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载阳》星闲

1、第一章

　　「倘若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我将在半梦半醒中度过此生。」
　　……
　　八月末的风夹杂了秋意，缠绕在鼻吻间的燥、爽，干瘪瘪地在热闹的空气里盘旋又盘旋。
　　晴海市第一中学和往常一样在九月一号前就匆匆开学，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学生聊天的喧闹混杂一起，门口家长的车堵成一团，暴躁的喇叭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宋华年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小心穿过车辆的缝隙，拖着行李箱，第一次站在“晴海市第一中学”的大门口。
　　还没来得及歇一会，宋华年口袋里的手机就催命似的响起来了，她皱了皱眉，看屏幕上的亲情码，接起，电话里果然是宋母兴奋的声音：“怎么样宝宝，到学校了吗？”
　　宋华年说：“到了。”
　　宋母：“到了就去找你的沈忆哥哥啊，让他带你去学校逛逛，人家实验班的，七月底就先开学了，对学校熟着呢。”
　　宋华年顿了顿。她想说自己和沈忆从来没见过面，想说人家是实验班的学生，现在指不定还在上课，就算没有上课也很忙，没时间带她逛学校。
　　但最终宋华年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妈，我能住宿吗？”
　　“你说什么呢？”宋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人家沈叔叔都说了，傍晚就开车来接你们。你爸跟他什么交情？人家家里多少好的条件，让你去住你还不去啊？傻不傻？”
　　宋华年不吭声，宋母似乎也觉得为这种事对女儿发脾气不对，语气放缓了点，哄着说：“行了行了，别闹脾气了。住宿的话你们宿舍是八人间，七个舍友，你相处得来吗？沈叔叔那边就沈忆一个成绩这么好的儿子，你还有单独的房间，吃的也是褚阿姨做的，这哪里不好了？”
　　宋华年还是没说话，宋母急了：“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他们家欠我们的！你先住一段时间，实在不适应，我再让你去住宿。”
　　已经完全无法沟通了。宋华年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对宋母轻轻说：“妈，先挂了。”
　　宋母说够了，心满意足，最后吩咐了一句“记得去找沈忆”就挂了电话。
　　宋华年把手机收了起来。
　　找沈忆是不可能去找的，这么尴尬的事，宋华年做不来。
　　宋华年很容易被忽略在人群中：长得既不漂亮也不算丑，既不高冷也不活泼，像是什么活动都只会站在最角落，默默看着的女孩。
　　现在也一样，来来回回的学生和家长谁都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哪怕宋华年罕见地报道没有家长接送，而她手上的大行李箱，对一个十七岁瘦削的女孩而言也过分沉重了。
　　宋华年拖着行李箱，先是在门卫绕了一圈，确认了警卫室这边确实不能存放行李箱，有在学校的教学楼附近转了转，也没找到能存放行李箱的地方。
　　宋华年的教室在五楼，没有电梯，把这个塞得满当当的行李箱拖上楼梯，合理不合理先不提，她也没这个体力。
　　最后宋华年把她硕大的蓝色行李箱靠着警卫室的外墙放着，孤零零的一个大箱子，衬着红色的砖瓦墙格外突兀。
　　这个位置有监控，偷鸡摸狗之徒想偷也多少要忌惮三分。
　　至于万一真的丢了要查监控，宋母会怎么发脾气，宋华年没去考虑。
　　也没有资格考虑。
　　……
　　2022年的夏天，十八线城市的高中还没能空调普及，风扇呼呼呼转的吹出热风，把汗馊味吹得满教室都是。
　　宋华年是从小县城考上的市一中。她的成绩在小县城还算优秀，但远不算拔尖，至少进不去市一中的实验班；来上高中前，宋华年的初中班主任和宋母说过，宋华年要是好好学，985、211这种很好的大学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但也只是“想一想”的水平。
　　如果实在要按中考成绩分，宋华年的成绩勉勉强强能在这个班排个前十名；成绩不算拔尖，再加上这个班大部分人都是晴海市的市初中一起读上来、彼此认识的学生，一来班上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宋华年根本插不进话，甚至找个位置坐下后，都没有人主动坐在她旁边。
　　书还没发。
　　刷手机吧。
　　打游戏吧。
　　太明显了。
　　刷短视频吧。
　　哦哦又有人把油漆泼身上画画狗狗又迷惑行为大学生路上捡猫三个逼你自律的小技巧……
　　刷着刷着班上不知觉安静下来，宋华年把手机收回书包，一抬头，就看见班主任已经走讲台上了。
　　班主任是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很年轻，看起来是师范学校刚毕业的。她似乎也很紧张，深吸口气，气沉丹田说：“我姓牛，牛马的牛！”
　　我的天啊。
　　……
　　班主任牛岚没什么好多交代的，说了些客套话就安排人去搬书，末了说：“现在你们座位先坐着，以后再调。”
　　说完往宋华年孤零零一个人、没同桌的方向看了眼。
　　开学第一天，宋华年谁也没认识，拿完书塞书包里后，就继续刷着手机，默默等老师宣布放学。
　　手机啊。
　　手机是个好东西。
　　没人说话的时候就不会尴尬。
　　哈哈，好玩。
　　……
　　“……你认识实验一班的那个沈忆？听说他是我们晴海市今年的中考状元啊！”
　　“什么状元，这对他来说是小意思好吧，沈忆初中的时候数学竞赛就是我们省前几名，中考还没考就几个学校争着和他签约，听说省一中都来抢人了！这一次实验班提前这么长时间开学，学校还出资给他们去省城集训，据说为的就是他。”
　　“哇好厉害……”
　　“你觉得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什么好看不好看，肤浅！”
　　几个女同学都笑起来了，笑得很大声。
　　宋华年刷手机刷着刷着听到有人提到熟悉的名字，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刚刚说起沈忆的女生，宋华年有印象，牛岚说要分书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上去帮忙，应该是想当班长的。
　　肆意，明媚，落落大方。
　　和自己不沾边的词。
　　宋华年默默继续刷手机，切到一个叫“小红薯”的社交软件，打下一段话。
　　「我像只阴暗的老鼠，喜欢在潮湿的下水道里爬行。只要没有人赶我走，那里就是我的家。」
　　点击，发表。
　　十分钟后，阅读量100，无人点赞。
　　……
　　又刷了一会手机，牛岚还没出现，有些同学看着到下课时间了，囔囔着要走。
　　宋华年也开始收拾东西，把刚发下来崭新的书一沓一沓塞进干瘪的书包，使劲拉上拉链，封好。
　　行李箱还在下面。
　　一会要回去找找有没有丢掉。
　　就在这时，刚刚在谈沈忆的准班长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宋华年心有所感，几乎是立刻和她一起看过去，就见到窗外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眼窝很深，鼻骨高，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张脸，一看就是好学生。
　　那人忽地和宋华年对上视线，食指屈起，在玻璃窗上敲了两下，示意宋华年出来，很快走开了。
　　“刚刚那个是沈忆，他怎么会来我们平行班的楼？”
　　“好像是要找人，找你？”
　　准班长收回目光，摇摇头，看起来也有点疑惑：“应该不是。”
　　宋华年一动不动，等准班长上台维持秩序了，才把塞好的书包放桌脚旁，从后门出教室。
　　宋华年在楼梯口的拐角看见了沈忆。
　　沈忆没穿校服，白色的体恤松垮，比之前远看着要高，走近一点点，宋华年就要抬头看他。
　　沈忆原本双手撑在栏杆上望远，听到脚步声，转身，回头。
　　之前宋华年看他时远，只觉得沈忆生得不错；现在近看，更是觉得暴击。
　　要是体育生有了这张脸，会洋洋得意一天小红薯发十条炫耀的那种。
　　而此时的清俊少年目光淡淡，既没有知道自己生得好的自恋，也没有成绩顶尖的优越，很平和地低头看向宋华年，夕阳将他细碎的额发淬成了淡金色。
　　“你是宋华年？宋叔叔的女儿。”沈忆问。
　　宋华年点点头，叫他：“沈忆。”
　　“我爸让我来找你。”沈忆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班上培训，把我手机收了，我就直接来你班上了。”
　　宋华年又点点头。
　　“原本我爸说，让我下课带你坐他车回去。但是我今晚有补课，下课估计要六点半。我爸的车来得比较迟。”沈忆递给宋华年一张纸条，“这是我家的地址，你下课后，可以按导航坐公交车，先回我家。”
　　“好。”宋华年不知道说什么，接过纸条，点点头，“谢谢你。”
　　沈忆轻一点头，没说什么，转身下楼，估计是回班上了。
　　现在课间，他掐着点出来的。
　　宋华年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下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就响了。班上的声音更大了，很多人在讨论着老师是不是不来，要不要先走。
　　宋华年侧过身，把纸条放在桌肚底下，一点一点，慢慢展开。
　　是一行清劲的字迹，笔墨很细，字体纤长。
　　明远路26号荷塘嘉苑7栋B单元1206。
　　宋华年读了两遍，将纸条放进书包的夹层里，还没来得及再把鼓囊囊的书包拉链拉上，牛岚终于姗姗来迟了。
　　“老师能走了吗……”
　　“隔壁班都走了！”
　　……
　　“行了行了！”牛岚被这些声音吵得头疼，眯着眼睛点了几个刚刚分书时候表现得比较好的学生，“你，你，还有你……”
　　没有宋华年。
　　“除了这些同学留下来搞卫生，其他人解散吧！”
　　被留下的同学基本上是一个小团体的，兴奋地聚集一起，其他同学一窝蜂散了，一时间教室空旷下来。
　　宋华年也跟着人群下了楼，第一时间就往警卫室跑，远远看到砖红色墙体前孤零零的蓝色行李箱，松了口气。
　　还好没丢。
　　宋华年守在行李箱旁，打开手机。
　　现在……她该去哪？
　　明远路26号荷塘嘉苑7栋B单元1206。
　　合适吗？能去吗？
　　开学第一天，他们家的儿子还在学校，借住的那个人先一步，坐着公交车火急火燎进了他们房子。
　　沈父沈母怎么想？这合理吗？
　　宋华年沉默了会，陷入了短暂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