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引渡黑工记》讨厌耙耙柑

76、画镜（十二） 学会控制你

　　白心飘在水里，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红色。

　　等等——

　　红色？

　　白心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已经到了那个红色亡魂的执念空间吗？她睁大眼睛，摆动身体，试图看清周围的一切。

　　不对。

　　这不是灵魂的颜色。而且空间很小，白心只往旁边游了不到半米，就一头撞上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啥玩意儿啊？她撞得眼冒金星，差点翻出肚皮，缓了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

　　暗红色。白心仔细辨别挡在她前面的东西，结合刚才有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再联想到刚才俩人把她提回家的记忆，她大概认出来——这估计是一种容器。

　　一种用来放鱼的容器。

　　为了证实这个想法，白心掉了个头，开始顺着边缘游动。容器不算小，而且形状规则，白心绕着游了一圈回到原点，根据她做人的经验，她终于完全认出来这是个什么。

　　一个暗红色的老式洗澡盆。比普通盆大、材质也并非塑料，在常规家庭里只能是用来洗澡的。

　　白心：“……”

　　其实也没毛病。一般家庭也不会有专门养鱼的鱼缸，把鱼买回家不放盆里还能放哪儿？想到这里她又暗暗庆幸，幸好没把她直接丢在砧板上，或者裸着扔厕所里，不然她真就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问候上帝老人家十八代祖宗了。

　　而且她自己买鱼回家也是直接往洗菜盆里一扔，接下来少儿不宜的血腥过程统统交给陈灵，她只需要干一件事，就是严防死守小黑的猫爪海底捞鱼。

　　白心的思绪慢慢飘走，丝毫没注意头顶上方正缓缓移过来一朵乌云。

　　圆形的乌云上面还有两个三角形，小小的黑影充满压迫感地偷偷潜入白心所在的水域，接着，开始下雨。

　　嗯？白心感到上方有水滴下来，她猛地翻身，一个抬头，正好对上一双金色的巨大瞳仁。

　　白心：“……”

　　一鱼一猫就这么对视着。

　　别吧。白心呆呆愣愣地看着这只橘色大猫，已经吓得忘记了呼吸，偶尔从嘴里冒出一个泡泡。

　　那双金色瞳仁下面的黑洞里不断地淌出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白心的头顶。山洪即将爆发，白心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生怕一动直接引发灾难，连鱼带刺都被吃干抹净了。

　　“哈哈哈——”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默的对峙。

　　笑声逼近，一团更大的黑影跑了过来，完全地覆盖住了白心的上方。

　　“乖哦——”黑影的主人蹲在了水盆旁，一边抚摸旁边更小的黑影一边说道，语气稚嫩又清脆。

　　谁？感受到上方的人类，白心松了口气，有人来总比单独让她和猫待在一起强。

　　好像是刚才那两个女孩其中一个。白心尝试重新游动起来，一边游一边向上观察，然而女孩距离她有点远，面容十分模糊，她看不清楚。

　　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等一下、等等……

　　白心停下来，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女孩仍在蹲在一旁抚摸着小猫，没人说话，不远处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厨房切菜，更远一点的地方有点吵闹，好像是电视机播放的声音，再远一点有汽车驶过的喇叭声、人群的交谈嬉笑声……

　　是回忆。

　　心中像有一团温暖的火静静燃烧着，白心反应过来，她读到了那个亡魂的心。

　　“学会控制你的能力。”手环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脑中响起。

　　白心吓了一小跳，转而想起来左姐也对她说过这句话。她又一次无意识地开启了读心的技能，并且毫无征兆。

　　到底要怎么控制啊？白心感受着心里的感觉，发现这技能就跟眼睛看东西、鼻子闻气味、嘴巴尝味道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根本无法随意控制啊！

　　臣妾做不到啊！

　　手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说道：“想象你的心里有一扇门，启动能力的时候就打开，不使用的时候就关闭。”

　　一扇门？白心虽然平时活得很抽象，但手环的表达还是过于抽象了，她不是很能理解。

　　但是……她努力尝试消化着手环给的提示，心想，眼睛有眼皮覆盖、鼻子可以憋气、嘴巴也有嘴唇能闭上……如果她的能力是读心，那是不是也有一扇“心门”可以存在。

　　不妨，试一试？

　　白心屏气凝神，开始慢慢摸索着这种感觉。她的心情是平静的，然而另一股微微兴奋又温暖舒适的感觉缠绕着她，令她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开心起来。

　　这是那个亡魂的感觉。

　　或者说，这是第三层空间里那个亡魂的感觉。在TA的记忆里，这里是温暖的、舒适的。

　　这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白心想，这也是她和陈灵以及小黑待在一起时的感觉。她深知人的感觉不可落地以及不能完全准确描述出来，但如果一定要为这种感觉命名，她想，或许就是它了吧。

　　安全感。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她进入镜中镜时看见的是陈灵了。

　　白心停在水里，想象自己的心中有一扇门。门打开，她感受，门关闭，她做回自己。

　　其实很简单。这样想象着，她竟然逐渐领悟了。

　　虽然还是很抽象，但是她似乎能理解了。人无法做到完全感同身受，而她的能力就是实现这个。但生活中总有共情力强的人，不需要成为她人，也能很快觉察到别人的情绪和想法，这种人往往被称作高敏感人群。

　　而她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能控制自己敏锐感受的高敏感人。

　　在适当的时候打开心门，共情她人；在该保护自己的时候关闭，只做自己。

　　她明白了。

　　“做得很好。”手环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阿尼西八……白心正在沉浸式探索，再次被手环吓一跳，说道：“能别突然说话吗？吓死人了！”

　　“抱歉，”手环道歉道，“并非故意。”

　　“故意不小心是吧？”白心没好气，正想发脾气，又想到是手环刚才的提示让她明白了如何控制这个能力……

　　“算了，下不为例。”

　　“好的主人。”手环回答。

　　拌嘴结束，白心才发现头顶的女孩和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她的头上是一片白色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老式吊灯，她看不太清，只能勉强辨认。

　　与此同时，那股不属于她的感觉也消失了。

　　嗯？有了刚刚的经验，白心已经学会了如何主动发动能力，她用力感受着，然而还是没能再找到那种感觉。

　　怎么回事？

　　“您即将进入第四层空间，请您做好准备。”手环又说道。

　　什么？白心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快？！

　　啪嗒、啪嗒……不远处有人靠近，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叩出规律的响声，又高又大的影子走到水盆边，白心抬头，看见一张巨大的温柔的脸。

　　另一个女孩。

　　女孩的五官仍然模糊，但白心能看到她的眼睛和嘴角淡淡的笑容，明明不清晰，她却感受到一种由天而降的庞大的悲悯。女孩伸出了手，把白心从盆里捞了起来。

　　属于这条小鱼的结局即将来临，白心躺在女孩的手心，知道她的生命就此结束了。

　　命运的刽子手却发出轻语：“别怕。”

　　模糊间，白心愣了一瞬，是在对我说吗？她错愕地想，什么人在杀鱼之前还会对鱼说别怕啊？

　　女孩拖着她，走进了厨房，厨房门边站着一个更矮小的女孩，路过她的时候白心听见她也说：“别怕哦小鱼。”

　　她被丢在案板上，捡起她的女孩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举起菜刀，手起刀落——

　　喀嚓一声，命运降临。

　　……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气泡翻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白心睁开眼，看到前方升起一股袅袅白烟。

　　这是哪儿？白心扭了一下脖子，惊奇地发现——自己变回来了。

　　啥情况？她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竟然还穿着透明防晒衣，和她进入镜子前的时候一模一样。而现在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保持着一种坐姿。

　　白心抬起头，这才看清面前的白烟是什么东西。

　　火锅。

　　深色的钵子里水波翻滚，诱人的气味不断逸出，气体升腾，好不热闹。白心看向火锅内部，那熟悉的纹理和根根分明的刺提醒着她——她被炖了。

　　准确地说，是那条鲫鱼被炖了。

　　“喂……”

　　刚想说话，后面却忽然一阵走动的声音，她赶紧止住，站起来，向后看——

　　两个女孩，正朝她走过来。

　　她这才发现，她在别人的家里。

　　只不过一切都是模糊的。明明刚才还是清晰的，现在她的眼前却像覆盖了一层白色薄膜一样模糊，虽然变回来了，却还是和当鱼时候的视力差不多。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放下手，再睁眼，仍然看不清楚。

　　白心只能看到所有东西的大致轮廓，暗色调的家里更是让一切都难以捉摸，她知道她在别人家里，却不知道是谁的家。

　　因为两个女孩的面容也是模糊的。她们朝白心所在的餐桌走来，却好像看不见她一样，两个人并排在旁边坐下了。

　　这……

　　白心不知所措，也只好坐下。两个人坐在一旁，却没有拿起碗筷吃饭，不知道在等谁。

　　“哈喽……”白心尝试性地想打个招呼，忽然发现不对，这里是第四层空间。

　　她们是记忆里的人，当然看不见她。

　　那么这里是什么感觉？

　　白心坐在自己的位置，看着左边两个模糊安静的女孩，开始尝试发动自己的技能。

　　心里有一扇门，慢慢、慢慢地打开……她努力试着，不去想其他。

　　只是感受。

　　两个女孩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一阵笑声，餐桌上热气升腾，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把昏暗的家里照成了暖黄色。楼下人声逐渐增多，车辆的喇叭声也变得密集，一切都在金色的阳光里加速——太阳要落山了。

　　来了。白心感受到了，她平静略微忐忑的心里逐渐被一种浓烈的情绪覆盖。

　　饱满的、强烈的、暖烘烘的。她感受到了，在这层空间里，TA的感觉更加明朗和强烈，不同于刚才第三层空间里淡淡的温和，这里的感受更加明显。

　　这种感觉她也曾经有过。白心感受着，有一点想哭的冲动。她想，如果也非要给这种感觉命名，那么它应该叫做——

　　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