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有风》李南山

8、第 8 章

　　掌声震天，陈明意胸腔里的心剧烈蹦跳与之共鸣，一下，两下，直到盖过了鼓掌声，在脑海中满溢回荡。
　　余光瞥到裴衡扭头，她疑心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舞台换幕，灯光熄灭。
　　附近只有两点莹亮，一个是她，一个是她旁边的裴衡。

　　她默然没有动作。

　　身侧细微的哒哒声入耳，也许是裴衡在用指尖敲打屏幕，屏光抹软了他凌厉的面部线条，整个人都柔和可亲起来。

　　手机慢慢黑屏，她指尖虚按在开机键上，还没有使力，屏幕又再度亮起。

　　“我以为我们是同盟。不是这样吗？”
　　又弹出一条申请，来自同一个人。

　　这人什么毛病，都挨在一起坐着了还不说话，非要打字交流。
　　不过这样确实让她更自在了些。

　　她点开微信通过，网络有点慢，屏幕上的灰圈无休无止地转着，如同她难以理清的思绪。
　　同盟。
　　他是这样看的吗。

　　她歪头注视裴衡，只见一段清瘦明显的下颔线条，下方的喉结轻轻耸动，他依旧半低头，只是冲她晃晃手机。

　　他在等她回答。

　　同盟。同盟。
　　意思是，他认为他们在同样高度的水平线上。
　　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可以。

　　她眸光荡漾，像湖水粼粼，紧绷的手指松开，慢慢敲下一个“是”。
　　几乎是同时，右方传来闷笑，音色低哑，如同带了钩子，她的心被不轻不重挠了一下。

　　她又接着发消息问：“为什么打字，不直接说。”
　　虽然她也配合了，但还是好奇怪。

　　不多时，机身轻震。
　　“文明观看节目，从你我做起。”
　　几乎能想象到对方说这句话时戏谑的语气，她翻了个白眼。

　　玩笑一开，她正经严肃的心态被冲淡。

　　清淡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看你似乎不想说话。”
　　似乎为了身体力行做文明观众，他音量压得格外低，语气又轻，陈明意耳垂一阵麻酥酥的痒意，像有羽毛轻柔搔动，她搓搓手指，遏制住去挠的冲动。

　　目光右移，清雅的面孔落入她眼底，裴衡似乎很开心，笑容浓得要滴下来。

　　笑着的人心情颇好，没有半点愠怒，遇到这么别开生面的冷脸嫌弃，他有点新奇。

　　他不动声色瞟了眼下台的陈咏安，又摇摇头。
　　不是冲她来的，那就是他了。

　　难道是他无意间把她当成裴征来对待，失了分寸？他做什么了吗？

　　思考无果，他右手支起下巴，指尖缓缓点着面颊。
　　逗小孩讲究一个度，真把人惹恼了就不好了，虽然刺猬生气的场面确实好玩。

　　刺猬慢吞吞回答：“没有。”
　　是不想跟你说话。

　　那句同盟给了她答案，陈明意莫名其妙的燥热不适忽然消散了。

　　对着如此颜色，确实很容易心情变好。
　　她盯住裴衡，对方也一派施施然的大方，任她打量。

　　报幕声下，各色灯光交错，两人的脸都变了颜色。
　　眼见裴衡成了蓝精灵，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许是她太紧绷太敏感，这人其实没那么小心眼。
　　对方也正含笑瞧她，眸中红蓝光色流动。

　　转头看台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裴衡问她答，默契又平和。

　　何萱根本无心看节目，全程偷瞄他们。
　　她就在这俩人身边坐着，却如同局外人，根本插不进话，当然，她也不敢插。

　　突然，她闭上眼，惋惜摇头。
　　可怜她不谙世事的同桌，还没出新手村，就遇见此等顶级boss了。

　　不过也说不好。
　　何萱隐蔽瞥了下笑得温柔的裴衡。

　　她经常跟爸妈去宴会蹭好吃的，也遇见过几次这位传闻里的杀星，每次这人都给她一种戴着假面具的感觉，皮笑肉不笑，眼里全是算计。
　　哪像今天这样过。

　　陈明意不知道同桌心里的波涛汹涌，她突然想起来件事：“裴征第几个出场啊？他表演什么？”

　　裴衡扫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下一个就是了。他主唱。”
　　“他没跟你说？”

　　“我忘记问了。”
　　她尴尬一笑。

　　对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微眯。

　　主持人报幕下个节目，裴衡坐直了些，架起手机对准台上。

　　“给裴征录像？”

　　“这小子臭美得很，说我手稳，给他拍得好看，最出片。”裴衡抱怨着，嘴角的笑却没下去过，“本来他还打算让我扛相机来。”

　　主持人情绪饱满高昂，吐字婉转，她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他对裴征可真好。
　　因为裴征，他才对她这么包容的吧。
　　没有这个桥梁之后，他们也只是陌生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她兀自出神，被快门的声音惊了一下。

　　裴衡放下手机调出来张照片，向她亮出屏幕：“怎么发呆了？在想什么？”
　　照片上的人是她，瞳孔没有聚焦，嘴唇半张，一副放空自己神游天外的呆样。

　　“不好看，你删掉！”
　　她扑腾着胳膊作势去抢，却怎么也够不到手机。

　　裴衡一扬胳膊轻巧躲过：“怎么会，很可爱。”
　　边躲，他还看着照片点头。

　　在陈明意愤愤的监督下，他慢吞吞点了删除键，一脸惋惜之色。

　　良久沉默后，一束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裴征怀抱吉他，摆了个很帅的pose，倒真脱去了平日里直愣愣的气质。
　　天气寒冷，他却只穿了件骷髅头条纹T恤，套了件亮片皮衣。下身七分破洞牛仔裤，露出半截脚踝，沾点摇滚巨星的风范。

　　她盯紧台上搔首弄姿的裴征。
　　对方若无所觉，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赶忙招手，冒出几分痴气。

　　乐声渐起里，裴衡似乎冷哼了下。
　　见身边的人目光冷凝下挑，却还是单手举着手机录像，她心下猛然一动。

　　歌声带了点沙哑的磁性，裴征一手扶住话筒，一手拨吉他。
　　这是乐队演出，虽然成员都是学生，但看起来很专业，七八个人各司其职，裴征在最中央，眉眼肆意张扬，连光线都格外偏爱，温柔包裹环绕他。

　　裴衡把他养得很好。
　　阳光，开朗，单纯。
　　单纯是种稀缺的福分。

　　鼓点铿锵，一下下砸在她心门上叩问。
　　她羡慕裴征，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有这样一份珍贵的亲情，这样一个爱他的哥哥。

　　她问自己，如果可以，你愿意跟裴征交换吗？
　　答案斩钉截铁，她不愿意。

　　纵然千般好万般好，也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只是眼馋爱的纯粹，而不是图某个人。
　　尽管她阴暗，敏感，多疑，卑下又骄傲，不撞南墙不回头。
　　但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如果在裴衡手底下变成裴征那种傻白甜——她打了个哆嗦，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

　　似乎这份不情愿底下还有别的原因，可是隔着雾气，挥不散打不尽，难以厘清。
　　思绪一歪，她索性抛下不再去想，专心看舞台。

　　“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山里走去/”
　　高音干净又极具穿透力，裴征仰头，脖颈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血管滚下，没入领口。
　　唱完最后一个字，裴征掀起T恤擦汗，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

　　他大口喘气环顾四周，冲陈明意wink了下，那眼神欣喜纯澈，她心上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笑着挥手，却见裴征笑容僵住，面色讪讪单手挠头。
　　顺着裴征飘忽的眼神，她对上道嗖嗖放冷箭的目光，柳叶眼冷硬，裴衡下巴微抬，他点了下结束录制，收起手机闭目养神。
　　冷气放得更足了。

　　她搓搓手，跟何萱挤在一起，打了个哈欠，眼泛泪光：“咱们走吧？”
　　倒腾这么多念头怪累的。晚上没课，她想回家睡觉。

　　何萱点头如捣蒜。

　　她拉上羽绒服拉链，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还没开口告别，她就听见闭目养神的人淡淡出声：“末班车马上过了。等裴征下来，我捎你回去。”

　　“我先走了拜拜！”
　　肩膀传来几下拍动，何萱头也不回跑了。

　　她只得坐下掰手指数时间。

　　一道发光的人影飞过来停在她面前：“小爷帅不帅！”
　　她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裴征裹了件黑色羽绒服，长度到膝盖，那半截脚踝仍然倔强地裸露在寒风中，泛起青红。

　　“哥，让我看看你拍的！”
　　裴征忘性大，早就忘了他哥那冷眼，上手去拽裴衡的手机。

　　然而手机纹丝不动。

　　陈明意脚趾抓地，并不是很想介入裴衡管教弟弟的家务事中。

　　“哥，还生气呢。”
　　“我穿上羽绒服了。”裴征嬉皮笑脸，“就唱歌那一会儿，我什么事都没有！”

　　“阿嚏！”
　　刚刚还大言不惭的人摸了摸鼻子。

　　更尴尬了。
　　不忍卒看，她抬头数天上的星星。

　　城市里的天空灰蒙蒙，星星稀少又倦怠，零零散散几颗藏在云雾里，还被霓虹灯光欺得黯然失色。
　　江城不一样。

　　离家越远，她脑海中江城的样子就越清晰，天是透明的，繁星闪烁，月亮一出来，天地都明澈，根本用不到路灯。
　　故乡渺远，异乡陌生，两处茫茫。
　　她抱住自己。

　　“别绷着脸了，我错了哥。”
　　裴征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裴衡睁眼看向茫然出神的人。

　　“咱们拍张照吧！”裴征热乎乎的身体挨过来，“帮我这一回！有你在我哥不会那么挂脸的！”

　　她脚有些发麻，被裴征拉着一只胳膊跌跌撞撞往外走。

　　“慢点，我跟不上。”
　　裴衡悠悠出声，冷意散了些，却还带着刺。

　　裴征放慢脚步，带他们停在舞台侧面。
　　他可能早就打了招呼，有个手拿相机穿着校服的女生在那坐着张望。

　　裴征站在中间，一手挎住他哥，一手挎住陈明意。

　　她侧过头看去，有裴征在中间，她只看见裴衡整齐的头发，半块光洁的额头，像上好的羊脂玉。

　　咔嚓。
　　女生调出刚拍的照片，摇摇头：“不要往别处看，看镜头，看我！”

　　“三。”
　　裴衡和裴征都是很好的人。

　　“二。”
　　她今天很开心。

　　“一。”
　　一步一个脚印，她也能像裴衡那样，独立又自由，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茄子！”

　　谢幕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洒下一地流光溢彩，她脸上漾出笑，耳朵轻轻抽动了下，梨涡浅浅。

　　笑容定格在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