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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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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很冷,甚至下了雪。
关于那天晚上,很多事姚春兰至今记得很清晰,但细细回想时又像梦一样,与现实隔了一层。南方十年难得一见的雪、堵在半道的救护车、心电监测仪的嘀嘀声,一切发生得很突然,没人想得到,但确实就是这样发生了。
心脏病,心脏的病,咚咚、咚咚,跳着跳着,就停止了。
死亡就像暴雨突然降临,没有预兆地,在随便某一天某一刻。
她给儿子打电话时,他那边传来咖啡机轰鸣的声音,她无法止住眼泪,很难把话完整地说出口,贺川问“什么?”的声音还带着玩笑的语气。
她就又说了第二遍。
那时候是晚上九点,汽车站早就关门,Z城开往X城的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发出,并且拜寒假所赐,近几天的火车票全部售罄。
Z城与X城相距不远,开车只要六个小时。贺川在路边拦出租车,这样的雪天没人愿意载他出城,他找陈柏舟借车,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他才想起陈柏舟开车带女仔旅游去了。
暖房里,客人在喝咖啡,热可可拿铁,隔着大扇玻璃窗看外面,雪路上数次拦车被拒绝的人几乎崩溃,车来车往像一场戏。不过这不是真的在演戏,因为莫休认得这是刚刚给他做咖啡的店员,不是什么演艺明星。
店里值班的另一个女孩试图帮忙,打电话问人,找车、找朋友、找老板,但没用,于是也哭了,他们好像是朋友。
那男孩好像和谁都是朋友,平常不仅和店员熟客说说笑笑,乘车路过他还会探出头来喊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名字),深夜碰到他会很担心地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莫休实在不知道有哪里“不安全”的),还会把写了自己号码的纸条塞给他说“一杯也可以外送”(为什么只能喝一杯?)。
喝完咖啡,拦车的人已经不在了。
天气很冷,莫休打算回去睡觉。他开车往回,过路口的时候看见蹲在路边的人。
他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一张传送符。
关于那天晚上,很多事姚春兰至今记得很清晰:医院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哭声连成一片,护士对他们说抱歉,下一分钟又推着医疗床把车祸的人送进抢救室……原来一天中有这么多人死去,在医院生生死死都发生得很平常。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早就是个厉害的中年妇女了,无论是讲价、做事还是教训小孩都有足够魄力,丈夫不在了,儿子至少得明天才能回来,婆婆晕倒了,医院挤满闻讯而来的亲戚朋友,她得做顶梁柱。
人潮人海中,她突然感觉到某种血亲之间的灵犀感应,她往门口望了一眼,看见满头是雪的贺川,她往贺家爸爸在的地方看了半眼,贺川就知道了,越过她赶进去。她突然坚持不住,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赶来的姐姐迎面走进来,叫住她,她在姐姐怀里哭得像个少女。
然后有个人问她姐姐,你认识贺川吗?
等到所有后事处理完毕,她终于想起把钱包还给自己儿子,顺带想起了这个年轻人——贺川回来得很快,一想便知道是人家帮了大忙。
“他是你同学吗?”
“店里的一个客人。”贺川摆弄着钱包,笑了笑,嘴唇很干,“其实我是想付他钱的。”
姚春兰以为他至少应该是小川的朋友,不过这些不是很重要:“回去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年轻人交友的事,她不管,不过交朋友嘛,不就是一来二去。她当时只是想,这可真是个好心人啊,连他稍显冷漠的神情都在这样的善举下显得毫不重要了。
贺川“嗯”了一声,心事重重的样子。
后来他答谢了那位朋友吗?姚春兰好像问过一次,贺川是怎么说的呢,她不太记得了,他好像忘了这事,于是她便又提醒了一遍,但之后怎么样,她也没有再问。
在岁月的滚滚洪流之中,这些事都不是很重要。
不能说不重要,人家帮了忙,怎么也得报答感谢一下。但是事情可真多啊,活着活着,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便不记得了。
十年过去,连结发夫妻的相貌都渐渐模糊了,何况是那个一面之缘的好心人呢?
“没想到真是他,我一开始真没想起来,就是觉着他眼熟,后来隐约想起来了,又不敢认,直到今天看到这台车才确定。”
站台上,姚春兰感叹地说:“你和小莫可真是有缘啊!”
贺川强撑笑脸,给老太太拎东西,心里硌着东西,不能表现出来,只好陪笑,若无其事地装到底。
明明自己才是当事人,听别人说自己的事,却全然没有半点印象,却得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诶呀,想起来了,是有这事,原来如此啊。他只能这样应答,因为他不可能说有一个貘妖把他的记忆全洗了。
他不可能忘记那一天,姚春兰说的事他全都记得:那天的雪,听不清楚的电话、医院的灯、守不到头的长夜,他甚至还想起了那天他狂奔引起的胸肺的疼痛,一次次被拒绝的痛苦,黑心司机开价一万的愤怒,他搜索枯肠,只找到这些无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记得一切,除了有莫休的部分。
列车开走,站台一下变得很空。贺川往回走,耳边是姚春兰说的话,“你后来到底谢谢人家没有?”
后来?
他们之间有“后来”吗?
他全忘了。
回到泊车区,莫休站在车边喝着外带咖啡等他,见他来了,递给他刚买的冰咖啡,然后上车,完全没发生任何事的样子。
回来的一路上贺川都在回想以前,几百米的路走了二十分钟,莫休也没问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能在他看来一切都很正常。贺川被他这种自然的态度硌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开车回家,两人没说话,又过了十来分钟,贺川才问:“这事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莫休说:“感觉不用说吧。”
谢天谢地,他没问“什么事?”但很明显,他的“感觉”错得离谱。
贺川忍不住皱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莫休没听懂,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表明他就是单纯的不懂。
贺川有点生气了,但又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可爱,所以不太气得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贺川充分发挥教实习生的耐心。
莫休就露出思考的表情,一边思考一边开车,贺川紧盯着他的侧脸,一开始是一种施压,看得久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在为难他——他只是一条小蛇,不明白这些事也很正常,何必刁难他呢?
贺川正准备松口,莫休的思考有结果了。
“没为什么。”
贺川:……
贺川只想一脚把他踹下车。
无惊无险的回到家,感谢贺川的修养……算了,还是谢谢蛇长得好看吧。
贺川不是会为某个点一直纠结的人,这一路上他也想明白了:过去发生的虽然不乏重要的事情,但更重要的当然是现在,不管他们以前怎么样,现在已经是恋人伴侣;莫休对于人类的感情和观念欠缺了解,而自己也不真的明白他所说的“感觉”。
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
玄之又玄,难以捉摸,简直就像爱一样——不过话说回来,爱不也是一种感觉吗?
贺川想起那枚“灵犀”,它正在珠宝店里等待被加工——不知道如果它现在在手边,自己是不是就能更了解莫休说的“感觉”?
一个礼拜没敢登堂入室,回到家里,只是被抓住手臂贺川就很有感觉,开始有意无意和他肢体接触,和那种拍肩、搂腰的亲密不同,勾一勾手啊、指腹尖儿顶着后腰啊,全是一些黏黏糊糊的小动作。莫休熟悉他情欲中的表现,接收到信号就很自然地……。他们在言语上经常互不理解,起码在身体上一拍即合。
冬日的阳光很清透,照得人和蛇都很暖。做完两个人一块躺了会儿,贺川说:“什么时候才能真日上啊?”
莫休说:“快了,还有九天。”
贺川叹了口气。
贤者时间,最love&peace的时间,贺川心态平和,针对今天发生的事发表了重要讲话,最后总结道:“所以你还有啥没告诉我的赶紧说,现在是赦免期,只要你说出来,我都既往不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以后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瞒着什么事,就不会这么轻易让你萌混过关了。”
贺川认为自己的讲话十分有理,恩威并施,宽宏大量,诚意满满,而莫休呢,别说什么萌混过关了,他连关在哪里都不太清楚。
男人被抹去了记忆,但蛇妖没有,以前发生过的一切他都记得,只是很多小事因为不重要,他就不太留心,但回想一下也能想起来。
十年于妖而言不过眨眼之间,没看电视剧里神仙妖精一开口都是千秋万载、四海八荒吗,谁说“十年”啊?这计量单位实在太小,小到不值一提。但贺川呢,截至目前也才将将活了三个“十年”,哪能轻易将现有人生中的三分之一视为等闲。
莫休回忆了一下他们过去有限的几次会面——即使他现在和贺川已是负距离关系,过去也只是普通的路人对路人说话、陌生人对陌生人展现友善,举手之劳,仅此而已。
“我去你店里买过几次咖啡,在路上碰到你两次,载过你一次。”莫休一五一十告诉他,就是语言组织能力有待提高。经他这么一说,贺川感觉公司楼下的流浪猫都比自己和他熟。
可能真没交情,只是那时候太巧合,让一个陌生人帮了他极重要的忙。但贺川仍想多知道一些过去的事,于是循循善诱:“这几次见面都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啊。”莫休一脸无辜,像是很惊讶他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你帮我点单、我给你钱、你去做咖啡……”
大哥,我不是叫你给我讲工作流程啊!“不是,就咱们、感情方面……”哦,蛇不懂感情。“除了做咖啡呢?有没有点不一样的?”你和猫玩都有摸摸毛环节,和人呢?
“不一样的?”在贺川期待的目光下,莫休继续回想,“哦,那时候你会经常推荐别家店没有的特制咖啡。”
“……”贺川彻底无语了。
过了一会儿,莫休问:“这些是很重要的事吗?”
重要,但也不重要,现代人谁没去咖啡店还是随便什么店买过东西,街上碰到半生不熟的人,打个招呼或者不打招呼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会面人一生中会经历上百次,又因为毫无记忆点而大概率被遗忘,遇见上百次,遗忘上百次,没人会提起也没人觉得可惜,现实就是这样,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这次因为对方是你,所以不一样。
贺川不知道怎么向他表达,要是直言“你很重要”,未免太难为情,他只好耸耸肩说:“我就是有点好奇。”
不完全是假话,对莫休的事情,他总是想知道得更多。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他也隐约地想到,莫休几乎不对他好奇。
得到答案,莫休点点头,肯定道:“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都不是重要的事情,所以感觉不用说。现在贺川的回答也告诉他,他的感觉没错。
贺川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就差原地跳起来了,他立刻反口诘问:“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莫休不觉有异:“没什么重要的吧。”
说完,二人视线交汇,莫休看不懂贺川脸上忍耐的神情,但感到他在酝酿着一些什么,于是等待。
再开口时,贺川嗓子已哑了。
“不是的,这很重要……”
“嗯?”莫休轻巧地反问。
贺川知道他不是人,很多事他不明白,所以他不想对无辜的爱人发怒,也不想灰心丧气,但莫休轻易将他逼到死角,逼他正视爱的残酷。
“找到带我回家的车很重要,回去见我爸最后一面很重要,遇到你很重要,和你像现在这样说话很重要,□□很重要,见你很重要,哪怕随便做点什么无聊的事都好……你能明白吗?”
话说到这里,贺川才发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去,即使他们那时不是情侣,只是两个对彼此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他忍不住想象莫休——画室老师,陈柏舟说的——他会背着画板走进店里吗?还是干脆坐在咖啡店写生?反正有几个时间段店里客人很少,他就在这里画画好了,不会影响任何人。自己会一直看他吗?他猜会吧,哪怕自己那时候并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很美丽,而且没人的时候店里实在太无聊了。
说着说着,贺川开始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莫休则为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感到些许错愕。
看着莫休的脸,贺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曾这样注视他,怎么可能不爱上他?
他不想去思考这种可能性了,因为这只是徒增痛苦。一切都无从考证,他把过去忘了个精光,而莫休什么都不懂。
爱是一种感觉,你要怎么求证一种感觉?
“你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你明白吗?”
贺川简直有点抓狂了,但他还是尽力放软了语气,几乎是在求和。
“因为你爱我吗?”莫休问。
“对、对!因为我爱你,我告诉过你我爱你。”贺川的语气变得急躁。
“可是那时候你并不爱我。”莫休指出,“我们没说过几次话。”
他想了想,又补上:“你那时候好像不知道我叫什么。”
这是一道证明题,还是逻辑题?
贺川很想证明给他看,告诉他、说服他,让他明白自己的爱如此专诚热烈,这样他才可能明白爱而无所依凭的痛苦,但他说不出任何话,因为他什么都忘了,十年前自己不能让他明白的东西,现在依然不能。
被迫面对遗忘所爱之人的事实之后,贺川反而看起来冷静了一些。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莫休没说话。他犹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回不需要蛇妖费心思虑,贺川已替他回答:“你不知道。”
“因为你不爱我,莫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