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有点坏》南怀芝

39、重返临江一中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临江一中的梧桐树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
　　方迟把车停在校门口的路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副驾驶座上，邢嘉言正对着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即使周末，这位云创科技CEO的日程也排得满满当当。
　　“到了？”邢嘉言抬起头，看向窗外熟悉的校门。
　　“嗯。”方迟重新戴上眼镜，那是一副精致的细边眼镜，和他如今江大物理系最年轻教授的身份很相称。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依然像个研究生，只有眉眼间沉淀的沉稳气质，昭示着岁月和学术生涯的洗礼。
　　两人下车，站在校门口。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校门还是那个校门，“临江市第一中学”六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是门口的保安亭换了新的，操场的方向传来学生们体育课的喧闹声。
　　“十年了。”邢嘉言轻声说。
　　方迟点点头。距离他们从这里毕业，已经整整十年。
　　今天是班主任许老师的六十岁生日，也是她退休前的最后一个学期。班群里组织回校看望，他们俩都推掉了其他安排，方迟原本有个学术会议，邢嘉言有场重要的商务谈判。
　　“方教授，紧张吗？”邢嘉言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有什么好紧张的。”方迟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车钥匙。
　　邢嘉言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走吧，许老师该等急了。”
　　校园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大。原来的老旧教学楼已经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现代化的综合楼。但操场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塑胶跑道换成了新的。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依然矗立，枝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看那里。”邢嘉言指了指操场角落，“我们当年打球的地方。”
　　方迟看过去，仿佛还能看到两个少年在篮球场上较劲的身影，邢嘉言灵活地带球过人，方迟则凭借精准的投篮回敬。那时候他们还是竞争对手，在球场上互不相让，在成绩榜上你追我赶。
　　“你那时候投篮真准。”邢嘉言说。
　　“你过人技术也不错。”方迟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十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流淌，将曾经的竞争对手变成生命中最亲密的伴侣。
　　许老师办公室在教师办公楼的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熟悉的谈笑声，已经有同学先到了。
　　方迟敲了敲门。
　　“请进”依然是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声音，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推开门，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许老师坐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看到他们，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方迟！嘉言！”许老师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你们可算来了。”
　　“许老师，生日快乐。”方迟递上准备好的礼物，一套精装的物理学史著作，他知道老师虽然教语文，但对科学史一直很有兴趣。
　　“谢谢谢谢。”许老师接过礼物，仔细打量着他们，“都长大了，成熟了。方迟现在是教授了吧？我在新闻上看到过，江大最年轻的物理系教授，真了不起。”
　　“老师过奖了。”方迟有些不好意思。
　　“嘉言也是，公司做得那么大。”许老师转向邢嘉言，眼神里满是欣慰，“当年我就知道你们俩会有出息，但没想到这么有出息。”
　　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大家互相寒暄。十年光阴，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轨迹，有人成了医生，有人当了公务员，有人创业，有人还在读博。但聚在一起，那些少年时代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许老师，您还记得吗？”一个女生笑着说，“当年方迟和邢嘉言在课堂上因为一道物理题争论起来，您不但没制止，还让他们到黑板上各自演算。”
　　许老师笑了：“怎么不记得。两个都是好苗子，有想法，肯钻研。就是有时候较真得可爱。”
　　方迟和邢嘉言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个午后。阳光洒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两个少年站在黑板前，一个用蓝色粉笔，一个用白色粉笔，写满了一整面黑板的公式和推导。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但那种纯粹的、对真理的追求，至今令人怀念。
　　“对了，你们俩……”许老师看了看他们紧扣的手，笑容更深了，“真好。当年我就觉得，你们俩之间有种特别的默契。现在看到你们在一起，老师真替你们高兴。”
　　办公室里的同学们发出善意的起哄声。方迟的耳朵微微泛红，邢嘉言却坦然笑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许老师，您退休后有什么打算？”有人问。
　　“我想写本书。”许老师眼睛亮亮的，“关于教书这四十年的故事。教过的学生，课堂上的趣事，教育的感悟……你们都是我书里的主角。”
　　大家纷纷表示期待。正聊着，下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学生们喧闹的声音。
　　“要不要去教室看看？”许老师提议，“你们当年的教室现在是高一（三）班，和我现在带的班是同一个。”
　　一行人跟着许老师走向教学楼。走廊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好奇地看着这群“大人”。有胆大的学生认出了方迟，毕竟“最年轻教授”的新闻前段时间在本地媒体上出现过。
　　“是方教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惊呼。
　　方迟对他点点头，男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只是桌椅换了新的，多媒体设备取代了老式的黑板。但窗外的梧桐树依然如故，阳光透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迟和邢嘉言不约而同地走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当年坐过的地方。方迟靠窗，邢嘉言在他旁边。
　　“我记得你那时候总喜欢看窗外。”邢嘉言轻声说。
　　“你在偷偷刷竞赛题。”方迟回敬。
　　许老师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同学们，今天我们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他们是十年前从这个教室毕业的学长。这位是方迟学长，现在是江大的教授；这位是邢嘉言学长，是云创科技的创始人。”
　　学生们发出惊叹声，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学长们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学习经验吗？”许老师笑着问。
　　方迟和邢嘉言对视一眼，走上讲台。站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青春的脸庞，时光仿佛倒流。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物理并不是一开始就很好。”方迟开口，声音温和，“我记得高一第一次物理考试，我只考了七十分。”
　　下面有学生小声议论，似乎不敢相信。
　　“是邢嘉言学长刺激了我。”方迟看向身边的邢嘉言，“他考了九十五分，还很‘谦虚’地说‘这次题简单’。我当时就想，一定要超过他。”
　　学生们笑了，邢嘉言也笑了。
　　“后来我们成了竞争对手，但也成了互相促进的伙伴。”方迟继续说，“我们会争论一道题到深夜，会在论坛上分享解题思路，会为了一个概念的理解查阅大量资料。那种纯粹追求知识的过程，是我后来选择物理研究的初心。”
　　邢嘉言接话：“我想说的是，高中时代最重要的不是分数，而是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对方迟来说是物理，对我来说是技术和商业。找到那份热爱，然后为之努力，时间会给你答案。”
　　“还有，”方迟补充，目光扫过下面的学生，“珍惜身边的同学。那些和你一起奋斗、一起争论、一起成长的人，可能会成为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伙伴。”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地握住了邢嘉言的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欢呼。
　　许老师在台下看着，眼眶微微湿润。她教了一辈子书，最欣慰的莫过于看到学生成长、成才，并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分享环节结束后，学生们围上来要签名、问问题。方迟耐心地解答物理学习上的困惑，邢嘉言则被几个对创业感兴趣的学生缠住。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们才得以脱身。
　　离开教室时，方迟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依旧洒在课桌上，梧桐叶的影子轻轻晃动。十年前，他们坐在那里，为未来迷茫也为梦想热血。十年后，他们回到这里，梦想已成真，而身边的人依然是彼此。
　　“想去操场走走吗？”邢嘉言问。
　　两人跟许老师和其他同学道别，许老师拉着他们的手说：“常回来看看。看到你们这么好，老师就放心了。”
　　秋天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塑胶跑道是新的，但那个篮球场还在老位置。
　　“打一场？”邢嘉言挑眉。
　　方迟看了看身上的衬衫：“没带球。”
　　“我有办法。”邢嘉言走向那几个跑步的学生，说了几句，借来了一个篮球。
　　于是，两个三十岁的男人，一个大学教授，一个公司CEO，在周日的午后，在高中母校的篮球场上，像十年前那样开始了一场一对一。
　　邢嘉言的过人技术依然娴熟，但方迟的防守也更严密了。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微微出汗。
　　“你体力不如以前了。”方迟喘息着说。
　　“你也是。”邢嘉言回敬，但嘴角带着笑。
　　最后，方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篮球划过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就像多年前一样准。
　　“还是你赢。”邢嘉言捡起球，走向他。
　　“承让。”方迟笑了，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
　　他们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教学楼亮起了灯，晚自习要开始了。
　　“时间过得真快。”方迟轻声说。
　　“嗯。”邢嘉言握住他的手，“但有些东西没变。”
　　方迟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邢嘉言脸上镀了层金色，眼镜后的眼睛温柔而深邃。十年光阴让他更加沉稳成熟，但某些时刻，方迟依然能看到当年那个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许老师说得对，”邢嘉言继续说，“我们之间一直有种特别的默契。从竞争对手，到网友，到伴侣……好像无论关系怎么变，那种互相理解、互相激励的东西一直都在。”
　　方迟点头：“就像物理定律，是恒定的。”
　　“你是我的常数。”邢嘉言说，这句话他在求婚时说过，这些年经常说。
　　方迟靠在他肩上：“你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