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不尽夜不明》读不知

10、夜不明

　　荒林的晨雾还未散尽，湿冷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泛起一层刺骨的凉。
　　徐若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与枯枝上，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她却只是咬着下唇，脚步没有半分迟缓。
　　意识里，厄尔尼诺始终安静相伴，没有强势接管身体，只在她脚步踉跄时，轻轻托住她的重心，在她辨不清方向时，将林间最安全的路线映在她的脑海里。
　　她们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共存——不是主宰与被主宰，不是保护与被保护，而是真正的共生。
　　“往东边走，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能绕开骆寅琛最可能布控的主路。”厄尔尼诺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平静而精准，带着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冷静。
　　徐若洱依言转向，枯枝划破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浑然不觉。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录音里骆寅琛那句轻飘飘的：那你就去死。
　　回荡着父亲绝望的怒吼，回荡着精神病院里无休无止的折磨。
　　那些痛苦不再是枷锁，而是化作了支撑她往前走的骨头，让她在这片随时可能迎来杀机的荒林里，站得笔直。
　　她不敢停下。
　　她知道，此刻的骆寅琛，一定已经调动了所有能用的人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城郊外向内收拢，将这片荒林牢牢罩住。
　　他是猎人，而她，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若洱靠在一棵粗壮的槐树下稍作喘息，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依旧不断弹出新闻推送。
　　骆氏集团股价暴跌超百分之二十，多家合作方宣布终止合作，市监局正式介入调查启星计划旧案，甚至有当年徐氏的老员工站出来发声，指证骆寅琛暗中破坏供应链、威胁员工的恶行。
　　舆论的洪水，已经彻底冲垮了骆寅琛精心搭建的堤坝。
　　可徐若洱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越是走投无路，他就越是疯狂，越是不择手段。
　　舆论可以压垮企业，却压不垮一个丧心病狂的人。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一定是抓住她，销毁所有证据，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永远闭嘴。
　　“他的人，已经进林了。”厄尔尼诺的声音突然绷紧，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很近，就在三百米外。”
　　徐若洱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屏住呼吸，连疼痛都忘了。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紧紧攥在手里，身体贴着树干，缓缓蹲下，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仔细搜！骆总说了，活要见人，死见尸！那个女人腿受伤了，跑不远！”
　　“东边、西边、北边都分好人了，她插翅难飞！”
　　“找到人，直接带走，出了事骆总扛着！”
　　粗粝的男声穿透林间的寂静，像一把把冰冷的刀，悬在徐若洱的头顶。
　　她能清晰地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甚至能隐约看到人影在树丛间晃动。
　　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跑，想躲，想尖叫，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三年前被护工按在地上拖拽的画面、被关进禁闭室的黑暗、被强行灌药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镇定。
　　“别怕。”
　　厄尔尼诺的声音及时响起，沉稳而有力，像一只温暖的手，牢牢按住了她慌乱的心脏，“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呼吸。你不是一个人。”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徐若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只剩下与厄尔尼诺如出一辙的冷静。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徐家大小姐，不再是精神病院里任人欺凌的病人，她是手握真相的复仇者，是厄尔尼诺的共生体。
　　“向左，爬进灌木丛，屏住呼吸。”
　　她依言而动，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灵活。
　　低矮的灌木丛刮过她的脸颊、手臂，留下细密的划痕，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将身体紧紧缩在树丛深处，将自己完全藏进阴影里。
　　下一秒，两个穿着黑色休闲装的男人，便从她藏身的灌木丛旁走过，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们腰间别着的橡胶棍，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烟味。
　　“刚才好像有动静，这边看看。”其中一个男人停下脚步，就要朝灌木丛走来。
　　徐若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指甲深深嵌进土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这边发现脚印了！快过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立刻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若洱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缓缓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脸颊上的划痕火辣辣地疼，膝盖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渗出血来，将裤脚染成一片暗红。
　　“他们在故意制造动静，引我暴露。”厄尔尼诺冷静分析，“脚印是假的，目的是让我慌不择路。”
　　徐若洱点了点头，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信任心底的这个声音。
　　她们是同一个人，共享着同一份记忆，同一份仇恨，同一份求生的意志。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她低声问，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往南，穿过这片槐林，有一个废弃的护林员小屋。”厄尔尼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我之前查过地形，那里有暗格，可以暂时藏身，也能避开他们的搜捕。而且，小屋附近有信号塔，可以连接网络，我能黑进骆寅琛的人手定位系统，彻底甩开他们。”
　　徐若洱没有丝毫犹豫，撑着树干站起身，再次迈开脚步。
　　疼痛依旧存在，恐惧也没有完全消散，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只要她往前走，只要她不放弃，骆寅琛就永远别想真正打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