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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画镜(十五) 让你愤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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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已成功抵达最后一层空间,请保持清醒和警惕。”
片刻的沉默后,手环的声音再度响起。
然后,一切静了下来。
记忆碎片不再出现,恐怖的敲门声也戛然而止,白心躺在地板上,眼里是漫天的红色。
最后一点黑暗被烧尽,所见之处全是红色的火焰。火光跳动着,颜色逐渐加深,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白心看着身旁红色茶几裸露在外的劣质木头拐角,一瞬间大脑有些宕机。
和朱萸一起串门的记忆渐渐浮现,那时候她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老式红色茶几。
记忆里的高个子女人裹着黑色睡袍,身形瘦削,抱着一袋旺旺雪饼逆着光向她们走来。
白心睁着眼,终于觉得有点荒谬。
她像坠入地狱一样在记忆空间里下坠了好几十层抵达的记忆核心,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茧十分好奇的镜子主人的心,像掀开豌豆公主层叠高耸的被子一样拼命想要找到的那颗豌豆,竟然是这里。
竟然是高姐的家。
她转头,果然另一侧的厨房里有一台冰箱。
上面没有照片。
我的女儿,曾经最爱吃这个。高姐的话语浮现在耳边,白心睁了太久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酸。
她闭上眼,坐了起来。
她的右手撑在额头上,想起在和豆思红妈妈告别的时候,在百花市场楼下碰到的女人。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白心叹了口气,放下手,睁开了眼睛。她盘着腿,武器已经被收进手环里,现在的她可以说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但她却并没有觉得不适。
她坐着,目光从两腿之间看下去,淡黄色的白色地砖上静静铺着一层火焰。暗红色的火苗燃烧着,跳动着,充满着生命力。
愤怒。
在降落之前短暂出现过的情绪消失了。白心抬起左手,捂着胸口,发觉此刻她已经到了终点站,却感觉不到那个女孩的感受了。
怎么回事?白心重新闭眼,试图按照之前的方法发动能力。
没有任何反应。两分钟后,她再次睁眼,确定此时此刻除了她自己,她任何人都感受不到。
“喂,”她抬起手臂,发问,“你还在吗?”
“在的,”手环回答,“主人。”
这次是那个冷静的声音。
听到回应,白心挑了一下眉毛,她确定自己没听错,而且之前她也早就接受了手环有两种声音的设定。但是,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因为这个声音出现的频率和时机都很……巧妙。
但她决定现在不去深究,因为眼前还有更紧急的事。她问:“控制能力的方法是你教我的,现在我感受不到了,是为什么?”
“我将您的能力暂时关闭了。”清冷的女声淡淡回答道。
白心:“?”
不是,还能这样?她惊呆了,不知从何问起,于是又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危险。”手环再次回答,语气还是淡淡的,游刃有余。
“所以你才要关闭我的能力?”白心又问,“不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比起震惊,她还有点无语。我的能力是你想关就关的?我才是拥有者和使用者,谁给你的勇气擅自做决定,梁静茹吗?
但她还是没说。
因为手环没有回答。
白心坐在地上,虽然周围暂时没有异常,但她的后背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手环……或者说,这个冷静的声音,似乎和之前那个甜美的不太一样啊。她想,就好像是一个是智能,一个是……人工。
可以说她每一次出来都是在她即将失控,处于危险境地的时刻。而那个甜妹声则是平时没什么事发生的时候和她打趣对话的。
爸了个根的,不会吧?地府的科技已经高到这种程度了?白心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堆看过的科幻电影,心想这到底是科技的进步,还是地府……有人在实时监控?
不会这么狗吧?虽然作为程序员的她知道这些电子产品都有后台数据监测,但真不至于这样。
而且听起来…她好像还有自我意识。虽然不多,但不是完全没有。
起码她还懂什么问题能回答什么不能。
眼见思路又要歪了,她立即甩甩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打开?”
本来她这能力就挺鸡肋的,还不能随时使用,这么一想真是没意思。而且,只是读心而已,究竟危险到什么程度才不能使用啊?
还有,要是她蛐蛐地府的想法被监测到了,那真是尴了个大尬了,毕竟之后她还要去投胎……
“适当的时候,我会给您打开的。”手环回答道。
白心:“……”
问了也白问。她嗤了一声,心说听你说话也是听君一席话,白听。
白心安静了,手环也安静了。一番交谈后,她的心情倒是平静了不少。她决定不再深究这个手环,可以等出去了再问其他人。
现在她要做的,是观察这里。
白心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了地砖上。火苗比刚才大了一些,本来是薄薄一层,现在又往上窜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朱萸之前给她科普的关于觉醒能力的事,好像有些鬼的能力就跟火有关。她又不自觉想起刘晓希,她的能力是一哭就下雨,颜色是代表悲伤的蓝色。
但是刘晓希并没有第二个能力。白心有点奇怪,一个灵魂可以拥有两种或多种能力吗?
这个小女孩会画心,会捕捉人的记忆,描绘出潜意识里的画面……她抬头,看见天花板也是这样的火焰。
同时还能燃烧。还能屏蔽信号。
也没说不可以。她低头,平视着前面的墙壁,想,人类也不一定只有一种特长,所以灵魂有很多个能力也不奇怪。
要是能联系上朱萸就好了。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给土地婆打电话,然而下一秒想到这儿没有信号,下下秒又想到土地婆现在正被迫带薪休假……
这都叫什么事儿。
白心无奈地笑了一下,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然后呢?
她转了个身,走了几步,直接像上次在高姐家做客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然后往后一躺,翘起了二郎腿。
还能怎么办,她想,守株待兔呗。
反正她什么也干不了,不如就等君入瓮。这里有十个灵魂,我就坐这儿等你们现身。
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战略。
白心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边翘着腿一边左右观察着,目光同时时不时往进门的玄关处瞟。
要是有瓜子嗑就好了。她咂了咂嘴,觉得有些无趣。有能力的时候还能共情一下别人的心,体会一下她人的感情,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信号没有,能力没有,唠嗑的人没有,连零食都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鬼也能吃零食吗?
思绪又不知不觉快要飘到外太空,她赶紧回了回神,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不仅仅坐在了沙发上,同时也坐在了火焰上。
只是不痛。
只奇怪了一秒,她又反应过来了。
是防晒衣的原因。白心伸直了右手,看着贴在她胳膊上塑料一样的透明防晒衣,心想真是歪打了个正着。连紫外线都能防,区区火焰自然不在话下。
黑市真好。她偷笑了两声,立即止住,要是被阎王姐发现了就完蛋了。
她放下胳膊,重新恢复两手交叉的姿势。看着周围,她还是觉得不太适应。
这里太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风声雨声,人声鸟叫声,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仿佛被抽出来的一小块真空,空空如也。
她一动不动,左右看着,静静看着这个执念空间,终于开始梳理已知线索。
这里是高姐的家,高姐有一个死去的女儿,根据之前在她家的对话可以推断出死亡时的年龄是八岁。而这里这个小女孩的年龄正好是八岁。
高姐的女儿叫什么来着?白心皱着眉,思考,终于想起来。
高婵。
虽然没有书写出来,但是她下意识觉得就是这个字。总不可能叫馋吧?她又想,这里的小女孩叫什么来着?
月亮。她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有一些人一直叫她,月亮,小月亮。
那就是小名。白心了然,就像她有个小学同学的小名叫狗剩一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有些孩子是拥有小名的。
但是,另外一个女孩是谁?
想着想着,白心不自觉抠了一下脑袋,因为实在太模糊,导致她完全没有看清另外一个高个子女孩的脸。
她只能确定,那不是高姐。因为她们年岁看起来是差不太多的,最多差两三岁。
那是谁?
想到这里,白心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之前的空间里她已经知道这个小女孩爱的应该就是那个大的女孩,不然她不会在每一层记忆里都出现。
是姐姐?
白心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心想可是高姐……一直是一个人啊。
不说别的,就说她搬来太阳小区的一年半,她和高姐做了一年半的邻居,也从未见过她家有什么人来过。可以说朱萸是她见到的第一个拜访高姐的人,而她是第二个。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了,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她不敢想,这样的悲剧还有第二次。
应该不会,她又想到,高姐家的冰箱上只有一张照片,里面也只有一个人。想到这,她松了口气,开始挪动步子,慢慢地走动起来。
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再一次打量这个屋子,发现格局和设施和她记忆里的高姐家没什么很大的差别,就是整体看起来新一点点。
新一点点,就是地板干净一点点,陈列整齐一点点,家具崭新一点点……不对。
不对。
如果这个镜子在市面上流传十几年之久,不停地转手再转手,最初的地点是高姐的家……那这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再次低头,看着茶几拐角裸露在外的木头,想,这里不可能十几年前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个镜子回来过。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白心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脑子里也浮现出高姐出现在百花市场大楼下的样子,炎炎烈日下,她裹着黑色袍子,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楼里。
高姐……白心咽了口口水,想起她脸上那道红色的长疤,以及奇怪的呼吸声。
她能看到她女儿?
周围的火焰越来越旺了,白心明显感觉到四周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然而她站在原地,仍然不痛不痒,脑子里全是高姐的奇怪举动。
她一大早跑到楼下抽烟、她在楼道里叫住她、她充满鱼腥味的垃圾袋、她朝左半边歪斜的身体……
不会。她又想到自己曾经出门的时候,就是那时她发现了高姐在观察她。
如果高姐有通灵的本事,早在那个时候她就该被发现了。
所以她为什么要来百花市场?
白心甩甩头,觉得自己光想是想不明白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镜子的主人是高姐的孩子。
高婵。
白心走出客厅,走向厨房,慢慢探索着这个高婵记忆里的“家”。
还有一点很奇怪,既然她的执念是家,为什么那些记忆片段里的又不是高姐?她们不是母女吗?
下一秒她感到错愕,凭什么母女就一定是对方执念最深的那个人?
就连她自己,被捕捉到的那些幸福的瞬间也是和陈灵,而不是她妈。
她笑了笑,摇摇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瞬间的可笑。
是啊,凭什么母女一定是最亲密的人。
她走到厨房,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然后走到卧室,也没发现什么值得探究。唯一看起来可以关注的,就是有一个小卧室里,堆满了一床的旺旺雪饼。
白心站在门口,看见旺旺雪饼像被子一样铺满了一整张床。
渴望的零食来了,可她却失去了食欲。她想,如果这扇哈哈镜回来过,那么它也曾照见过这满屋的狼藉。
以及母亲。
她也不解,为什么这扇镜子曾经离开,又会回来。她更加不解,为什么回来了,又再一次分开。
高姐一定知道这扇镜子里有什么。白心转过身,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点,面对的正好是玄关。
深棕色的大门紧闭,火焰也燃烧得越来越旺了。
以及,让你如此愤怒的,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