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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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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床的邀请(果不其然地)落空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起这件事。社会人的规则就是:对方不搭腔,你心里就该明白什么意思,大家各退一步,当这事没发生过,保持明面上的体面。
但是这种情况出现在情侣之间,又不完全一样。贺川摸准了莫休的那条线——只要不真刀真枪地开干,别的他基本都会答应,加上确认了莫休对自己同样有欲望,他的索求悄无声息地变本加厉。
不满足,于是不可言明的种种幽暗欲望便滋生。
如果*不能直白地存在,*之外的所有都会隐晦地染上*的颜色。
两人看似与从前没什么不同,亲亲摸摸搂搂抱抱,但贺川开始购买各式各样的玩具。……而一向小心的蛇妖,也几次在他颈脖上留下红痕。幸好是冬天,贺川表示,没关系,我可以戴围巾,在妈妈眼皮底下也一样。
越玩越过火,贺川对这种过火仿佛乐见其成,如果不是莫休用了音障,姚春兰一定能听到夜晚不同寻常的声音。
妖族几百年度过无数次发情期,幕天席地也自然坦荡的事情,一下子被郑重地设下禁制,好像吃惯的满山野果突然变成毒果,明明垂手可得,却不能采摘。
既然能忍,你就忍到底吧。欢愉的时刻,贺川盯着他的脸不无负气地想。
冬天到了,莫休的屋子装了地暖,这温度对贺川来说有点太热,所以他进入莫休的暗室会脱掉衣服。
玩具很好,电器的力度和频率不是人力能达到,但无法和莫休相比,因为性不只是一种器官对接的活动,拥抱、体温、心跳、目光,还有爱与被爱的感觉。
贺川本来没有瘾,现在也没有。迷醉之后他几乎瞬间清醒,他就在莫休身侧,着迷地看着他。
莫休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深而沉静,波光片影之间,却显露暗涌的余波。
贺川本来没有瘾,现在也没有。他只是——太爱他了。
即使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也情愿被他的目光重塑。
看不到他也不能被他看到的时候,心就发痒。
那枚灵犀小豆还没来得及加工成可佩戴之物,被他贴身放着。
——这小东西真有用吗?
躺在自己的床上,贺川捏着它,试图探究妖精造物的使用秘法。
这只是一颗光秃秃的小红豆,应该作为GPS、全息投影仪还是小天才电话手表使用?
“莫西莫西?”贺川把“灵犀”凑近嘴边,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说话,又玩笑地说,“莫休莫休。”
意料之中地,没有人回答——毕竟这又不是电话!
既然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当然就会想起他。于是贺川想起他的脸,他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低头逗猫的样子、看似冷漠如冰却只是在放空的样子……
那一刻贺川感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变了,那只是一种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好像莫休充满了整个房间,好像他现在就在这里,好像他此刻也在想念他。
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佐证的“物”。
——他感觉到他了。
贺川猛地心头震动,很轻又好像很重,好像六十层的写字楼陡然被地震撼动,垮塌落地,却只是一片羽毛。
他难以自制,跑去楼下找另一个人。
楼下的屋子没有锁,他可以直接推门而入——他现在有时也会这样做——但他仍然敲了门,竭力保持一种克制。
莫休给他开门,好像看到什么东西正在家门口燃烧,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很多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瞬间的惊诧过后,莫休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他进来,然后将门关上。
周六,贺川终于有时间带姚女士到Z城观光旅游。
姚春兰一下楼,看见单元门口停了辆车,型号来说是挺老的车,但保养得当,丝毫不显老旧。她乍一看见,愣了一下。
“妈!”贺川坐在驾驶座招呼她。
这人模狗样的大好青年戴个墨镜,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蛮神气的模样——是吧,有时候男人味就是这么回事。
“你买车了?”姚春兰问。
“没,莫休的,借他的开开。”贺川也不藏着。
“欸,怎么不叫小莫一块儿?”
哈哈,他倒是想,哪儿敢啊?他俩甚至还在这台车里操过呢——咳!贺川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了。
“这车早停产了吧。”姚春兰说。
“啊,是。”
“小莫才多大啊?开这么老的车。”
还说呢,他妈怎么突然对车感兴趣了,原来是对人感兴趣啊。
“就有喜欢老车的人不是?”贺川不大想和他妈聊莫休的事,免得日后麻烦,随口讲些废话。
“他买这车多少钱?”
“这我哪儿知道。”这还真没瞎说。贺川正想按现在的行情说个数,突然想到什么,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姚春兰淡定道:“小莫这孩子年纪小,但稳重得很,不像你。”
“我什么啊?我怎么了?”贺川叫嚷,但在墨镜下瞥了眼他妈的神色。
姚春兰不说话了,安心看风景,贺川开了一会儿,自己烦躁起来。
“您别打听他了,我都跟您说了,人家有女朋友!您喜欢拉纤做媒也得找对人啊!”
“又不是给你介绍,你着什么急?”
贺川哑火。
“我着急了吗?我急什么?我还能嫉妒他不成?”贺川自个儿咕咕哝哝。
姚春兰笑笑:“这回还真不是说对象的事……”说着说着,语气便有些悠然。贺川往下问,但她不再说了。
在名胜古迹玩了一天,周日,贺川带他妈去逛商场——到Z城一年了,姚春兰第一次过来,做儿子的买两件金首饰也应该。
趁着姚春兰试首饰,贺川又偷偷让工匠师给那枚小“灵犀”加工一下,妖族的玩意他不懂,不敢随便打孔,做不了项链手链,最后说做个尾戒。
戒指挺好,虽然他本来没想做戒指的。
完了他一出贵宾室,看见姚春兰看着他。不好解释,索性不说。
“偷偷”,偷了个寂寞。
逛完商场,二人回去拿行李,临走前姚春兰说跟小莫打个招呼,于情于理不该再推辞。
莫休一开门看到二人提着行李,知道姚春兰要回去了。她对他十分热情,在门口道别就道了许久,贺川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妈血脉压制,最后莫休说:“我送送您吧。”
贺川赶紧回绝:“这哪好意思……”
姚春兰说:“那就麻烦你了啊。”
很快,莫休换了件衣服下楼,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头发比一般男人长,碎碎的没怎么打理,在冬天的阳光下一照,皮肤白得有点透明,像上课前犯困的学生。
姚春兰到Z城快一周,这是第二次在他房间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他一下来,贺川就觉得他衣服穿少了,顾及姚春兰在旁边,没多说。
把行李搬后备箱时,两人胳膊碰了一下,借着车身遮挡,贺川立刻抓住他的手搓了两下。
“回去加件衣服?”贺川小声问他。
“不冷。”莫休说。
太后眼皮底下,贺川不敢造次,留恋地放开手。
真是由奢入俭难。即使现在也是天天见面,但时刻要顾忌行为是否“正常”、有无出格,不像以前住在一块儿,关上门便隔绝一切尽管随心所欲。
送走皇太后不算完,禁渔期还没过呢,想到这里,贺川叹了口气。
“走了。”莫休虚虚扶了一下他后腰,去开车了。
车站距离老城区不远,这条路贺川走了几十遍,没一回这么煎熬——姚春兰有一句没一句地,刚过十分钟,已经快把莫休家底套光了(还是在贺川不断圆话的情况下)。
“妈,您记得公交车上怎么写的吗?请勿和驾驶员聊天。”
“要不你去开?”
贺川:……
姚春兰乐呵呵地:“小莫开车可稳了,你看,他都不用开你那什么缺德导航。”
贺川:……
“小莫开车挺多年了吧?”
“嗯。”
“欸,你今年多大啊?”姚春兰又问。
莫休从后视镜里和贺川对了一眼,按身份证说了。
“嚯,你比小川还大呢,真看不出来!”说完,姚春兰犹豫了一下,“那你姐姐……?”
“他俩是双胞胎!”贺川抢答。
姚春兰自个儿琢磨琢磨,女大三抱金砖,也还行。
“你们是从小就在Z城啊?”
“我在Z城。”莫休说。
至于那无中生有的姐姐,他不太懂。
说到这里,贺川以为她又要问小风的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的信息,在一旁严阵以待。谁知道姚春兰就此打住话头,不再问了。
再开口,姚春兰话头一转,竟然说起了家里的旧事:自己做列车员剪错票遇见贺川爸爸啦、家里以前养的萨摩耶啦,还有贺川他爸带小孩去钓鱼,高兴地拎着鱼回家完全忘了还有个小孩在池塘边之类的事。
都是些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事,如果现在车上坐的是“小风”,她说这些事还算情有可原,可莫休不是“她”,贺川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而且这些年他们已经很少提起他,新的记忆会覆盖旧的记忆,哪怕这个人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是曾经的一家三口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但那些亲密无间的旧日温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逝者已逝,留下的人从想要快点忘记,到刻意不想要忘记,到不再执着于记得还是忘记,不管人是痛苦是留念,时间都过去十年了。
莫休还在开车,注意力却分到了后座。贺川想叫他注意看路,看到他打灯变道毫无差错,又懒得说了:蛇都能开车了,还怕出车祸吗?
对于姚春兰,贺川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对莫休有点特殊,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要说这些。对于莫休,他也不知道原来蛇妖还会对人类幼崽和所谓“天伦之乐”的事感兴趣。
而莫休又是个泰山崩于前不改面色的主儿,哪怕街上突然蹿出个陌生嬢嬢流着泪对他真情吐露,估计他都适应良好。
总之,贺川作为姚春兰的儿子、莫休的男朋友,也是本车人际关系的中心枢纽,现在他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
“……他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固执得很,总的来说,算是个好人吧。”最后,姚春兰如此作结。
火车站就在不远处,从车窗看得见站前的地名标。莫休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等她把话说完。
姚春兰笑笑:“诶呀,突然说这些,你们年轻人是不是不爱听啊?”
这时候还是不要作答的好。
不过她也就是客气客气,没真问。
到站了,贺川正要提起时间,然后顺理成章地道别、下车、送她进站,姚春兰打断了他。
——她要问的另有其事。
“十年前,冬天更冷一点的时候,你是不是送了一个学生到X城?——到医院,住院部、或者停尸房。”
“你还记得吗,小莫?”
引擎熄了火,车里一下很安静。
“那天很冷,下了雪,你走进医院,医院里死了人,走廊、大厅嚎哭一片,你问站在门边的人是不是贺川的家人,他的钱包落在你车上了。”
如此淡漠的人,对死亡的哀嚎目不斜视的好心人。
贺川感觉自己的手极速变冷。
他紧紧地盯着驾驶座上之人露出的一点点侧脸,好像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转过头来,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一副表情。
莫休点点头,说:“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