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画家与赛车手》微塔

6、第 6 章

　　少爷从他那方圆九平米的大床上醒来，有人悄无声息端上一个银光蹭亮的圆盘，上面盖着不可窥视的半圆形同色罩子，透着某种上层阶级不可言说的意味。

　　冰冷的声音响起：“少爷，请用餐。”

　　少爷拿起手机一看，正巧中午十二点。

　　江简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清醒，他想起来今天要去看望中医院的陈星煜，在床上赖了两分钟，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

　　“少爷，请用餐。”无机质的声音再次响起，江简回头，一个没有脑袋只有显示屏的机器人守在他床边，这是他前两个月出去旅游看中的一款酒店机器人，觉得有意思就买了一个回来，现在被他用来给自己送饭顺便充当起床闹钟使用。

　　楼下的三人围着餐桌用餐，江父有些不忿，对着江夫人抱怨：“自从臭小子买了一个送餐的酒店机器人，就没见他下来吃饭。”

　　江夫人优雅地将一筷辣子鸡丁送进嘴里，咽下后才道：“你看，你又夸张，要是真不乐意你还能把炒好的饭菜装盘交给机器人。”

　　江夫人心里补充：那个银色圆盘还是你专门买回来的，咱家哪有这么欧式风格的餐具。

　　江夫人：“要真不高兴，你连机器人都不会启动，早就上楼敲门去了。”

　　她看丈夫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了。

　　夫人一怼，家主不敢言，儿子看热闹。

　　等到三人吃得差不多，江简也端着盘子下楼了，蓝灰色短款外套，破烂风宽松牛仔裤，保不保暖不知道，但肯定是帅的。

　　江夫人感叹：“我儿子真帅。”

　　江父横眉倒竖：“穿这么少，像什么话，回去，再套件毛衣穿条秋裤。”

　　江简就知道他爹会这么说，撩开衣领挽起裤脚，字正腔圆道：“看清楚爸，我穿了四件衣服，两条裤子。”

　　他爸一下子坐了回去，当做没看到他。

　　江烽这时说了一句：“小简，刚吃完饭就要出去？”

　　“嗯。”江简埋头穿鞋，心里想的却是：再敢限制我外出，待会他拔腿就跑。

　　没想到江烽只是说：“行，看完朋友记得早点回来。”

　　另一边的江父江母听到他们的对话却没说些什么，明显是默许。

　　他爸妈这是放弃那个离谱的监管计划了？

　　管他放没放弃，他先走一步。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江简兜着连衣帽戴着黑色口罩直达中医院十三楼，时髦潮流的酷哥敲了两下门，推门而——

　　推不动。

　　江简也不惯着，食指关节敲门的同时声音略大：“陈星煜，给少爷我开门。”

　　然后眼前的门开了条门缝，一只眼睛透过缝窥人，见除了江简外没别人，迅速将人拉进来，门扉开合一顿操作，陈星煜干脆利落关门反锁。

　　江简挑眉瞅他：“防贼呢，这么谨慎。”

　　陈星煜身穿蓝白条纹病号服，披着一件羽绒服外套，左腿弯曲不敢着地，右腿支着全身跳一跳的，看着颇为滑稽。

　　“简哥，我让你带的东西你带了吗？”陈星煜一副着急样，要不是腿脚不便，差点围着江简转圈圈。

　　“喏，你要的东西。”

　　江简从身后递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形状看来似乎是个方正的盒子。

　　“啊哈哈，我的自热火锅，想死你了！”陈星煜狼嚎一声，接过口袋就要迫不及待打开。

　　江简偏过头，简直没眼看：“话说，你骨折医生肯让你吃辣？”

　　“当然不肯了，让我清汤寡淡三个月，但这简直是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还有我的爸妈他们，严格盯着我的每一顿、每一顿啊——简哥你知道我今天中午看着那些没有一点红油星子的饭菜，我脸都绿了。”

　　“这就是你连一天都撑不过去的理由？”

　　陈星煜嘿嘿笑：“你不知道啊简哥，我的人生宗旨是无辣不欢。”

　　说着解开袋子，熟悉的黑色包装熟悉的品牌，一看口味，人卡了，

　　陈星煜坐在病床上，眼神满是迷糊：“简、简简、简哥，”

　　声音朦胧，如在梦中，不解道：“自热火锅，为什么会有番茄味的清汤锅？”

　　江简憋笑，摊手：“哦，超市里的货架上当时只有这个口味的。”

　　凄厉可怜的呜咽声响起，江简偷偷掏出手机，将陈星煜病号服蜷缩床上抱着自热火锅的可怜样迅速拍下，这才轻咳两声：“別嚎了，你刚骨折，不想延长刑期就乖乖吃病号餐吧。”

　　“不！简哥，辣就是我的命啊，简哥你能不能再帮我买一回……”

　　“他不会帮你买。”

　　反锁的房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穿着精致西装套裙的女人踩着黑面红底细高跟走进来，她面色平静向江简点了点头，随后一秒变脸，双手环胸：“陈星煜，我能放水让你吃一次番茄味的自热火锅就不错了，你这个情况还想吃辣？”

　　江简这个时候不敢摆少爷谱了，他在思考该怎么委婉地告诉这家伙，他姐姐早就预判了他的行为，提前联系他只能买番茄味的自热火锅呢？

　　仿佛是来自血脉的压制，陈星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扫了眼他兄弟，随后楚楚可怜地抱着自己发抖。

　　江简不敢笑出声，又偷偷拍了两张照片，向陈星煜他姐姐点头后离去。

　　看见这家伙折了腿也能这么有活力，江简也就放心了，走出病房，他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群人，明显是陈星煜的许多亲朋。

　　刚刚他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还有，他们什么时候藏在这的？

　　一群亲朋躲在门口，偏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眼神友善目送江简离开后……继续蹲在门口围观。

　　江简：“……”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围观吃瓜现场。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星煜的聊天框：

　　超级无敌大简刀：【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超级无敌大简刀：【哦还有，你的腿应该会好得很快】

　　那么多人盯着能不快吗。

　　等等，江简突然想起来，他还没在陈星煜那臭小子面前炫耀他昨天完成的12个小时的志愿时长！

　　“啊啊啊可恶，”江简蹲在电梯里暴躁抓头。

　　“算了，下次一定好好炫耀一番。”

　　他下定决心。

　　*

　　下午第九、十节，也就是三点半的时候，张昀还有一节专业课，那节课的老师考勤很严格，所以他差不多三点就必须要走。

　　两个人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说不上太久，只是话很多。

　　一片混沌中，林漠就着这片幕布幻想了无数次目前的场景，对他来说，若是以后回忆起这一顿饭，颜色定是明亮绚丽的，不用照片记录，林漠自己无与伦比的想象力自会将其保存珍藏。

　　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昨晚他入睡前想了很多，发现自己除了画画有太多事情没有做过，而生命除了亲情还有更多的感情等着他去建立联系。

　　林漠告诉张昀一小部分今后的计划，张昀瞪大眼睛，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将主人的惊喜讶然放大三分。

　　“很好啊林哥，我支持你，别嘲笑我土，就算命运对林哥作了束缚，诗和远方、星辰大海也必定是你将会达到的里程碑。”

　　林漠再也忍不住，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土，太土了！

　　但是笑着笑着，心里生出的更多是感动。

　　他在对方临走之际告诉他一件事：“明天，我妈约了我见面。”

　　顿了顿，“她嫁人了，又生了个妹妹，是妹妹要见我，所以她才联系的我。”

　　林漠方才的快乐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漠然。

　　至少在张昀眼中，这漠然的神情是虚假的，假到不忍直视，因为他看到漠然乍现在林漠脸上时，与之相伴的还有一抹不可忽视的扭曲。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开不了口。

　　他们是多年的玩伴，自然是知道对方父母是怎样的人。

　　这是一对高知父母，所有人对他们一家的印象都是：

　　——模范夫妻，幸福家庭。

　　没有一点水分，听说婚后也从未吵过一次架。

　　没有人能对这对父母指出半点不是，他们太过负责，明明都感觉到彼此并不相爱，却为了给林漠一个完美的童年，不让他痛苦、留有遗憾，宁愿尽心尽力爱林漠十八年。

　　就连离婚都是在林漠年满十八岁的那天才真正落实的。

　　可以说林漠满打满算的前十八年，得到的是这对夫妻倾尽所有的爱与教育。

　　正因如此，林漠后面才越痛苦。

　　他们在林漠十八岁生日当天，温柔且平静地告诉他：今天是你成年，我和你爸爸的责任就完成了，我们离婚了，这套房子就留给你了。

　　随后在林漠堪称茫然和震惊的目光下，两人分别拖着行李箱离开这个家。

　　或许此刻已经称不上是家。

　　这里只有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和一套支离破碎的冰冷房子。

　　大门关上，煽动的冷风吹灭了蛋糕上正在燃烧的蜡烛。

　　徒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连个反应的机会也不给他。

　　等到林漠终于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那是他成年后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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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如此，林漠也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指责他的父母哪怕一点点。

　　旁人很难说这对并不相爱的夫妻的行为是否对错，他们给了林漠能够给的一切，但这仅限于对未成年的孩子。

　　等到他成年后，两人就像是完成了心愿似的，以最快的速度抽离。

　　礼貌到极致，温和到极致。
　　理智到极致，残忍到极致。

　　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