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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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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N市,明远私立高中,高三6班。
“看这道导数题,函数值大小比较的要点有……”
老师慷慨激昂,学生碎语嗡嗡,台下一片东倒西歪里,只有三五个学生端正坐着,陈明意是其中之一。
她没有同桌,独占一排,座位紧挨着窗户,齐耳短发由于发质偏硬而烘烘炸起,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笔。
“陈明意,你来讲一下这道题。”
冷不丁被点名,托腮往外看的人身子一僵。
“选C。”
她扫了眼自己的试卷,脱口而出。
“不错,坐下吧。要专心听讲啊。”
数学老师是个脾气火爆的中年女人,此刻却和颜悦色。
她很喜欢这个孩子,只是传闻——女人眼神怜悯。
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起来,老师摇摇头走了,原本瘫趴在桌上的学生们弹坐起来,眉飞色舞。
“你说的不对啊,这姑娘还挺厉害,对上老刘的死亡凝视也没掉链子。”
“嗤,乡下来的土包子么,也就会死读书了。半个多月没来,你是不知道上节英语课她那口音,真是——”
尖嘴猴腮的男生嘴还张着,一道阴影落在他头顶。
被议论的主人公冷着一张脸,手拿水杯静静站在他面前瞧他,刚刚还激情讨论的人一下全哑了。
看着他们故作无事的讪讪傻样,陈明意冷笑,本来灵光透亮的眼珠压得漆黑。
一群无聊的二百五。
她抬脚出去接水,刚被压下的讨论又炸开了锅。
最后开口的男生被吓得说不出话,自觉丢份,免不得要找回场子。
他扯着长调子,配上青春期的公鸭嗓,阴阳怪气道:“真千金又怎么样?在乡下待了十八年,亲妈死了亲爹再娶,真的也成假的了。看那穷酸样,不一定跟她养父母学了什么恶习呢!”
“少说几句积点德吧,你们几个不怕闪了舌头!”
“那怎么了?他说的是事实!她哪点比得上陈咏安?我就不明白了,裴家怎么能同意跟她联姻的?”
“人家有手段呗。她养母是乡下人,可泼辣了,我听说她被找回来那天……”
那男生的猥琐笑容扬起了一半,再没接着动下去。
“嘭!”
“啊!”
惨叫声响起的同时,男生像个小鸡仔般被只瘦长的手拎起来,一路拖行。
变故陡生,乱哄哄的教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上。
折而复返的人原本耷拉的头发隐隐竖起,简直像头上顶了只刺猬,她站在讲台上松开手中衣领,男生瞬间跌坐在地。
“干什么!放我回去!”
“刚刚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竭力压下起伏的胸膛,她慢条斯理笑问,脸上漾起梨涡。
但对面的人并不觉得友好,色厉内荏道:“走……走开!我说错了吗!你如果不是——怎么能攀上裴家的!”
可惜,刺猬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她顶了顶腮,一巴掌抽了过去。
“你!你敢打我!”
他涨红了脸,对方看着身板瘦弱,却手如铁钳,死死握住他的两个手腕,自己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少女一扯一放,男生踉跄趴在地上,他挣扎起身,却被踩住袖子,活像案板上徒劳扑腾的鱼。
教鞭腾空而起,迅猛落下。
“啪/啊!”
“错了吗?”
“你打我屁股!我要告诉——”
“啪!”
“啪!”
……
她没拿这些闲言碎语当回事,本来想着置之不理自然会散掉,哪里知道竟然越演越烈了,还牵扯到了她妈妈。
千不好万不好,哪里轮得到旁人说三道四。
想到这,她加重手底动作,使劲抽完最后一下扔下鞭子。
“放开!”
陈明意正要起身,不知哪里冒出个人来拽她,两力相背,她控制不住地拐了他一下,那人像是撞到了什么,也发出痛苦的闷哼。
不顾这个小插曲,她站直扫视台下,声音轻慢却掷地有声:“我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怎么想我,嘴巴不干不净闹到我面前的,我见一次打一次。”
“胡闹!”
她话音刚落,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圈穿正装的人,开口的教导主任站在中间,头发花白。
“把学生带走!别在这丢人!”
教导主任小声跟陈明意班主任咬耳朵。
“各位有什么公案要断,也让我瞧瞧。”
种种嘈杂里,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清越如碎玉坠湖,尾音却又带着婉转柔软的钩子,她不由得凝眸看去。
悠扬的上课铃音乐声从广播里流泻出,和着渐弱的蝉鸣,一股脑涌进来打散原本围成圈的人。
明明还在暑气未消的十月,声音的主人却身着墨蓝色大衣,那人一手拄着拐杖,行走间身形轻微起伏。
他背光走来,面容不清,明意只能瞧见高大的轮廓,可他看室内想必是一清二楚,她能感受到他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校长从男子身后闪出来:“聚在这做什么?都散了吧。”
她若无其事跟在后头,走过门口时,嗅见股很奇怪的香气,前调清苦如松,尾调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这味道不难闻,甚至有点挠得人心痒痒的感觉。
她脚步一顿想要细细分辨,香气却早已殆尽了。
跟在人群后头七拐八拐,她停在调解室外。
打头的校长拉开门:“裴总,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让您来参观的,反倒让您见笑了。不如您在这稍事休息,我——”
“有什么不方便吗?”
男人语间带笑,话语却强势,却让人无端感到压力。
裴。
虽然落在人群最后,饶不过陈明意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刚刚那个傻子嘴里说的似乎也是什么裴家。
姓裴的男子毫不避讳,施施然坐在唯一的办公椅上,旁边的校长等人只得在连体长椅上落座。
明意站在屋中央,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相当年轻的一个男人,估摸着也就二十三四。
这人像一竿竹,丛丛枯草歪树中拔节而出的竹,青翠欲滴。他肤色冷白,唇色极浅,气质冷淡,透着恹恹的病气,偏偏长相浓艳凌厉。
他散漫陷进办公椅,姿态优雅矜持,眼睫半阖,不出声也不动作,倒真像是一时兴起来看戏的。
似是察觉到肇事者大大咧咧的目光,白玉雕出来似的人掀起眼帘,直直注视着她,蓦然一笑间眉眼微弯,鲜活得如春风吹皱春水。
暮色透窗而入,暑气未消,她扯了扯衣领,移开视线,转向窗户的方向,微微泛红的耳垂隐匿在碎发打下的阴影里。
班主任似乎早打了电话,空调的冷气刚刚驱尽室内闷热,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我的儿子啊!哪里被打了?让我看看!”
男生下意识侧过被打的脸让他妈看,目光一转,打自己的人正歪头看,似乎感到丢人,他又转过去:“妈,我没事。”
他默默揉了揉滚烫的屁股。
陈明意嗤笑。
还挺要面子。
“孩子家长,您消消气……”班主任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一把推开。
“这么大的巴掌印!我从小到大没动过他一根指头!太不像话了!谁打的?”
女人怒目寻找罪魁祸首,但是看到屋内唯二的年轻学生,她不由一愣。
“你?”
“嗯。”
“我家孩子一直听话懂事,做什么了惹你这么侮辱欺负他?老师怎么管的?校长您可得评评理。”
女人的火气只矮了一瞬,又越演越烈,唾沫飞溅,几乎要喷到脸上。
少女抬起一只手抹抹脸,后退几步。
有点棘手,但她不后悔,这人几次三番造谣骚扰她,打一顿算轻的了。
一道女声打破了争执的僵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气质柔弱的女人敲开调解室房门,气喘吁吁,她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领:“我是……陈明意同学的家长,我姓江。”
啊。来的是便宜继母。
毛绒绒的头抬了几秒又落下,亲爹没来,她有点失望,却又早有几分预料。
女人拉着男生就要坐下,结果男生痛叫出声。
“怎么了?还打你哪里了?”
“屁股。”他蚊子哼哼似的答道。
“什么?”
“他说屁股。”
声音清亮又漫不经心,仿佛动手打人的不是自己,她刚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毒辣!我替你妈好好教育教育你!”
“不用,我可不想像你儿子一样下作。”
少女抓住她扇过来的手腕,被冲了个趔趄,却不卑不亢:“我是不该打人,可你儿子欺人在先。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造我的谣,我一再忍让,可他越来越过分。”
“那你也不能打人!”
“校长,老师,您看看,孩子被打得这么惨,您得评评理啊。”
“陈同学确实打得过分了些,这样,你给这位同学道个歉。下周一升旗仪式再做个检讨。”
教导主任边说,见男生家长的面色缓和,搓了搓手:“医药费事宜,正好两位家长都在,你们自行商议一下,怎么样?”
陈明意的继母自进屋就不发一言,此刻点点头才有了几分活气。
无视她的看法,所有人都仿佛尘埃落定般松了口气。
“他该先向我道歉。”
一句话又激起千层浪。
“什么?打人的你还有理了!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女人拽起儿子就要走,“走!我们去验伤报警!”
“道个歉而已,”江女士走过来,手刚碰上明意的肩就被躲开,但还是说完了后半句,“别给你爸爸惹麻烦。”
说着,江女士再度扶上少女的肩膀。
陈明意没再躲。
搭在她肩上的手柔若无骨,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却在做逼她低头的事。
“这也是他的意思?”
被扶肩的人并不领情,低低问了句,没等回答就再度出声:“我不。”
屋子最中间的人高昂着头,紧攥拳头,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你要告就告,顺便查查诽谤罪,反正你儿子陪我一起受罚。”
“你个混账!”
“这学生真是不知好歹……”
“少年人火气大,小打小闹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互相道个歉就罢了,何必大动干戈。”
“校长,您说呢。”
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她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办公桌反射回灿金日光,照得眼睛微微发酸。
那个姓裴的人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