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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选下照片吧,过两天我洗出来给你们。”
      拿着相机的人一脸满意。

      “正脸清楚的就成!”裴征一拍完就把这件事抛于脑后,他裹紧羽绒服跺脚,“哥我先上车!你带陈明意过来吧!”

      被招呼的人懒懒应声,瞧着好奇的少女。
      无视视线,陈明意只翘着脚,凑在摄像师旁,目不转睛看相片一页页划过去。
      “可以每张给我一份吗?”

      摄像师露出“还是你识货”的赞赏眼神,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得到回答,她掏出手机:“加下微信吧,方便转钱过去。”

      摄像师调出名片:“不不,免费给你们洗!”

      摄像师甚至想倒贴钱。
      男帅女美,这样盘正条顺的模特可不好找,加上那阵恰好的烟花,简直是神来之笔,氛围感十足。
      她以后要是办展览,这些全都要摆上。

      跟背相机的女孩告了别,她落在裴衡后方半步,慢吞吞跟他走向停车处。
      走了有一会儿,距他们约摸几十米的一辆黑车闪了闪前灯。

      见状,身前高大挺拔的人放慢步子叹息道:“陌生人的微信说加就加,我的就视若无睹。”
      声音带笑,透出几分戏剧般的自怨自艾。

      她边走边把路上的碎石子踢进草丛,语调轻松:“当时觉得有些冒犯,没有跟您熟到这种地步。”
      “而且有点怕您。”

      “现在呢?”似乎讶异于她的坦率,裴衡回头,双手拄着拐杖停住。

      “现在不。”她眼睛弯起,眉毛高扬,“我很感激您,发自真心的。”
      也没什么难说出口的,她想。

      “虽然我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她抿唇抬头,唇珠被抻平,“但是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她睁大眼睛又补了句:“当然,要在我接受范围内。”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裴衡松了两粒大衣扣子,“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笑着拍了下她的头:“你不是说了叫哥么。”
      那指尖带着薄茧,温热掠过额头,触感微微粗糙,她不禁眯了眯眼。

      不对,她三天没洗头了。
      半眯的眼睛缓缓闭上,她梦游般跟在裴衡身后,装作看不见这人掏出手帕搭在拐杖上。

      “帮我拿着。”
      语气和缓,却还是有藏不住的笑意。

      对上裴衡询问的目光,她木然接过对方手中的拐杖,入手温凉滑润,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
      她不动声色掂了掂,还挺沉。

      说是不看,可她还是忍不住看裴衡擦手的动作,手指细长如竹,骨节分明,线条遒劲游动,瘦长又不乏力量感。
      如果没有拿着帕子就更好了。

      “我手上有汗,”停车场空旷,他一步一响,每下都像个句点,“拐杖有些滑,拿不住。”

      没察觉到头油就好。
      陈明意持续发烫的脸慢慢冷却。

      下一瞬,刚刚平静下来的人又表情开裂:“那你让我攥拐杖?”
      她一阵恶寒,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啊,那个我已经擦了。”柔软流光的手帕被叠起,他悠悠道,“我虽然有些恶趣味,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对自己倒是认知清醒。
      她哼了声,不再说什么,心里也没有升起之前那样的警惕畏惧。

      眼见两人聊个没完,裴征从后排车窗探出头打破僵局:“你们说什么呢?几十米走这么久。”

      她觉得丢脸不想提,裴衡还在生气,也不搭理他。
      于是裴征得到了沉默。

      裴衡冷脸打开后排车门进去,一言不发。
      裴征缩在角落,向陈明意投来求救的目光。

      假装看不见裴征祈求的眼神,她径直把拐杖递给裴衡,随即转身坐上副驾驶。
      强烈的谴责目光打在后脑勺上,她头也不回,只是肩膀耸了耸,爱莫能助中透着嚣张。

      她眼角余光一扫,后视镜里头裴征已是一副撅过去的表情,半边身子都贴上了车门。

      陈明意收回目光,摇下一点车窗透气。
      虽然脱去了玻璃罩子,可夜景依然模糊,她像是在水底仰望水面的光亮,看忙碌的人和闲静的物一幕幕后撤。
      世界在倒退。

      零星冰凉落在脸上,她眨了眨眼,语气平静:“下雨了。”

      话音刚落,瞬间变大的雨点打湿了她的额发,公交站台在这时不紧不慢闯入她的视野,向她缓缓挪过来。

      她发现一对穿着蓝白校服的年轻男女,他们紧挨着一起躲在撑开的黑色大衣下,沿马路狂奔到站台,一步踩出一个水花。

      他们的鞋子肯定都湿了。
      她这么想着。

      但他们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男生一手甩大衣上的雨水,一边低头在女生耳边说悄悄话。

      画面闪过,她视线里一片混沌灰色,只剩秘密又暧昧的笑随风飘进她耳朵,目之所及的地面趴满枯黄残破的叶子,像穿了身毡衣。

      “真好啊。”张扬的青春,懵懂的爱情。
      她语气懵然又向往,额头抵住车窗。

      爱情是什么呢。
      恍恍惚惚,她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回过神,她才发现车窗早已合上,水幕遮掩下,外界的一切都仿佛融化在雨里。

      她后知后觉自己没带伞。
      车子停下,她迟迟没有动作。

      “那个——”

      她刚转头问了半句,就对上把黑色的伞,黑白相衬,攥着伞柄的手白得像雪。
      低头看了片刻,她手指触动几下,心中升腾起错觉,也许搭上手后,她的温度就会传过去把这团雪融化。

      见她不动,裴衡语气发冷:“一个两个都这么壮实,不应该是被风吹傻了。”

      语气讥讽,但是关心之意昭然,虽然可能是对方关心裴征的外延,但也是关心。
      她深吸口气压下反驳的话:“没有,我在想事情。”

      接伞时,她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眼那抹雪白,手上的指甲圆润齐整,渗着淡淡水红。
      这么赏心悦目,洁癖一点也不为过了。

      打开车门的瞬间,冷风兼雨一股脑扑进来,她赶忙撑伞下车:“再见,过几天补习的时候我会把伞还回去的。”

      似乎懒得搭理她,靠在座位上的裴衡没吭声,只是闭眼摆了摆手。

      她鼓起勇气快速道:“关心的话还是要直接说,太委婉会打折的。”
      声音穿过风雨飘进车里,带着水汽有些失真,偏又铿锵有力。

      一口气说完拍上车门,她跑到陈家大门底下目送车子离开。

      车内。

      “阿嚏!”
      又打了个喷嚏,裴征大惊失色瞄了眼他哥。
      出乎意料地,他瞧见后者脸上挂着不明显的笑,浅淡得像错觉。

      他揉揉眼再看。
      确实是笑。

      机不可失,他冒冒失失开口:“我真没想到晚上这么冷,下午还挺好的。”

      也许是他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干脆,他哥冷硬的眉眼软下来:“小征,我答应过姑姑,护你平安长大。”
      “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裴衡边说,边揉着眉心,这是他惯常缓解烦躁的动作,可弯起的嘴角却与之相悖。

      眼见气氛缓下来,裴征小鸡啄米点头,如有重负的表情一松,恢复傻气阳光的模样。

      *
      裴征一脸愁容,叹了陈明意来补习后的第十二次气。

      “考砸了?”
      听到背后又传来吸气声,窗边做广播体操的人忍不住发问。

      对方戴上卫衣帽子,抽绳抽到底:“没有。我哥。”

      她不以为意:“看开点,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哥薅了。”

      “不是,”裴征闷闷反驳,趴在桌上,指头绕着抽绳,“我哥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每年都这样。”

      闻言,她动作僵硬一瞬,又继续起来:“习俗吗?辟谷斋戒。”

      她开了个玩笑,裴征却又深深叹气,他扯了扯帽子要摘下来,却发现根本拽不动。

      眼见对方徒劳挣扎,越扑腾越紧绷,她禁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我被卫衣怪兽困住了!”

      陈明意憋着笑过去解救他,手底下好几个绳结叠在一起,裴征还系得死紧,她又是挑又是拽,好容易才解开。
      “好了,你这么聪明怎么净干蠢事。”
      她一抬头就见裴征脸色通红,眼神飘忽,大口大口喘着气。

      救命!他怀疑自己要因为心动过速死掉了。

      光线干净暖黄,少女脸上的细小绒毛染上金色,挺翘的鼻尖缀满汗珠,细密晶莹,嘴唇肉嘟嘟的,像果冻。那双好看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他的卫衣绳结。
      他要喘不过气了。
      “你离我远点!好热!”

      见对方果然退开,裴征心里反而飘过淡淡失落。

      看裴征面色越来越红,以为对方是憋闷太久,又被自己笑话了气的,她跳过这节不表,抽纸巾擦了把生汗的手:“你唉声叹气有什么用,怎么不去劝劝他。”

      “我哥不听我的。”裴征拿起本书扇风,满脸惆怅,“确切的说他谁的话也不听,只听他自己的。”
      “一般来说熬过这几天就行了。”

      “我们这样……”
      陈明意眼睛一亮,俯下身双肘撑桌跟裴征耳语。

      皂香混着幽幽甜香扑鼻,裴征面色爆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偏偏对方还无知无觉,洋洋得意:“我这计划怎么样?喂,也不用激动成这样。”

      *
      两人按计划在楼下一阵倒腾,又摸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裴征磨磨蹭蹭不动:“真靠谱吗?”

      “你哥要么心情不好,要么不舒服怕人看见丢脸。那我们又不进屋,就把东西推进去。”
      “你一天来一趟,食物堆在里头,他不吃就发馊。”
      “我不信他不出来。”
      虽然心里也没谱,但她面上坚定。

      她又确认了下:“裴衡在里头?”

      裴征猛猛点头。

      陈明意拍拍他的肩:“你去敲门,没有回应直接开。”

      裴征炸毛:“为什么是我!”

      “废话,你是他弟我是他弟。”
      看这人踌躇畏缩的模样,她翻了个白眼,怀疑道:“你不会不敢吧?”

      裴征还真不敢。他有一次偷跑出去打电玩没跟他哥说,他哥找他找疯了。

      被抓回来后,他就在这间屋里被打得鬼哭狼嚎,屁股高得半个月都坐不下,打那以后他就避着这里走。
      但是这些肯定不能对陈明意说。

      抱着对自家老哥的担心,以及在少女面前出风头的小心思,裴征豁出去拍了拍门。
      “哥?”

      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裴征讪讪:“可能隔音太好了。”

      她瞟了眼门把手,又看向裴征。
      顶着质疑的目光,裴征心一横握上去拧了下。

      “我哥肯定上锁了——”
      话语响起的同时,把手被拧到底,裴征又靠在门上,于是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门就这么轻飘飘的开了。

      “出去。”
      门缝里砸出来声断喝,吐字冰冷又低哑,带着迫人的气势。

      蹲在门边的陈明意被唬了下,又迅速把餐车推了进去。
      趁车轮咕噜作响,她压低嗓子:“关门!”

      见裴征愣住没有动作,她只能拖着半麻的脚挪到门前挤开他,又拽住把手拉门。
      金属把手冰凉,木门厚重,她动作缓慢又吃力,不经意间瞧了眼房内。

      那一瞬间里看见的东西让她愣了下神。
      窗帘全拉着,唯独缝隙处漏进几线光,一门之隔,却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这边光明欢快,里头漆黑无望。

      借着门口洒进去的微弱光芒,她看见一个抱腿弯腰的剪影,背部高耸,脊线清晰弓起。
      她似乎看到一竿被厚重风雪压弯到极点、马上就要折断的竹,明明已经自身难保,却还要硬撑一口气顶住摧折,等待遥不可及的春天。

      她敬仰的、以为远在云端的神仙,原来也是个会痛的普通人。
      陈明意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

      心绪流转间,门重重合上。
      门前的俩人面面相觑,撒丫子就跑回补习室。

      他们像是刚偷完东西的小毛贼忙着平复心绪,相对无言良久,谁都不开口说话。

      “你看见了吗?”像在询问,又像在自言自语,陈明意兀自打破沉默,“裴衡抱着的是他受伤的右腿吧。”

      也是,现在寒湿正重,筋骨要是有伤肯定不好受。但裴衡又不是没有治疗的条件。
      心下疑虑,她看向裴征,却见对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她在对方面前晃晃手:“不至于吓成这样吧,回神了!”

      裴征嘴唇颤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真不是个人。”
      话语好笑,可语气沉痛得认真。

      没见过裴征这么严肃的样子,她心一跳,犹豫自己该不该待在这。
      “不方便的话我先走吧,毕竟这是你们的事。”

      她还没起身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拽住了她的衣袖,手的主人声音颤抖:
      “我哥的腿,是为了救我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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