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裴星鱼

2、焦虑星球（完） 火星＊机遇

　　我这个人喜安静。
　　那天，天空暗沉，橘红色的风暴席卷了全球，正进行自我审视时，一个巨大的火球急速朝我冲来。

　　我本能的想要抗拒，正打算动用点神力将他们全部赶走时，我忽然想到近几年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情况。

　　“没完没了。”我紧蹙着眉，风暴紧随着变大。
　　我想着，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火球还在急速下落，联想着过往的一道道残骸，我慢慢收了手。
　　算了，或许他们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会离开，从此再也不会来打扰了。

　　于是，那个火球得了便宜就卖乖，降落的瞬间，从我身上蹦蹦跳跳滚过，撑开保护外衣。
　　他好奇的张开双眼，扑腾着翅膀问我：“你就是火星？”
　　“好美。”

　　我没有给他应答，只当从未见过。

　　天空依旧是橘红色的，裹挟着沙尘，火球出发了：“我是机遇号，NASA的火星探测器。”
　　“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一副了然的模样：“90天内，沙尘会覆盖住我的太阳能板，那时候……”
　　他没有说结局，但我也猜到了，那是他唯一的供能口，覆盖住，他会饿死。

　　“很有自知之明。”我说道，“你们总派人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机遇号勤勤恳恳的拍照回传地球，闻声挑了挑眉，坦然道：“了解你。”

　　经过他一番解释，我听明白了。
　　地球人想要移居这里，但不知道我这里是否有适宜生存的条件——这也是机遇号来此的目的，寻找水的痕迹。

　　我想了想，水，有点耳熟。
　　“如果找到了完工，你会提前离开吗？”
　　机遇号停住脚步，似是怔住了。
　　“我不知道。”他道，“我的寿命真的只有90天，而他们的计划里，可能性渺茫。”

　　也是，90天太短，不过我眨眼闭眼的瞬间，实在不值一提。
　　我阖上眼，不再与他多说。

　　但没想到，我还没睡清醒，忽然一声尖叫冲灌我整个耳膜：“水，这是赤铁矿！”
　　他在我的皮肤上打转，接连的眨着眼睛上传图片：“你从前真的孕育过生命！”

　　他俯身贴紧我：“好伟大！”
　　“你知道吗？我们地球也孕育着生命，你能看到吧，那个蓝色星球，蓝天白云，草是绿色的，极为鲜艳，你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他一瞬不眨的看着我，眼中希冀，我有些脸红。
　　“不记得了，太久了。”我不好意思说道，“自你的创造者们诞生以来，我就已经是这样了。”
　　几亿年的时间过去，我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的模样。

　　他抖抖腿，将覆盖履带的沙尘抖掉，希冀不减：“没关系，火星你风华正茂！”
　　“明媚张扬的是美，温柔内敛的也是美。”

　　我梗了梗喉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堪堪度过几十个火星日，远没有达到90天，我说道：“那你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可以离开了？”

　　他摇摇头，收集完信息便再次踏上了旅程：“你知道吗，我没有回收程序。”
　　“我这一生就要和你一同度过的。”
　　“我很幸运。”

　　我的情绪波动了。
　　我以为，他还有机会，不被我这样的老太婆埋没。
　　受我的影响，天空再次刮起了风暴，轰轰烈烈卷起沙土，很快他的轮子便陷入其中。

　　他的声音难得的温柔：“你是在安慰我吗？”
　　“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了。”
　　“从前的所有兄弟姐妹都没回来过。”
　　“出发的前一天，我最后看了一眼我们的星球，我的创造者们不似你的海纳万物，也不像我坚硬没有温度。”
　　“他们□□柔软，眼中是对未来的宏图，是对宇宙的向往。”
　　“我们蓝色星球，需要前卫者。”

　　他喜欢那个地方，但那不是他的归宿。

　　我默了默，依旧没有回答。
　　其实人不应该太聪明，会痛苦的。

　　我怕真杀了他，努力安抚好我的情绪。
　　风暴过去，他抬起脚，弯弯绕绕脱离了那里。
　　沙地上是他履带的痕迹，风吹过，好似从未有人出现过。
　　我没有问他新的任务是什么。
　　那都不重要，反正他这一生都回不去了，这个完成还有下一个，还有无穷无尽个。

　　落日黄昏，今天没有以往了嚣张跋扈，我感到意外的平静。
　　机遇号贴着我说：“要一起看落日吗？”
　　“其实你真的很美，只是你没有发现。”

　　没有沙尘笼罩的黄昏，整个世界是安宁的、空寂的。
　　偌大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孤独的。
　　我忽然想到：“你还有一个兄弟，要见见他吗？”

　　机遇号静静的看着天空：“勇气号吗？不必，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碰面的……”
　　他顿了顿，艰涩开口：“没有碰面的需求。”
　　我也不再说话。

　　或许从地球离开的那一刻，他便有了预感，哪怕双生，哪怕同一旅途，同一目的地，但从生不会再见。
　　这本就是一场巨大的别离。

　　我做了噩梦，隐约想起最后一个生命体离开我时的场景。
　　我没有挽留，她也没多不舍。
　　只是望着彼此，很久不说话。

　　“下次碰面会在什么时候？”她问我。
　　我诚实回：“不知道。”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我们都不说出口，仿佛就可以忽略结局。
　　但时间线不会停留，临走前她和我说：“星球和我们生命体一样都会生病的，再见，焦虑星球，这辈子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离开，翻来覆去。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望我。

　　天上刮着密集的沙土，那是我的一段梦魇，无法回望的过去。
　　曾经一个个小生命，都死在我的手中。

　　我猛地睁开了眼，想起什么，冷汗直冒。
　　生命，机遇号。

　　风暴将停，我摇摇晃晃去寻找他，方才的风暴足以将他们兄弟俩全部掩埋，我不想害死他们。
　　机遇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轻轻拍着他：“机遇号，机遇号，你的太阳能板在哪里？”
　　“喂，说话呀！”

　　“别死。”

　　正当我有些绝望时，一股风袭来，我想到，不管太阳能板在哪里，我都可以直接将所有沙尘卷走。
　　我续了一股力，一片片区域掀起自己的一层皮，我知道，这其下一定会有他。

　　他尚存一点电量，暖阳袭来，他探出了头。
　　平静的，没有一丝恼怒。

　　我以为他会怪我，阴晴不定，差点……

　　“谢谢你，火星。”他喟叹一声，“今天天好晴，适合散步呢。”

　　我怔了怔，回道：“勇气号安好。”
　　“真的不去见他一面吗？”

　　我怕下一次这样的意外，会让他们永世分离。

　　机遇号摇了摇头：“我们肩负使命，各有旅途。”
　　他忽然回头看着我笑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离开了，请一定不要告诉我，好么？”
　　“我也是。”

　　他目光向着前方，我们一起经历了几千个日夜，应该应允的。
　　他们到来的第2269天，勇气号车轮卡住，几番努力无果，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我看着机遇号一个人孤独的前行，那条履带不似从前灵敏，脑子转的也慢了。

　　我跟在他身侧，为他拂去一层层沙土，他沉默一天没有说话。

　　我想起勇气号在那里卡顿了很久，或许他早就知道了。
　　但是他没有任何办法。

　　机遇号呆呆的，木讷的，忽然，他看着我说：“为我起个名字吧。”
　　“我们的名字都是别人赠予的，为别人而活，但……”他滚动着喉咙。

　　但看惯了生死，总想要点不一样的。

　　在勇气号死去的第两千多天，机遇号的车轮又一次卡住了。

　　我急得围着他团团转，还没做好准备经历别离。
　　无助的看着他挣扎。
　　“他们都不为你多备几条自救程序吗！”

　　机遇号笑着。
　　他想说话，又觉得在他的年岁下，话题过于沉重。
　　磨磨蹭蹭几番尝试，对我说道：“别担心，地球人也在帮我想办法呢。”
　　“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边说着，他边用力的往外走，嗑噔一声，我心头一颤，好像看见他腿断了。

　　他踉跄着，我看他本就老化的设备更加沧桑，微风拂过，却再也不似从前。

　　“你老了。”我说道。
　　这是比他陷入坑时，带给她更大的无助感。

　　“我还欠你一个名字。”我说道。

　　经这一遭，他又坏了几个轮子，从此后只能倒着走。
　　我看见他便想哭，不看他又怕是此生最后一面。

　　他的思维渐渐迟钝，连抬头都要费劲所有力气。
　　他累了，疲惫了，连步履都慢了很多。相比年轻时，话也少了很多。

　　我围在他身侧，相比下我倒是变得絮叨了：“累了就休息休息。”
　　“人一生所图不过载入史册，你已经在史册里了。”
　　“余生慢慢过，不好吗？”

　　我指指他的脑袋：“几十万张照片，你是有多能拍？”
　　“你就假装迟钝，少拍几张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听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望着天空不说话。
　　我想，他真的老了。
　　又在想，他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机器人，甚至不是真正的生命体。

　　我依旧每天不厌其烦的为他拂去太阳能板上的尘埃，只想着他能陪我久些再久一些。
　　可他的零件早已不是我能够挽回的。
　　可任何生命，终究都是有终点的一天。

　　天空再一次卷起密集的风暴，是史无前例的超级风暴。
　　天空暗沉，黑压压的要将一切囊入其中，不透过任何一丝期望。
　　他给人类留了遗言，于是，整个世间只剩我们二人。
　　我贴在他的耳边：“叫eternal，好么？”
　　他缓慢而迟钝的眨着眼，重复道：“eternal。”

　　“很好。”他也有个词想送给她：“gentle。”
　　“这段时间，叨扰了。”

　　你不是焦虑星球，你是温柔的星。

　　我沉默着没有答话，他阖上了眼。从此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

　　地球人没有放弃，我听到了微弱的信号，放着呼唤机遇号的歌。
　　直至那一天，我听到了不一样的歌曲：I will be seeing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