:“嗯。”

      然后他发来一段极短的音频。点开,是他用生硬的、口音很重的闽南话说:“日头落山,囡仔转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小心,像在走一条不熟悉的小路。

      何喑听完,保存。然后她录了一段自己妈妈说的同一句话——地道的、带着漾水腔调的闽南话,温柔,绵长,像黄昏本身的声音。

      发过去,配文:“这是我妈妈说的。送您比较。”

      贺颂时听了。两种发音,一种生涩如初学走路的孩子,一种熟练如走了千百遍的路。但说的是同一件事:太阳下山了,孩子该回家了。

      他看向病床上的母亲。她今天比较清醒,正看着窗外悉尼的黄昏。夕阳把病房染成暖金色。

      他走过去,用闽南话说:“日头落山。”

      母亲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很久,她笑了,很淡的笑,像水面的涟漪。她用闽南话回答,声音轻得像羽毛:“囡仔转来了。”

      贺颂时握住她的手,点头:“嗯。转来了。”

      母亲闭上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沉入睡梦中。她的手很轻,但这次,是放松的轻,不是虚弱的轻。

      他回到座位,给何喑打字:“她今天第一次回应这句。”

      喑喑求音:“那就好。语言是船,能把人载回记忆的岸边。”

      Winter:“你的翻译也是船。载着我的文字,去它该去的地方。”

      何喑看着这句话,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笑了。窗外的漾水镇,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一盏,又一盏,像星星沉入人间。

      她回:“我的荣幸。”

      然后她打开校对稿,把那个错误的“花费”狠狠划掉,在旁边工整地写上“燃尽”。笔画很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她知道,这个词会永远印在书上,被成千上万的人读到。

      而他们会读到“燃尽”,不是“花费”。

      会读到奉献,不是交易。

      会读到灰烬的温度,不是硬币的冰冷。

      这就够了。这就是翻译的意义——不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搭建完美的桥梁,而是在不可避免的损耗中,尽力保存那一点点火种。

      哪怕火种微弱。

      哪怕传递的过程中,会烫伤手。

      但还是要传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被另一种语言记住。

      值得被“燃尽”,而不是“花费”。

      *

      《Echo》第六卷·进行中

      他开始收集灰烬。
      不是死亡的灰烬,
      而是燃烧后的余温——
      那句话说完后唇边的热气,
      那滴泪落下前眼中的光亮,
      那枚硬币交出时掌心的潮湿。

      他意识到:
      翻译就是捧着一捧灰烬,
      从一片大陆走到另一片大陆,
      尽力不让风把它吹散。
      你明知会失去一些,
      但依然小心翼翼地走,
      因为你知道,
      哪怕只剩一粒,
      那一粒也曾在某处,
      明亮地燃烧过。

      而有人,
      在另一片天空下,
      正等着接过这捧灰烬,
      用她的温度,
      确认它曾经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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