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画家与赛车手》微塔

10、第 10 章

　　屏幕中的青年遮与眼前的那抹绸带勾得人想要亲手解下，他的下颚轻轻偏向这边，语气里是笑，像是自我劝导：

　　“欢迎各位来到我的直播间，感兴趣的留下来看看吧。”

　　屏幕前的数十人心脏有一瞬间怦然跳动，意识到什么，方才恍若无人的弹幕齐刷刷暴动起来：

　　【草，主播这是蒙眼作画？】

　　【有点意思，我上一次看蒙眼作画的游戏还是你画我猜】

　　【大美人！（流口水.jpg）美人蒙眼作画什么的，最好吃了，嘿嘿嘿……】

　　【我有点好奇主播蒙着眼能画出什么，不过怎么是直播？我都没耐心看了】

　　【没耐心滚一边去，看美人画师作画这难道不是一种享受吗？】

　　轻音乐慢放，直播间里的弹幕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噜咕噜急得冒泡般滚动，林漠自然是不知晓这些，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失明状态下在众人面前作画，别人乍然看见蒙眼作画也定是抱着猎奇的心态留下来的。

　　而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尝试，本次直播结果的好与坏也全然不知晓，剩下的，就靠他曾经日日磨练画技的基本功与现在的本能了。

　　指腹摩挲着颜料盒上的盲文，林漠开始用画笔沾取一抹又一抹颜料，不走寻常路。

　　没有调色的画板，也无更多细致过程，青年以最专业的动作和粗糙的手法去涂抹那副画。

　　全程不置一词，许多人看不明白，直道无聊，纷纷划走；还有一部分人死犟着性子想看看这主播究竟会完成怎样的画作。

　　在这种视角下的观众会不自觉的忽略青年直播的颜值，将两者分开看待。

　　风骨绰约的蒙眼盲人持笔作画是美景，但他画笔下的色彩只能是乐子，两者不可同等看待。

　　毕竟连画法都让人完全看不懂，像是随意抹上去的几笔颜料，宛如稚童的玩乐，又能画出多好看的作品？

　　却见那背对着所有人的人影，开始重复的以画笔挑染颜料，每一色都或大或小的涂抹在倾斜的画板上，色彩浓郁，密密麻麻。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缓慢生疏逐渐变得娴熟起来，有人将目光从怪异图画的画纸转向青年，确定他蒙在眼睛上面的那抹绸缎做工良好，并不透光。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人主动蒙上了眼睛，失去视觉，可他的动作却仿佛保留着隐约的视力，多抹颜料各自塑立于画纸上。

　　斑斓而林立的美感。

　　悠扬的旋律中，沾着颜料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在一百来双眼睛的注视下，林漠拭起手，以腕为杆，指尖作笔，拂过无数塑立着的颜料。

　　在林漠的视角中，大脑缓缓翻过一本书。

　　记忆宫殿中，略微扭曲的房间里，同样站着一个青年，他身披虚无，身前的画架等却是彩色的，以他为中心，往远处望去，这个房间的事物越来越粗粝，渐渐化为黑白灰三色。

　　青年似有所觉，无神的眼瞳扫过远方，复而专注于身前的事物。

　　他站在彩色的颜料里，指尖泛起的凉意以及周身包裹的强烈油粟味陌生又熟悉，颜料和气味混作一团，将他的嗅觉占据。

　　指尖擦过一抹抹色彩，越来越多，郁郁葱葱的大片金黄呈现在他的大脑里。

　　于是颜色也混作了一团。

　　直播间的观众惊奇地瞪大眼睛，滚动的弹幕像是磅礴却无声的雨：

　　【这是个什么画法？我刚开始学画画半个月，看不懂捏】

　　【还有啥，拿手画，就是看不懂主播在画什么】

　　【……蒙着眼作画，手指比握着笔的掌控力更强，但是笔触会更不好控制】

　　林漠看不见直播，也不曾开启弹幕朗读功能，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更像是独自一人在练习绘画，手指顺着心意而动，将成团的颜料铺开，一点一点，脑海里的人同步动作，他就“看见”了自己的作画过程。

　　曾经千次万次苦练画技磨出来的厚实基本功，顺着指尖显现在方寸纸面。

　　【这……他是蒙着眼的对吧，好像画出了什么，还挺好看的】

　　【是落日啊，金红色的渐变好漂亮】

　　冷朦朦的蓝色覆盖落日，薄薄的一层，不规则的灰线纵横其上。

　　青年蒙着眼睛，月白的绸带顺着身形微微晃动，被压住的发丝轻颤，骨节带着颜色倾覆宣纸，将细细的灰线勾勒得愈发纤长，长线相接，蛛网般笼罩住整个落日晚霞。

　　直播间的观众蓦然哑声，细细密密的窒意从心底某个角落升起。

　　这画快要成型。

　　灰蓝色的颜料很薄，纤细的灰网却大。

　　它们组合成的破碎之意罩住整个落日。

　　那是透过破碎窗户去望即将下沉的太阳。

　　一抹悠扬的琴音拉长，小提琴以舒缓的旋律荡进所有人的心间，如风，如花瓣飘起，被吹进落日里，消逝在落日余晖中。

　　许多人进入直播间，也有人很快就划走，但当他们看到这副画、这个人时，总会被不自觉被带进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青年花费了大力气去画太阳，同时它占据整幅画的比例也非常完美，各种明亮的颜色都被放在最合适的地方，层层渲染，它定然符合主播心目中那轮无暇的落日。

　　但就是这么完美的落日，却与隔着一层破碎的玻璃，灰线缠连成蛛网，覆盖整轮太阳。

　　最后一笔落下，林漠摸索了下，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站远了些，好让观众们能看见整幅画的全貌。

　　【谁敢相信这是蒙着眼画出来的，主播是在炫技吧】

　　【这画不挺简单的，又不是啥高难度，基础功扎实的大都难不倒他们】

　　【前面的是杠精？有一说一，主播画画时那种状态太有氛围感了，有种若有若无的故事感，但细究起来就好像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看得见但吃不着啊】

　　【对，是有种感觉，美人主播你画完了把那根带子摘了吧，我有好多问题攒着想问你（卖萌.jpg）】

　　却不想直播间里的青年左手揉着右手的腕骨，道：“好了，感谢各位的观看，本次直播就结束了，下次直播有缘再见。”

　　绸带未取，观众们看这人连镜头都找不到，斜对着镜头就开始说起了结束语。

　　【！！！】

　　【不不不，主播你的互动呢，这个点下播上晚自习吗？！stop！停下你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别呀，主播你看看我给你刷的礼物，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你咋不按套路走，我会取关的——哦还没点关注，那我先关注了再取关】

　　林漠不知道直播间里的观众试图用意念将“停止”这个动作传达给他，也不知道自己首场绘画直播的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他只当自己的直播间没两个人，而这次直播也只是试试水，过程重心仍放在绘画上面。

　　所以毫不留情的关掉了直播。

　　观众们看着黑漆漆的直播间，茫然点开主播的个人界面，注册日期就是今天。

　　另一边的林漠确认直播彻底关闭后，才怔然愣在原地。

　　当他脑海里的画作逐渐完整时，心绪竟也不自觉沉入完美落日的景象中。

　　他看不见手指是如何涂抹颜料的，也不清楚那副落日是否如他心中所想。

　　金，橙，红的渲染又是否能调出梦幻般的色彩。

　　一双眼用力地眨了眨。

　　看不见，还是看不见。

　　他摸索着走向卫生间，将手上半干半粘腻的颜料洗净，闭眼倒在床上，屋内灯光大亮，照在他身上像是照在病白的石膏鬼上。

　　半梦半醒间，林漠恍惚看见了那对夫妻，女人温暖的怀抱拥着他，侧颜极尽温柔，她正说着什么，稚嫩的孩童睁着银灰色的眼睛，认真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身旁的男人整理好小书包，结实的大手搂过他的腋下，小小的林愿就坐在了男人的臂弯上。

　　‘愿愿重了，肯定又长大了一点。’

　　男人轻声细语对着怀里的宝贝笑道，林愿严肃点头，听见这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画面一转，到了高中分班的时候，父母看着他不算出彩的成绩单沉默了半宿，给学校请了一个月假，带他尝试各种事物，最终敲定了绘画。

　　‘成绩不是最重要的，但作为父母，我们有责任在这个节点帮你选好以后该走的路。’

　　长成少年的林愿于是每天背着画板到处取材，既然是有利于他的道路，少年林愿自然是对绘画有一定兴趣并且有着天赋的。

　　两人确实为了林漠的未来煞费苦心。

　　殊不知，那时的他支撑起绘画最大的动力源自于家庭，独一无二的幸福感。

　　当这个家庭分崩离析，林愿就再难画出那份幸福的圆满，他的作品风格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不是画技的退步，也不是色彩搭配的问题，而是画中最核心的地方——

　　绘画是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事情，尤其是林漠当初选择的油画；同时绘画也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它会将当事人的内心无限放大，展现在画纸上。

　　他的作品内核骤然分崩离析，即使他的技艺依旧精湛，却不复从前那份灵动。

　　林漠细细品味着方才拿起画笔时的心境，他回到画板前，拿起一个干净的刷子，沾上水。

　　画布上的破碎夕阳被水轻轻刷开，灰线晕染开来，整个画面就像是有形的玻璃碎片全然汽化了，蒸腾在浩大夕阳中。

　　林漠放下水刷，立身于成品前。

　　突然，一个眨眼间，他真切看到了面前的夕阳，依旧温暖的色调挣脱画纸，像是要洒在他身上。

　　林漠不敢置信，复一眨眼，一切归于黑暗。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