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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怀孕的老鼠 天使总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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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0年,一位外科医生第一次进行此手术。
他活剖了一位母亲。
21世纪初,人类针对“公鼠怀孕”实验进行讨论,目前,停留在动物伦理阶段。
“说一个冒昧的假设,我并不针对你,这只是假设——”社会学家举起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无害一样,接着脸上流露出讨好的笑容,“如果一个女性在婚姻中与情人厮混并且怀上情人的孩子——这种事情确实存在,特别是在你过去生活的文化背景中,是这样的对吧?”
他说:“那么,该女子的丈夫如何确定妻子生下来的孩子是自己的,还是妻子的情人的?”
“这很重要吗?”我有些莫名,“婚姻中的产物......被承认的婚生子,不就是男主人的孩子吗?”
“那么,是否有抱错的可能呢?”他问我。
“抱错又如何呢?”我有些惊讶于他纠结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孩子是被承认的婚生子啊。”
婚姻的本质就是为了合法的繁衍,将混乱的继承关系变得合理可靠。在一段婚姻中,我们有一位丈夫和一位妻子,妻子会生下这场婚姻中注定出生的所有孩子,这对夫妻养育孩子,最后老死,将自己的财产留给孩子。
这段婚姻中的丈夫通过这一方式确认属于自己的孩子,他对于孩子更多的是后天的培养和精神上的亲近。他与孩子之间建立的是契约关系,与自己的妻子所建立的契约并没有什么区别。
社会学家愣住,他询问道:“如果孩子不是男主人的孩子,又怎么确认孩子的血统是否高贵呢?”
“因为婚姻中双方的血统都是高贵的。在结婚之前,双方都会做出筛选,”我看着他,“实际上,高贵与否并不在于父亲的那一部分血统......”我说着说着有些迟疑,“而在于是否被高贵的另一方的精神所承认。”
“在童话中,经常有猪倌、士兵、放羊人迎娶公主,最后成为国王。猪倌、士兵、放羊人本身是卑贱的血统,但是公主的血统是高贵的,公主的父亲,也就是国王是更加高贵的,本质上,这场婚姻被国王承认了,于是猪倌、士兵和放羊人就会变得高贵。”
“这样听起来就像那些童话的主人公从丈夫变成国王和公主的孩子一样。”
社会学家说:“所以,本质上,唯一能够确认孩子血统的方式,就是看他从哪个子宫爬出来,看他的母亲是否高贵。”
我皱起眉毛盯着他。相比起从未见过的母亲,我对父亲有天然的敬畏和崇拜。
“但是你在谈论血统的时候抛弃了你的母亲,孩子,我必须提醒你,你也是一位女性。你的父亲是国王,那么在童话里,你就是公主。”
“我是王子。”我纠正道,“我是国王的孩子,是继承人。”
“你是‘公主’,孩子,如果你没有进入这个世界,没有被系统抓取,你会长大,你的父亲会不断娶妻,他在挑战你的继承权。那个挑战你继承权的男人就是赋予你继承权的人,本质上,你是不被承认的。”
他像是有些怜悯,又像是没有:“接着,你会被嫁出去,嫁给另一个挑选你的男人,然后做一个被你的孩子遗忘的‘母亲’。”
“我不会。”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我的父亲死的足够快。”我被刺激到,或许他确实说中了我从小到大最不安的猜测,我承认,我有些急到跳脚,“他死了,他的所有女人都死了,他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孩子。”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保护住你父亲的财产了吗?”他又问我。
我有些生气,从来没有人这样质问过我。我握紧拳头。
“没有,对吗?”他看着我,这下,他的眼中有着真切的怜悯,“他什么都没有教过你,对吗?”
“他......”
“他确实教过你一些东西。他教你怎么获得高贵的血统的承认,怎么崇拜高贵的血统的男人,怎么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也得到高贵的血统。但是,孩子,你说过,你是‘继承人’。”
我沉默地注视他,片刻之后,我露出微笑:“你说中了,社会学家。可惜,你看,现在存在在这里的人,是我。”
“不是我的父亲,也不是我的母亲,不是从小到大陪伴在我身边的任何人。”我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在地上,脸凑近他那张粗糙的中年人的脸:“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明白了。”
“这是一位国王的女儿的回答。”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我的回答:一切不平等不公正的起源,是我们身上所有的一切的修饰词。”
我们撤去一切场景布置,拿掉阳光、树木、飞虫和河水,拿掉角色身上的所有形容,那么这里只有“你”和“我”。
撤去“你”“我”之间的界限,
这里只有两个【人】。
消除不平等、不公正、就意味着消除一切。回归最刻板教条的定义,删去所有直至你我都不复存在。
“无论是金钱,还是血统、艺术、品德,这些都不过是对于【人】本身的修饰,当你开始去衡量一个人的时候,不平等就诞生了。”
就像我在这里创造了两只木偶作为演员,我给予他们身份,给予他们舞台,给予他们矛盾冲突。从他们拥有灵魂的那一刻,不平等就是注定的。
人类本来就是不平等的。因为人类是一个个体,而并非一个完整的共同思考的整体。
我站起身,用脚尖踢了一下社会学家的脊柱,动作很轻,“你要起来工作了,黑佬。”
“我不是‘黑佬’!”社会学家立刻激动地反驳。他眼中多疑的情绪一闪而过。
我轻笑一声,“你当然不是喽。”
社会学家是一个白人,男性,四十岁上下。
他看上去活得很混乱。并不是男女关系上的混乱——我可以确定这一点,因为我的父亲的缘故,我对一些风流的男人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社会学家的混乱在于他糟糕的审美和自我照顾的能力,或许,除了他的妈妈,这辈子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真心实意地拥抱过他。
他是一个没有被爱过的,也没有真正主宰过什么的人。为了逃避这一现实,他把自己定义在低情商和反抗家的状态里,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孤狼。又用所谓的理论知识来亲近我,说起来确实有些令人惊讶,他打压我,反驳我,最后居然是为了讨好我,向我展示他的无害。
他与民俗学家不同。
相比起他,民俗学家的心思更加细腻,对我也更加防备。尽管昨天晚上,此人向我进一步剖白她内心深处的暗面,但是我明白,这个女人仍然狡猾无比。
社会学家出于结成同盟的考量,略过这一奇怪的话题,他说:“不要随便踢别人的脊柱,这是人身体里非常重要的通道。”
“我知道。”我说,“无论是什么生物,脊柱断掉之后,距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社会学家听完,却笑起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
他说:“你说话很有意思。”
“像用嘴巴写文章。”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跟着我在河道边上走。我们摘了野果、橡子,直到走到我家族的墓园时,我们见到漂亮男孩正站在那里。
“他在哪里做什么?”社会学家第一反应是在灌木丛后面躲起来,“没有人管他吗?”
“看起来没有。”我说。
漂亮男孩正在擦拭墓碑,他看上去正在寻找什么。我盯着墓园里面的苹果树,上面还挂着没来得及腐烂就被冻住的苹果,在一个冬天之后的冷风里令人垂涎。社会学家也看到了,他从灌木丛里站起身,正准备去摘——
就在此时,时间虫吃掉了苹果。
虫在河水的倒影中静静地注视着社会学家,它的螯牙坚硬锋利,冰冷地蹭过社会学家的手背。于是,一团五色的光从他的视网膜中炸开,逐渐的,光晕染出去,慢慢与目之所及的一切融合,社会学家见到苹果树长出一根尖利的长刺,苹果从底端开始慢慢融化,化作细沙般的碎屑缓缓流淌到地上,只留下空洞的,黄褐色的表皮。
他的心脏怦怦乱跳,指甲间传来钻心的疼痛,一回头,就看见几乎皮包骨头的精神病人歪着脑袋在看着他。
中招了吗?
他捏紧拳头,将不断作痛的指尖收拢进掌心,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落下来,一种几乎融化的恐惧正在皮肤下酝酿。
“喂,你过来看这棵树。”社会学家对精神病人说。
土地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蓝色的和煦美好的天空像是箱子一样被撬开,投下几枚漂亮的影子,有树枝、羽毛和眼睛——还有虫,缠绕的、随着风轻轻摇晃的虫。
精神病人瘦的几乎只剩下骨架了,她如同枯草一样的金发耷拉在头骨上,动作僵硬地走到社会学家身边。社会学家拽着她的手,强迫她去摸那颗苹果。
*咔哒、咔哒、咔哒*
这声音并非是箱子被撬开的声响,反倒像是有一只手强制拨着表盘上的指针回转。
紧接着,就在精神病人即将触摸到苹果的前一刻,扑通一声,天使雕像的头颅落了下来。
社会学家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肚子被人打了一拳,脖子又被人提了起来,狠狠在空中甩了两下,颈椎传来脱臼的痛苦,直接地往精神病人的身上倒去。
精神病人接住了他。
那座天使雕像狠狠袭击了社会学家的脑袋,把他砸得七晕八素。我早就知道这颗头会掉下来,无论如何修补,天使总是会在某一刻分崩离析。
我看着天使脸上的那两颗蓝宝石,有些崩溃地也哭起来。像参加葬礼那样惨烈。
社会学家如一只被痛击的虫子般在手舞足蹈好一会,接着又捂住肚子干呕。我真害怕他吐出来,玷污我家神圣的墓地。好在他只是吐了两口酸水,饥饿令他的胃部拒绝向土地分享食物,真是万岁。
社会学家扯着我的袖子,一边吐一边说着有虫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指着我母亲之一的墓碑,对我说那里都是虫子的影子。我打了他的脑袋一下,他就不说话了,安静地躺在地上。
漂亮男孩早就被社会学家吓跑了,本来他也没什么作用。
我将崩溃的社会学家带回房子。此时正是中午,人类学家找到一些地窖里的食物,是土豆之类的,正在用热水煮熟。心理学家见着我们,赶紧帮忙把社会学家抬进屋子。
“这是怎么了?”她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