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

  •   #5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都会在另一种语言里
      找到自己的形状。
      像水倒入不同的容器,
      像疼痛找到具体的地址。
      ——贺颂时手机备忘录,11月3日凌晨

      *

      【悉尼·十一月的第一场热浪】

      贺颂时在医院走廊里学会了计算点滴的速度。

      每秒钟三滴。一分钟一百八十滴。一小时一万零八百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六小时,六万四千八百滴。透明的液体沿着塑料管流进静脉,像时间本身在输液——缓慢、精确、不可逆转。

      母亲躺在三号病房的床上,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癌。胰腺。晚期。三个词在诊断书上排成一排,像一句过于简短的诗。

      他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第十章的开头,已经空白了四十七分钟。光标在闪烁,像在模拟心跳——规律的,单调的,不肯停歇的。

      窗外是悉尼反常的十一月热浪。空气在扭动,桉树叶卷着边,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蒸腾起海市蜃楼。但病房里冷气开得很足,贺颂时穿着长袖衬衫,依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震动。不是医院的消息,是微信。

      喑喑求音:“老师,第十章的开头我收到了。但……您确定这是最终版吗?”

      她截了一段:

      原文:“The bridge began to dissolve. Not collapse, but dissolve—like sugar in water, like memory in time. He stood there, watching the stones lose their edges, the river and the sky bleeding into one grey.”

      喑喑求音:“‘bleeding into one grey’——‘融成一片灰’。这个意象很强烈,但和前九章的风格不太一样。之前的‘融化的银’是液态光,这里的‘流血般的融合’更……疼痛感。是情节需要这样的转折吗?还是……”

      贺颂时看着屏幕上的“疼痛感”三个字。

      他写这段时,母亲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在病床上呕吐,瘦得只剩骨架的手抓着床栏,指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他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溶解——墙壁在软化,光线在流淌,声音在融化。一切都失去了边界。

      他打字:“是情节需要。”

      谎言。但还能说什么?说“因为我母亲在隔壁房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所有坚固的东西都是假象”?

      喑喑求音:“明白了。那我翻译时会注意这种‘溶解感’的质感。不过老师,‘sugar in water’这个比喻……中文里冰糖融化在水里会更常见,也更温柔一点。用冰糖可以吗?还是您特意要白砂糖那种粗糙的质感?”

      贺颂时闭上眼睛。

      他想的是小时候母亲给他泡糖水——最便宜的白砂糖,舀一勺放进搪瓷杯,热水冲下去,糖在杯底堆积成小山,然后慢慢塌陷,融化,最终消失,只留下甜味。那是他们贫困年月里唯一的奢侈。

      Winter:“用白砂糖。”

      喑喑求音:“好。那‘lose their edges’——失去边缘。中文里‘边缘模糊’更常见,但‘失去边缘’更有一种主动剥夺感。您想要哪一种?”

      Winter:“后者。”

      喑喑求音:“收到。还有……”

      她继续问了三四个细节问题,每个都精准地戳在他故意模糊处理的地方。贺颂时简短回答,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敲击——嗒,嗒,嗒,和点滴的速度不一样,更急,更像某种求救信号。

      最后她问:“老师,您今天回复好简短。是太忙了吗?”

      贺颂时看着这个问题,又看向病床上的人。母亲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听。但她又安静了,只是呼吸。

      他回到座位,打字:“在医院。有点吵。”

      发送后他立刻后悔——太具体了,打开了不该开的门。

      果然,她的回复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医院?您生病了吗?严重吗?”

      Winter:“不是我。家人。”

      喑喑求音:“啊……那希望ta早日康复。您也要注意休息。”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茶馆窗台上的一小盆薄荷,绿得发亮,叶片上洒着水珠。

      配文:“薄荷清凉,送您一点绿意。医院总是白色的,需要别的颜色。”

      贺颂时看着那片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手掌很凉,眼窝很热。他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六十秒,然后抬头,深呼吸,重新打开电脑。

      第十章必须写完。合同有 deadline,母亲的医药费需要钱,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有人在溶解就停下来等他。

      他打字,很用力,键盘发出咔嗒声:

      The bridge was gone now. Only the river remained, but even the river wasn't a river anymore—it was just movement, directionless, purposeless. He stood where the bridge had been, and the ground beneath his feet felt like wet paper, ready to tear.

      (桥消失了。只剩河流,但连河流也不再是河流——它只是运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他站在桥曾经在的地方,脚下的土地像湿透的纸,随时会撕裂。)

      写到这里他停下,看向窗外。热浪还在扭曲空气,世界像隔着毛玻璃。他突然想起何喑说的“冰糖融化”——温柔的,缓慢的,甜的。

      而他写的是白砂糖。粗糙的,迅速的,带着廉价感的甜。

      母亲在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中文,带福建口音的中文,他很多年没听过的口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手很轻,像一捧枯叶。

      “妈。”他小声说,用中文。这个字在口腔里很陌生,像一颗放了太久的糖,化了,黏在上颚。

      母亲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碰到了他的掌心。

      *

      【漾水】

      何喑知道出事了。

      不是因为贺颂时的回复简短——他一向简短。是因为那些简短回答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脆。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纹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把第十章开头反复读了五遍。溶解的桥,流血的灰,湿透的纸。这不是《Echo》的风格,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Winter。那个 Winter 写寂静的重量,写褶皱里的时间,写硬币记住的温度。他的文字冷,但冷得像玉——内里有温润的光泽。

      而这章的文字冷得像碎玻璃。

      她放下译稿,走到茶馆二楼的小露台。寒流突然南下,漾水一夜入冬。河水颜色变深了,流速似乎也慢了,岸边柳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瑟瑟地抖。

      妈妈端着姜茶上来,用手语问:“工作不顺利?”

      何喑接过茶杯,摇摇头,又点点头。热气熏在眼镜片上,她摘下眼镜擦拭,眼前的世界立刻变得柔软模糊——就像 Winter 笔下正在溶解的桥。

      她重新戴上眼镜,打字:

      “老师,如果您需要更多时间,我可以调整翻译进度。或者……如果您想聊聊工作以外的什么,我都在。”

      她删掉最后一句,改成:“或者您需要我做什么,请告诉我。”

      发送。

      等待的时间,她看着河水。想起他说过的那座悉尼的老石桥,想起他说栏杆上有青苔。如果那座桥开始溶解,青苔会怎样?是跟着一起融化,还是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像失去地面的苔原?

      手机震动。

      Winter:“不用调整。按时交稿。”

      然后,隔了大约两分钟,又一条:

      “你相信预感吗?”

      何喑坐直身体。

      喑喑求音:“相信。我妈妈就有很强的预感——下雨前她的关节会疼,远方的亲戚要来前她会梦见茶花突然开。”

      Winter:“文字会有预感吗?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提前颤抖的那种。”

      何喑盯着这句话,指尖发凉。她回:“您是说……作家的直觉?写下的东西后来成真了?”

      Winter:“第九章。我写老人交出硬币,说‘这是我的前半生,现在它结束了’。写那段时,我不知道母亲确诊。”

      何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速翻到第九章结尾。是的,老人把硬币交给主角,说:“这是我的前半生。现在它结束了,像一枚硬币终于花出去了。” 主角问:“那后半生呢?” 老人笑:“后半生是找零。你永远不知道会找回什么,也许是另一枚硬币,也许是空手。”

      当时她以为这是哲学寓言。现在她读出了别的——一种冰冷的、事后的预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都显得轻薄。最后她回:“文字有时候比我们更诚实。它会说出我们还不知道的真相。”

      Winter:“很残忍的诚实。”

      喑喑求音:“但也是陪伴。至少……您把预感写下来了,没有让它完全闷在心里。”

      这次他很久没回。何喑把姜茶喝完,茶凉了,姜的辛辣沉淀在舌根。她又倒了一杯热的,捧着暖手。

      回复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Winter:“第十章后半段写不下去了。”

      Winter:“主角该离开桥,但不知道去哪里。”

      何喑看着这两句话,突然明白:他不仅在说小说。她在房间里踱步,从书架到窗边,三步,折返,又三步。地板吱呀作响,像在催促她说什么。

      她停下,打字——很慢,像在薄冰上走路:

      “老师,也许主角不需要‘去哪里’。也许他就站在桥消失的地方,等脚下的湿纸干透。等纸干了,它会变得坚固,还是更脆弱?不知道。但至少,他能在干燥的土地上重新辨认方向。”

      发送后她补了一句:“这是我乱说的。您按自己的节奏写。”

      Winter:“纸干了会皱。”

      喑喑求音:“皱也是纹理。皱的地面比光滑的地面不容易滑倒。”

      这次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病房窗台的一角。窗玻璃反射着室内的荧光灯,但透过反光能看见外面的天空——悉尼傍晚那种浓烈的紫红色。窗台上放着一本《Echo》的样书,还有一支笔。

      配文:“在这里写。她睡了。”

      何喑放大照片。她在书页边缘看见了一行手写字,但看不清内容。她把照片保存,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第十章的困境:当虚构的桥开始溶解时,现实的桥在哪里?也许答案不是找新桥,是学会在没有桥的河面上,辨认水的流向。”

      她拍下这段话,发给 Winter。

      喑喑求音:“这是我的工作笔记。分享给您,也许有用。”

      Winter:“有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发来一段音频。

      十秒钟。点开,是病房的声音:规律的点滴提示音(嘀,嘀,嘀),远处隐约的广播声(模糊的英文),空调出风口持续的白噪音,还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浅,一个深。

      音频结束。他打字:“这是‘溶解’的声音。”

      何喑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这次她听出了更多:呼吸声里,浅的那个带着细微的颤音,像秋叶将落未落时在枝头的振动;深的那个很稳,但每三次呼吸后会有一次极短的停顿,像在数数。

      她回:“我听到了。桥在溶解,但河还在流。声音就是河。”

      Winter:“嗯。”

      对话在这里暂停。但何喑没关窗口。她反复听那段音频,直到能背下每个声音的节奏。然后她打开翻译文档,重新处理第十章开头。

      这一次,她把“bleeding into one grey”译成了:“融成一片灰,像暮色从伤口渗出。”

      她知道这很痛。但痛是真实的一部分。翻译不能美化真实,只能为真实找到最贴切的容器。

      *

      【三天后】

      劳拉打来国际长途时,何喑正在尝试翻译第十一章——贺颂时昨晚刚发来的,但只有半章,卡在一个问句上:

      “If a bridge dissolves, does that mean it never existed? Or does it mean it existed so intensely that it burned through its own form?”

      (如果一座桥溶解了,这是否意味着它从未存在过?还是意味着它存在得如此强烈,以至于烧穿了自己的形态?)

      何喑卡住了。不是语言问题,是哲学问题。她尝试了三种译法,都觉得在回避问题的尖锐性。

      电话响起,她接听。

      “喑,听我说。”劳拉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是纽约街头的嘈杂,“我刚和 Timothy 通完电话。他母亲的情况……不太好。他在医院陪护,但坚持要继续写稿。我说推迟出版,他拒绝。你能……多帮他一点吗?不是翻译层面,是……”

      劳拉停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让他别一个人扛着。我知道你们只是工作关系,但他……他好像很信任你。他提到你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何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在下冬雨,细细密密的,把漾水罩在一层灰纱里。

      “我能做什么?”她问,“我只是他的译者。”

      “你是他现在唯一愿意说话的人。”劳拉叹气,“我认识他七年,他从不分享私人生活。但你知道他母亲的事,对吗?他甚至给你发医院的声音。这……这不寻常。”

      何喑沉默。雨丝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我该怎么做?”她轻声问。

      “陪他说说话。不一定是关于小说。随便什么。让他记得医院外面还有世界。”劳拉说,“还有……如果可以,劝他接受推迟出版。他需要休息,需要专心陪母亲走最后一段路。但这话我说没用,他会觉得是商业考虑。你说,也许他会听。”

      电话挂断后,何喑在窗前站了很久。雨水在玻璃上交织成网,映出她犹豫的脸。

      她知道该怎么做——保持专业距离,完成工作,不过问私事。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她想起那段音频里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像两个不同步的钟摆,在同一个房间里,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她拿起手机,点开 Winter 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半夜,他问了一个翻译细节,她答了。然后他说:“她今晚疼得厉害。但打了止痛针,现在睡了。”

      她当时回:“希望她能安稳睡到天亮。”

      现在她打字,手指有些抖:

      “老师,我刚和劳拉通了电话。我知道我可能越界了,但……您真的不需要赶稿。出版可以推迟,读者可以等。您现在应该在医院,专心陪您母亲。文字不会跑,但时间会。”

      发送。她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贺颂时的手,握着母亲的手。两只手都瘦,骨骼清晰,静脉像淡蓝色的地图。母亲的手上有很多老年斑,他的手上没有。但他们的无名指上都戴着戒指——母亲的是一枚极细的金戒,几乎嵌进肉里;他的是那枚素银戒。

      照片边缘能看到病床栏杆,还有半张心电图,波形很弱,但还在跳。

      配文:“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

      然后文字消息:“写稿也是陪她的一种方式。她醒的时候,我给她念我写的东西。她听不懂英文,但喜欢听我的声音。她说像小时候给我念童话。”

      何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擦掉,打字:“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Winter:“没关系。”

      Winter:“你说得对,时间会跑。所以我要在它跑掉之前,把该写的写完。第十一章的问题,你有思路吗?”

      他迅速把话题拉回工作。何喑明白,这是他的方式——在摇摇欲坠的现实中,抓住一块坚固的浮木:翻译,文字,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严谨而安全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也回到工作中:

      “关于桥是否存在过的问题……中文里有个说法叫‘空中楼阁’,指虚幻的东西。但您的问法更深:不是虚幻与否,而是‘存在得过于强烈以至于自我毁灭’。这让我想到……烟火?最灿烂的瞬间就是消失的瞬间。”

      Winter:“接近。但烟火是主动选择灿烂。桥是被动溶解。”

      何喑思考。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老旧的《庄子》,翻到“无用之用”那篇。又合上,在房间里踱步。

      然后她停下,打字:

      “那……蝉呢?蝉在地下蛰伏多年,出土后只活一个夏天。它的鸣叫不是为了宣告存在,而是存在本身在燃烧。然后它消失。但它存在过吗?当然。它以消失的方式证明了存在。”

      这次他回得很快:“这个比喻好。用蝉。”

      喑喑求音:“那我把问句译成:‘如果一座桥溶解了,这是否像蝉鸣——存在的极致,就是用自己的消逝作为证词?’”

      Winter:“可以。”

      Winter:“蝉的意象,第十二章可以用。写主角听见蝉鸣,突然理解了一些事情。”

      何喑看着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在构思第十二章了。在病房里,在母亲床畔,在时间一分一秒溶解的时刻,他还在构建虚构的世界。

      这是一种疯狂。也是一种勇气。

      她回:“好。我等第十二章。”

      然后她补了一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老师,您念故事给母亲听的时候……用的是中文还是英文?”

      Winter:“英文。但她会问中文意思。我会翻译给她听。”

      喑喑求音:“那……您需要我帮您准备一些中文的、适合念给病人听的故事吗?我认识很多温柔的民间故事,不长,有画面感。”

      这次他很久没回。久到何喑以为他又去忙了,或者觉得她再次越界了。

      但一小时后,回复来了。

      是一段录音。十七秒。

      点开,是贺颂时的声音——何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有点沙哑,带着疲惫,但发音清晰。他在念英文:

      “The old man gave him the coin. ‘This is my first half,’ he said. ‘Now it's spent.’ ‘What about the second half?’ the young man asked. The old man smiled. ‘The second half is the change. You never know what you'll get back. Maybe another coin. Maybe empty hands.’”

      念完,他停顿了两秒,然后用中文说,声音更轻,几乎是耳语:

      “老人把硬币给他。‘这是我的前半生,’他说,‘现在花出去了。’‘那后半生呢?’年轻人问。老人笑了。‘后半生是找零。你永远不知道会找回什么。也许是另一枚硬币,也许是空手。’”

      录音结束。

      何喑把手机贴在耳边,反复听这段。听他的英文,听他的中文,听他声音里那种极力维持平稳、但依然漏出来的细微颤抖。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为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老人,为病床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母亲,也为这个在两种语言之间搭建临时桥梁、试图把虚构的故事变成现实陪伴的男人。

      她擦干眼泪,回:“您的中文……有很淡的福建口音。像茶泡到第三遍,还有一点点根的味道。”

      Winter:“我母亲的口音。我很少说中文了。”

      喑喑求音:“但您说得很好。您母亲一定很高兴听您用母语翻译。”

      Winter:“她睡着了。刚才那段是念给你听的。”

      何喑愣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Winter:“谢谢你提议准备故事。暂时不用。我念自己的小说给她听,就够了。”

      喑喑求音:“好。那……您继续。我不打扰了。”

      Winter:“不打扰。”

      对话结束。但何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一切。最后她写:

      “翻译到第十一章,我明白了:有些文本不是被翻译的,而是被经历的。作者在病房里写溶解的桥,译者在茶馆里译不存在的蝉。我们都是蝉,在用文字鸣叫,试图证明某些东西存在过——哪怕证明的方式是消失。”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漏下来,把漾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那座古老的石桥立在暮色中,坚实,沉默,没有被溶解的迹象。

      但何喑知道,在悉尼某家医院的病房里,另一座桥正在消失。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它完全溶解之前,尽可能地、准确地把它的样子,用另一种语言保存下来。

      哪怕最终只剩下描述。

      哪怕描述本身,也只是一座纸桥。

      *

      《Echo》第五卷·未完成

      他开始学习溶解。
      不是化学意义上的,
      而是存在意义上的——
      如何让自己变成液体,
      流进病床边的折叠椅,
      流进点滴管的透明通道,
      流进母亲越来越轻的呼吸里。

      他写桥的溶解,
      写蝉鸣作为证词,
      写所有坚固事物的
      临时性。

      而唯一坚固的,
      是写作这个动作本身:
      在溶解的世界里,
      不断地、固执地
      建造临时的纸桥。
      哪怕知道下一秒
      它就会湿透、软化、
      消失在文字的河流里。

      但至少,
      在它存在的那一秒,
      有两个岸边的人
      同时看见了它。
      一个在病房里念,
      一个在茶馆里译。
      他们都相信,
      那座桥
      存在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