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不尽夜不明》读不知

12、夜不明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将荒林彻底裹进黑暗。
　　林间只剩风穿过枝叶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惊飞的振翅，更衬得四下死寂。
　　徐若洱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被黑夜淬得更亮的坚定。
　　膝盖的伤口早已凝固成暗红的痂，每动一下仍有钝痛，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感。
　　“时间差不多了。”厄尔尼诺的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冷静得如同夜色本身，“骆寅琛的人还在林子里乱转，信号干扰还能维持一小时，足够我们穿出林区。”
　　徐若洱站起身，轻轻拍掉身上的灰尘，最后检查了一遍：老旧笔记本收好，帆布包拉紧，那枚装着所有真相的U盘，贴身藏在内侧口袋。
　　一切稳妥。
　　她移开门后的麻袋，抽出顶门的朽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缝拉开一道窄口，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地上铺出一层冷白。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连风声都轻了。
　　“走。”
　　徐若洱弓着身，悄无声息地踏出小屋，隐入黑暗之中。
　　厄尔尼诺在意识里为她指路，哪片树丛隐蔽，哪条土坡松软不发声，哪一段是监控死角。
　　她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信任。
　　信任这具身体，信任心底的另一个自己。
　　两人步调合一，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在林间无声滑行。
　　恐惧还在，却不再是束缚她的枷锁。
　　那是野兽在狩猎前，本能的警惕。
　　一个多小时后。
　　城郊公路旁的草丛轻轻一动。
　　徐若洱弯着腰钻出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眼前是偶尔有车驶过的柏油路，路灯在远处拉出长长的光带，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她终于，走出了那片死亡丛林。
　　“拦一辆车，去老城区附近。”厄尔尼诺低声吩咐，“别直接去市中心，先绕一圈，甩掉可能的尾巴。”
　　徐若洱点点头，走到路边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把脸上的划痕尽量遮住。
　　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
　　她抬手，车停下。
　　“师傅，去老城区街口。”
　　车门关上，引擎重启，出租车汇入夜色车流，朝着城市深处驶去。
　　徐若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心脏轻轻震颤。
　　三年了。
　　她以一个逃亡者、复仇者、幸存者的身份，重新踏入这座吃掉她全家的城市。
　　骆寅琛就在这片灯火里。
　　在最高的楼里，在最亮的灯下，做着最光鲜的人，藏着最肮脏的心。
　　而她，带着能碾碎他一切的证据，回来了。
　　铂悦酒店。
　　骆寅琛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房间里一片狼藉，摔碎的平板、打翻的酒杯、散落的文件，像他此刻失控的局面。
　　“还没找到？”
　　他对着电话那头，声音低哑得可怕，“一片林子，三十多个人，找一个腿受伤的女人，从天亮找到天黑，你们是瞎子吗？”
　　电话那头唯唯诺诺：“骆总，林子里信号乱得很，定位全是错的，我们怀疑……她有人帮，而且是高手。”
　　“高手？”
　　骆寅琛冷笑一声，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捻灭。
　　“什么高手，都得死。”
　　黑市的人已经送来热成像追踪仪，只要还在林子里，就算是只老鼠，也能揪出来。
　　“再给你们一小时。”他声音冷得结冰，“找不到人，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桌上的电脑屏幕。
　　《烬》的页面还开着，最新一章《惊雷》下面，几百万条评论，全是骂他、骂骆氏、要求彻查的声音。
　　股价一跌再跌，合作方纷纷解约，银行收紧贷款，监管部门上门调查。
　　他辛辛苦苦这些年，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而这一切，都来自一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
　　“徐若洱……”
　　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你到底藏在哪呢？
　　别让我抓到你。
　　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这时，房门被急促敲响。
　　“进。”
　　助理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声音发颤：“骆、骆总！不好了！黑市那边传来消息，热成像显示，林子里已经没有活人的热源了！”
　　“什么意思？”骆寅琛眼神一厉。
　　“意思就是……”助理腿一软，几乎站不稳，“她……她已经不在林子里了。”
　　哐——
　　骆寅琛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破皮渗血。
　　不在林子里。
　　不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那她去哪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她会不会……已经回市区了？
　　骆寅琛瞳孔骤缩，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她回市区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却不是怕，是疯癫的兴奋，“她敢回来……她竟然敢回来！”
　　他竟然把所有力量都压在荒林，市区空虚。
　　徐若洱，你好狠的胆子。
　　好狠的算计。
　　“备车！”骆寅琛猛地扯下领带，眼神疯狂发亮，“回骆氏总部！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敢，冲到我眼皮子底下来！”
　　老城区街口。
　　出租车停下，徐若洱付钱下车，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小吃摊的油烟味，有路人说话的嘈杂声，有路灯暖黄的光。
　　这是人间。
　　是她曾经拥有，又被硬生生夺走的人间。
　　“这里不能久留。”厄尔尼诺提醒，“往前走两条街，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小网吧，我们去那里。”
　　“去网吧？”徐若洱一愣。
　　“我要黑进骆氏内部监控，看清楚他现在的位置、布防、还有他销毁证据的动作。”厄尔尼诺的声音冷静锐利，“你要把证据交出去，就必须先知道，哪条路能活着走到。”
　　徐若洱不再多问，低头快步走进夜色小巷。
　　小网吧灯光昏暗，烟味混杂着泡面味，老板昏昏欲睡，根本没人注意一个裹得严实的年轻女孩。
　　徐若洱开了一台最靠里的机子，戴上耳机，指尖刚一碰到键盘，意识便轻轻一换。
　　厄尔尼诺接管。
　　屏幕上代码疯狂滚动，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冲破一道又一道防火墙。
　　骆氏集团内部监控、办公系统、门禁记录、车辆定位……
　　一个接一个，被强行撕开。
　　徐若洱看着屏幕里，骆氏总部大楼一层一层的画面，看着空旷的楼道，看着明显减少的安保，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果然把大部分人手，都调去荒林了。”厄尔尼诺低声道，“现在的骆氏总部，是空城。”
　　徐若洱呼吸一滞：“那我们……”
　　“我们不去骆氏。”厄尔尼诺直接打断，声音冷而准，“骆寅琛多疑，他一定会猜你想闯总部拿证据、毁证据，那里一定留了死手。”
　　“那我们去哪？”
　　厄尔尼诺指尖一顿，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
　　——市刑侦支队，专案组办公点。
　　“舆论已经炸了，官方不可能再装聋作哑。”她语气笃定，“他们一定成立了专案组，就等一份完整、干净、致命的证据链。”
　　“我们直接去警局。”
　　徐若洱猛地一震。
　　去警局？
　　把所有一切，交给法律？
　　三年前，她被送进精神病院时，曾对着天发誓，再也不信任何人，不信规则，不信正义。
　　可现在，厄尔尼诺告诉她：
　　走最光明的那条路。
　　“你相信……他们会帮我吗？”她声音轻轻发颤。
　　意识里沉默一瞬。
　　然后，厄尔尼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点极轻、极淡的温柔。
　　“我信你。”
　　“你信正义，我就信。”
　　徐若洱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不是一个人在恨。
　　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爬滚打。
　　另一个自己，握着最狠的刀，却愿意为了她，走向光。
　　“好。”
　　她擦掉眼角的湿意，抬手摘下耳机，将身体的掌控权完全收回。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不再迷茫。
　　“我们去警局。”
　　夜色更深。
　　一辆普通的电动车，穿行在城市街道。
　　徐若洱戴着头盔，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装U盘的口袋。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夜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轻。
　　厄尔尼诺在意识里陪着她，安静，却无比安心。
　　前方，警灯的红蓝光芒，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那是她曾经不敢靠近的地方，如今，却是她唯一的归途。
　　骆寅琛还在疯狂地找她，还在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
　　他不会想到，他最看不起的疯子，正带着所有真相，走向光明。
　　徐若洱抬头，望向那片光芒，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爸，妈。我来了。我带你们回家。”
　　车缓缓停下。
　　她站起身，摘下头盔，一步步朝着警局大门走去。
　　黑夜将尽。
　　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