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裴星鱼

1、脱俗（完） 她叫温素，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相处了这么久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１.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她家院子里。
　　农村的夏季，总是翠绿盎然，涓涓而流的小溪旁边点缀着紫红色的花朵，微风拂过，轻轻摇曳。
　　她家便在这矮山之中，靠着道路，门边竖起“迎春超市”的招牌。

　　我是拆迁队的人，此行目的是勘察地形，顺便了解情况。
　　借着买水的名义，我走进了这家店。

　　她家是典型的农村居房，红砖而砌，只是右侧比普通人家多了一排的厢房。
　　而她就坐在厢房门口，悠哉的在竹木躺椅上摇扇喝茶。

　　我问：“有冰红茶吗？”
　　她抬眼看我，摇扇指向厢房。

　　我了然，迈步进去。

　　不似外面的火热，里面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透骨子的凉，全身的爽。
　　我喟叹一声，忍不住回头看顶着日头喝茶的女生。
　　她的皮肤晒得黝黑，短衣短裤，头发盘的一丝不苟。
　　是个很特别的女生。

　　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
　　在上学？

　　大多数学生在家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头不梳脸不洗是常态，而她干净整洁的倒有些另类。
　　我收回目光，又买了一包瓜子，和店老板攀谈。

　　店老板看着我一身的装扮问：“你是哪家的，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她的语气随意又亲和，我也不遮掩：“拆迁队的，家不在这儿。”

　　店老板一愣，目光却不看我，而是看向门口的女生。
　　隔着一堵墙，她并没有听见我们说话，还在悠哉的喝茶。

　　店老板解释道，这是他家小女儿，名温素，是个自由职业者。
　　拆迁的话。
　　面露为难，店老板说，除了村里老人，她是最不情愿的。

　　我眉头一挑，显然她说的话都在我意料之外。
　　年轻人谁不喜欢城里生活，可这里却有一个钉子户。

　　看起来很不钉子的钉子户。

　　我看了眼外头金晃晃的太阳，温驯而又固执的往外散热气，不动声色将云彩烧得一丝不剩。
　　天空蔚蓝一片，仿佛任何点缀都是冗余。
　　心下犹豫，还是出了门。

　　她的旁边有一个小木桌，上面放着茶壶茶杯，小木桌另一边，还有一个躺椅。
　　我问：“可以坐吗？”

　　她抬眼看我，点了点头。
　　不多语，我也不便多说。

　　她扫了眼我手里的冰红茶，淡声：“年轻人要多注意身体，吃点健康的，喝点健康的。”

　　我轻笑：“比如喝热茶吗？”
　　她看着冒热气的茶杯，眉毛一挑，给我也斟了一杯。

　　“茶，清热解火，又养性。”

　　２.
　　第二次见她，仍旧是在她家院子里。
　　太阳高照，她坐在躺椅上摇扇喝茶。
　　我表明了身份，观察着她的神色。

　　这次来，目的只有一个，说服钉子户搬迁。
　　一年、半年后这里会动迁，再不久，就会换一副新面貌。

　　她没什么表情，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或许她知道自己三言两语并没什么作用吧。

　　她依旧给我斟茶，我细品一口，铁观音，还是上次那个味道。

　　她说：“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五年，大学毕业后不喜欢城市生活，辞职回家，全职写网文。”

　　我点了点头，猜想她应该是想说服我。
　　可是她自始至终不提一句，而是问我：“你呢？”

　　我呢，我呼吸一顿，附和道：“也不喜欢城市生活，但是生活所迫。”
　　她说我心性很浮躁，要我善待自己。

　　我不否认，也不完全承认。
　　心性浮躁是对的，可我待自己很好。
　　赚的钱攒着或是改善生活，更会和朋友一起出门游玩放松自己。
　　她却摇了摇头，没有听我把话说完：“你不开心。”

　　不开心便是不善待。
　　于是有了我们第三次见面。

　　３.
　　这次像是她预测好的，地点在河边。
　　光着脚站在小溪里，鹅卵石被她踩过，圆润饱满。
　　清澈见底的溪水拂过她的脚腕，眷眷走过，她慢慢弓腰，手指葱白温玉，悄悄钻进石板下。

　　她过着轻松肆意的生活，脸上洋溢的，是我自毕业后不曾出现过的笑容。
　　不为世俗困扰，我想她过得一定比我开心。

　　我也下了水，水里的鹅卵石咯得我钻心痛。
　　我决定不勉强自己，蹲在路边和她攀谈。

　　她又说我气性浮躁，我无所谓的耸肩。

　　不多会儿，她端起盛满水的铁盆抬到路边。
　　里面的小鱼活蹦乱跳，跃起时扬起晶莹的水珠，落水利落摆尾，阳光下熠熠生辉。

　　优雅，力量。
　　它包含了整个带有生命的词汇。
　　我心神一愣，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说：“这条小溪，这个小湾，从我出生起从未干涸，四季如常，也没结过冰。天暖时不管多少人洗衣挑水，它清澈依旧。”
　　她手指过的，明媚耀眼，欣欣向荣，她在用自然的生命力说服我。
　　我顺着她指过的望去，忽然很想了解她。

　　“你的笔名是什么？”
　　她手晃在水中：“温俗，俗气的俗。”
　　“还是你真名好听。”我坦诚道。

　　她却摇头：“我是个俗人，还是这个好。”
　　我想的却是，这个‘素’字和她本性很像，温驯的皮囊下藏着朝气蓬勃的心。
　　我更喜欢‘素’这个字。

　　她把我拖下水，让我一起和她摸鱼。
　　我被她说服，脱鞋下水，整个下午都这样过去了。

　　头顶的太阳晒得我发狂，可我没有一丝烦躁。
　　我喜欢这水，清澈到让人眷恋，和空调的透骨凉浑然不同。
　　我想到，她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并且，都是对的。

　　回队里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温素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温素很开心，给我下了厨。

　　土豆茄子青椒，简单的地三鲜。
　　晚上小白菜炖粉条，第二天早上鸡蛋羹，中午炖了一只自家养的鸡，晚上又是萝卜菜包饺子。
　　她朴素无华，每一个动作都是快乐的，用心的。

　　这天早晨起了雾，她兴致勃勃的起了早，拉我起床。
　　我迷迷糊糊跟她上了山。
　　山上枯树叶下藏着一个个小蘑菇，她跟我介绍：“这些蘑菇纯天然，健康又卫生，而且很鲜，中午给你炖个蘑菇汤。”

　　我想，她是想把所有最好的都展现给我。
　　她想让我了解乡土风情。
　　了解一代人无法割舍的情怀。
　　最好，断了动迁的念头。

　　我想她成功了，成功动了我的念头。

　　我喜欢她淳朴的笑，喜欢她认真又执着的模样，喜欢她的不放弃。
　　她不哭不闹不上吊。
　　她没有凭借自己的影响力去网上胡闹。
　　我搜过她的笔名，是个三星作家，文字清新，描写的画面总是惹人向往。
　　那都是她的生活。

　　她的书没有一个差评。
　　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吃过蘑菇汤我回了队里，又回了市里。
　　我和她说，我试试。

　　很遗憾，我失败了。

　　我和她说：“没有不拆的理由。”
　　是的，这块土地是有利用价值的，没有不拆的理由。

　　从此后，她致力于给我发这里的各种照片。
　　我知道她还没有放弃，在找有不拆的理由。
　　在她眼里，这里的一切都有意义。

　　秋天树上的硕果累累，冬天土地上的白雪皑皑，春天嫩芽初发，一片片欣欣向荣。
　　每副照片在她手下无一不是如梦如幻。
　　我也避着她又去考察了几次，都是失败结尾。

　　我不敢亲口告诉她——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其他的人早已同意，只剩下她自己还在固执。

　　又是一年秋天，我再次来到了她家。站在她身边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依旧不哭不闹不上吊。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没说话，只是留恋的看着金黄绵延的群山。

　　是的，马上就要拆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