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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祈(1) ...

  •   兴荣镇
      祁衡泽抬头,看向头顶的天。
      今日可以算上是难得的好天气。微风带来了草木的气息,发丝被吹得贴在脸颊,有些痒意却又舒服。天空是少见的浅蓝色,像布店里会卖的那种上等布匹,还挺贵。几朵白云点缀其间,如同特意织就的花纹。再配上偶尔掠过的几只鸟雀,一切如常,却又隐隐透出些不一样了。
      昨夜,院子中忽然多了封未曾署名的信,信中点明祁衡泽并非祁家亲生子的同时,还附上了厚厚一叠银票,数来竟有五千两,催促着让他们赶紧跑。
      这封信成了点燃的炮仗,祁家上下都炸开了锅。一家人因这封信的到来而彻夜难眠,枯坐整宿直至天明。
      父亲还是心疼孩子,将祁衡泽赶回了房间休息。这种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孩子来操心。母亲为他掖好被角,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油灯在堂屋燃了整整一夜。祁家夫妇想不明白,当初在荒野间捡回来的孩子会带来如此难以估测的“灾难”。
      该逃离吗?可已在此生活许久。
      是假的吗?可银票正被一张张摊摆在桌上,如同催命的恶符。
      天已大亮,堂屋中却依旧没有商议出个结果。祁衡泽也醒了。
      祁衡江亲自送弟弟去了学堂。一路上神色慌张,眼神提防着四周,宛如受惊的鸟雀。瞧着大哥疲惫的侧脸,祁衡泽轻声开口安慰祁衡江两句,“大哥,不要担心,那只是一封信,总会没事的,对吧?”
      祁衡江侧头看了眼自家弟弟。祁衡泽的眼底深处,亦存着对未知的慌张与恐惧。
      他早知道弟弟是捡回来的,当年正是他发现了装着祁衡泽襁褓的竹篮,本以为是被遗弃的,如今却引来了这样一封从天而降的信,便是有天大的祸事,小泽也是他的弟弟,是祁家的人。
      摸了摸祁衡泽的头,祁衡江半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会没事的,快进去吧,不然要迟到了。”见祁衡泽进了学堂后,他才转身匆匆回了家。
      其实祁衡泽昨晚并没有睡着,听着屋外时不时传来家人的叹气声,还有母亲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祁衡泽睁眼到天明才睡过去。如今在课堂上,听着郭夫子的讲话声,困意逐渐袭来,祁衡泽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祁衡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祁衡泽猛的站了起来,这是到他背书了。背完后,仍在郭夫子的要求下继续站着保持清醒。
      但他还是好困,转头看向郭夫子的方向,祁衡泽差点白眼一翻栽倒下去,却还是撑住了。还有半月他快灵试了,几年的学习下来,成果可就看这一次了。
      学堂一日很快结束,今日也轮到他负责洒扫。姜与纾也留下帮忙,两人多次互帮互助,早已习惯。结束后,姜与纾拉着他去了馄饨摊子。
      想起今天早上困了那么久,学业有些落下,祁衡泽便抽出起书袋里的书翻看,即使书里的内容早已熟悉,此刻不知为何又多了几分心慌。
      吃着馄饨和姜与纾闲聊了几句,他心头的闷慌散去了几分。吃完馄饨后,竟碰见了姜与纾的大哥姜与维。她哥哥来接她了。和好友拜别后,祁衡泽自己也步行回家。家中的焦虑气氛似乎比昨日更甚。父母正站在院子里和大哥交谈,神色凝重。
      “小泽。”祁衡江看见了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你先回房间温书,晚些时候吃晚饭了。”
      祁衡泽应了一声回了房间,却忍不住注意着屋外的声音,从屋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镇外传来消息,有一伙陌生人要往兴荣镇来。
      祁衡泽联想到了那封信,可那也只是传言,也不一定是奔着他们来的。父母已在商议搬离躲风头的事了,可距离他的灵试不过仅剩半月不到,若是搬走,又该如何。屋外屋内,气氛陷入诡异的沉寂。
      良久,才听见父亲疲惫的声音,“不走了,先吃晚饭吧。”
      一顿饭味同嚼蜡,唯余满桌的沉重。
      晚上的时候,母亲塞给他一个父亲和哥哥给他做的木像,“本是打算等你生辰再给你的,提前给你,好好收着。”
      第二日,祁衡泽罕见地睡过了头,直到午后才赶往学堂。姜与纾察觉了他的反常,可他暂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学堂他也没能待多久,母亲便寻来了。瞧见母亲慌乱的神色,祁衡泽便知道,“他们”来了。
      祁衡泽回了家,院中的情景让他停下脚步,不敢再进一步。
      家中的小院多出来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华贵马车,还有几个神色凶悍身着劲装的陌生人守在马车附近。父亲还有大哥都在院子里。
      站在院墙外,祁衡泽深吸一口气,母亲紧紧牵着他的手,两人一同走入院中。
      马车里传来一个有些尖细的人声:“祁…木匠,如今我们城主的血脉流落在外,由你们养大已是你们天大的福气了,识相的,你们就劝小主子跟我们回去,自有大把金银赏你们,若是不识相的话。”马车里的人嗤笑一声,满是威胁。
      话音刚落,侍卫们齐齐拔出刀剑,寒光闪烁,亦有暗处的拉弓声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母亲将祁衡泽搂得更紧了些,吓得止不住颤抖,祁父和祁衡江也吓得后退几步。
      没得多想,祁衡泽直接开口,“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一个要求,你们得等我灵试结束。”
      “过两天我便来接小主子了。留几个人守着吧。”马车里的人没有过多犹豫,尖细的声音听来刺耳。
      灵试还有半月,那人说的过两天,这是否答应了他的条件?
      马车驶离,一箱沉甸甸的珍宝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砸落的声音打断了祁衡泽的思绪。落地的珍宝,一如那封落地的信件。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泪止不住滑落,捂着脸,破碎的呜咽从她的指缝间溢出。父亲的脊梁有些垮了,那双本因木活劳作而强壮有力的手臂此刻搀扶起因病痛而瘦弱的妻子似乎也摇晃不止,两人搀扶着回房间休息,想躲进熟悉的房间,借此逃离确已发生的悲痛。
      祁衡江盯着那箱珍宝,心中涌起无力与愤怒,一脚踹翻箱子,里头的翡翠、玛瑙、黄金……滚落一地,沾染上泥土,丧失了原本的光彩,好似一文不值,却依旧拥有其原本的价值。他想起了母亲的病痛,终究还是弯腰将其捡起放回箱中。
      祁衡泽望着离去的父母,看着收拾东西的大哥,再看看无能为力的自己,最后抬头看向被屋檐遮挡的天空,天色被切割成碎片,白云也被撕成几缕,不复从前。
      祁衡泽没再去学堂,他专门去找郭夫子请了假,并给姜与纾留了句话,“不必担心,有缘再见。”
      但他在回家的路上又见到了姜与维,她已被她父母送去了曲水县准备灵试,这才托哥哥带话说是等她回来要来他家找他玩。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便可以。
      他也许可以在去曲水县参加灵试时见这位好友最后一面。
      但祁衡泽没有等到灵试。那群人反悔了,在约定的日子之前,提前将他绑到了马车上。祁衡泽奋力挣扎,终于找到了机会用打碎了盛饭的瓷碗。
      有些锋利的碎片抵上脖颈,祁衡泽如同困兽,怒吼着,“让我去灵试!”他终于看到了这群人眼中些许的慌乱,他要赌赢了。
      刚好是灵试当天。灵试,如果他能考上的话,即便是放弃报考宗门,也需要找到本人正式签字画押。灵试,是他逃离的一线生机。
      站在灵试考场的大门前,祁衡泽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祁衡泽,云洲华城兴荣镇木头巷人。登记卷宗上有了他的名字,祁衡泽拿起分发的笔墨,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看出那群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是家人给他做的木像。
      祁衡泽浑身冰冷,盯着那个木像,又瞧了瞧登记册上自己的名姓。
      他们是无赖!是强盗!是渣滓!
      祁衡泽转身离开,奔赴无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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