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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养分 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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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盛那间奢华的起居室,像一枚被精心包裹的毒瘤,长在肮脏园区的核心。于怜被安置在这里,如同被供奉在祭坛上的苍白神祇。
于盛半跪在沙发前,正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于怜纤细的手指,每一个指缝都极其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古瓷。他汇报着自己这一年的经历,语气平淡,将那些刀头舔血、生死一线的时刻轻描淡写地掠过,只强调结果——“钱,已经攒够了,小九。很快就能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于怜垂眸看着他。于盛的肩膀比以前更宽厚了,轮廓也染上了风霜与戾气,可此刻低眉顺目的姿态,却与孤儿院里那个执拗地要把唯一一块糖塞给他的少年重叠起来。没有爱,但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在于怜的心口轻轻抓挠了一下,不痛,却也无法忽视。
“是吗。”于怜淡淡应了一声,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点在自己微闷的左胸,“这里,最近总是很不舒服。”他抬起眼,清冷的眸光落在于盛瞬间紧绷的脸上,“你不在,没人能照顾好我。”
这不是情话,是陈述,是控诉,更是一根精准无比的探针,刺向于盛最柔软、最愧疚的深处。果然,于盛的脸色白了白,眼中翻涌起剧烈的痛楚和自责,他几乎要将头埋得更低:“是我的错,小九。再等等,等我处理好最后一点事,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他对于怜的“需要”甘之如饴,哪怕这需要如同凌迟。
在于怜面前,于盛剥掉了在外所有的冷酷面具。他会笨拙地尝试下厨,做于怜可能只会尝一口的病号餐;他会在于怜半夜因心悸惊醒时,立刻从浅眠中弹起,握着他的手,一遍遍低声安抚,直到于怜再次入睡,而他自己则睁眼到天明。
于怜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于盛因他一丝细微不适而方寸大乱的忠诚。这忠诚是他们十几年相依为命沉淀下来的“情分”,早已渗透骨髓,扭曲成了他赖以生存的养分。他或许不爱于盛,但他需要于盛,需要他如同需要空气和药物。
偶尔,在于盛用那种深沉到近乎悲伤的眼神凝视他时,于怜甚至会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他看不懂那眼神里的全部含义,只觉得那热度让他不适,仿佛要灼伤他冰封的情感外壳。这时,他便会下意识地、用言语或神态,轻轻推远于盛,提醒彼此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他是被供奉者,而于盛,是那个永远在赎罪的奉献者。
一次,于怜无意中在于盛脱下的外套里,看到一枚藏在暗袋的、边缘锐利的金属徽章,上面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他拈起徽章,在于盛进来时,随意地问:“这是什么?”
于盛的目光触及那枚徽章时,眼神骤然一缩,闪过一丝于怜从未见过的、属于“外面”那个头目的狠厉与复杂,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变回在于怜面前惯有的温顺。“没什么,小九,一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上前,想接过徽章。
于怜却手指一收,将徽章握在了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棱角。“看着还挺别致。”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归我了。”
于盛愣住了,看着于怜将那枚可能代表着某次血腥冲突、或者重要权柄信物的徽章,像对待一件普通饰品般随意把玩,最终漫不经心地放在了床头。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阴影又浓重了一分。
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眼前这个人,包括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以及他在这地狱里挣扎所求的一切。只要于怜需要,只要于怜还在他的视线里。
于怜靠在床头,看着于盛沉默地为他掖好被角。他知道于盛爱他,爱得卑微,爱得疯狂。而他,则紧紧抓着这份疯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带着兴奋、有趣的心情让心跳都快了许多,就像在孤儿院一般,即使在危险的境外势力中,他也过上了狐假虎威的日子。
这份纠缠了依赖、习惯、占有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扭曲“情分”的关系,如同深深扎根在两人之间的恶性毒瘤,无法割舍,只能任由它汲取养分,共生共亡。
窗外,这片罪恶之地依旧喧嚣。于怜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于盛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紧绷的守护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