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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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凌今年三十二岁，长相浓眉虎目，是十分英挺威严的那一挂，五年前从海外回国就从父亲手里接手这家传媒公司，他在新闻舆情公关运作这方面有惊人的天赋，但更厉害的是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手段，虽然干着得罪人的勾当，可在这权贵遍地的阶层社会愣是凭着高超的交际手腕稳住地位，否则早就连人带公司被吞到渣都不剩下了。
就比方现在。
电话那边似乎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陆凌皱起眉，眼眸深处满是不耐烦，却仍是耐着性子回答：“你拿钱给我也没有用，饭店是什么性质你清楚，煽动普罗大众的舆情对饭店根本构不成影响，最多只是内行人有些介意，但宋远风人脉深厚，稍微运作一下就恢复了。”
“警方不管这种事，片儿警没那么大权利，你叫局长来还有用……”
……
聊到最后，陆凌烦不剩烦，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为什么盯着宋远风不放？”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陆凌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你竟然对他……”
聂逑轻笑一声：“所以我要弄死他，让他变得像狗一样狼狈。”
陆凌呼了口气，“你要弄他就自己动手，我没那种能力去搞那家饭店，你要知道宋远风只是个经理而已，饭店里头还有更大的人。”
陆凌干脆直接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随后抬头看向秦勉，眼神又变得十分温和，“你怎么过来了？”
秦勉等得连咖啡都泡上了，闻言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陆凌面前，将新闻稿按在办工作上，“我来和您核对一下老李接下来的新闻稿。”
陆凌没有碰那文件，他视线在那只指骨分明的雪白手掌转了一会儿，随后顺着笔直手臂往上，落在秦勉身上。
秦勉今天打扮得格外好看，酒红色小羊绒西装搭着一件暗蓝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枫叶胸针，他甚至用发蜡做了个造型，本就精致的五官被衬托得越发俊美好看，漂亮眼眸笑眯眯弯起，眸光涌动地望着陆凌。
陆凌呼吸忍不住加重，没有任何人能经受得住心上人在自己面前花枝招展。
是的，花枝招展。
以陆凌追求秦勉这么多年的了解，秦勉穿成这样分明是故意的，秦勉有求于他。
可惜陆凌不能答应。
“秦勉，李赫的新闻稿已经被人花了大价钱买下来了，已经不能再播他的新闻了。”陆凌握住秦勉的手，大掌将他整个儿包裹起来，叹了口气，“云村的坍塌案和李赫没有关系，我派人查过了。”
秦勉脸上笑容缓缓收起，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我不信，就算不是他，他也一定知道是谁，我查过了，他当年就是靠着那个签字的干部起家的！”
“秦勉……”
“陆凌，”秦勉打断他，死死盯着陆凌的眼睛，“你是不是不打算帮我？”
陆凌静了片刻，只是摇头说道：“秦勉，李赫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秦勉脸上最后一丝期待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狠狠抽回手，表情骤然变得冰冷，怨毒、仇恨、怒气从眼底深处浮现，陆凌心里‘咯噔’一声暗叫糟糕，一旦涉及到云村案，秦勉就会变得非常敏感偏激。
“秦勉，”陆凌急急起身想抓住勤勉，秦勉却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尖锐，“别碰我！陆凌！”
秦勉双目赤红，他剧烈地喘息着，狠狠皱着眉，好像承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艰难地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咀嚼，口中喃喃自语，“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秦勉眼神变得茫然无焦，视野里好像出现幻觉，轰天火海裹着星火气浪，钢筋泥土的建筑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塌陷，耳边似乎传来尖锐的哭叫声，有人爬上窗户从高楼一跃纵身而下，秦勉听见自己尖叫一声，发了疯一样冲上去，却被人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摔进一片火海里……
“秦勉！秦勉！你醒醒！”陆凌疯狂摇晃着他，英挺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秦勉有很严重的应激障碍综合征，当年目击全村坍塌葬身火海的场景给他留下强烈的心理阴影，从此之后一旦提起“云村”这两个字就会有很严重的生理反应。
陆凌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没事了，没事了，秦勉……”
陆凌张臂想把秦勉揽进自己怀里，可是秦勉却一把狠狠推开了他，像是恨极了陆凌似的，秦勉双目赤红，“陆凌，别逼我恨你……”
“……秦勉，”陆凌苦笑一声，“就算我在李赫这件事情上没有帮你，我收留你这么多年，你惹了那么多事我也舍不得开除你，所有烂摊子都是我给你收拾，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被捂化了，你怎么对我还是那么冷。”
当年云村坍塌案发生时，秦勉才六岁，因为刚好放学还没回家而逃过一劫，后来秦勉励志当个记者揭发当年的坍塌案，是陆凌收留了他，一路拉扯他长大，毫不客气的说，陆凌甚至算秦勉的半个监护人。
“陆凌，”秦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在我还没找到凶手，还没给全村两百多冤魂一个交代之前，我的血永远不会热起来。”
他抽回桌面上的新闻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办公室，秦勉回到自己部门关上门，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满脸痛苦地滑坐下来。
秦勉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少年时期的噩梦却是他心底永远的一根刺。
这世间没有比亲人更重要的人，人世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眼看血亲亡于眼前。秦勉重重喘息一声，他抬起头，眼泪不知何时盈满眼眶，朦胧地望向办公桌上的一方相框。
那是一张老旧的三口之家全家福，四岁的秦勉开心地被爸爸举起，胖嘟嘟的脸上笑容灿烂，穿着长裙的母亲笑容温婉，歪头依偎着丈夫健硕的肩膀，泛黄照片被日光照耀着，落在秦勉眼底十分刺眼。
秦勉原来有个很幸福的家庭，他的父亲是工地工人，很沉默，高大的身体总能为家庭带来一份微薄的收入，温柔的母亲总是将秦勉搂在怀抱里，秦勉小时候最大的目标就是努力学习，赚大钱，然后让父母休息，然而这一切却在五岁的时候戛然而止。
秦勉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犯错的干部可以平安无事潇潇洒洒，而其他人却要为别人的错误付出乃鲜血生命的代价。
公理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秦勉忘记六岁的自己是如何歇斯底里，哭着闹着要找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他只记得那从火坑里一具一具抬起来的焦尸，记得那些蜂拥赶到现场却被驱逐在外的记者，他记得一个中年记者怒摔话筒大骂‘土匪当道’，他记得四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说上面把所有新闻都压了下去。
一切维持着和平的假象，世事流转后，谁又会记得死去的两百多条人命？
那时候秦勉就励志做一个记者，他要揭露这桩丑闻，他要罪人为自己害死的人偿命；巨大的痛苦日复一日撕扯着秦勉的灵魂，他的梦里一遍一遍尽是亲人哭喊的声音，一日不能报仇，秦勉心底的仇恨难以止息，灵魂永不安宁。
复仇成了秦勉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秦勉牙关绷紧，揉着胸口艰难地将那股痛苦压下去，他逼回眼底的泪水，眼底泛起一股摄人的冷意——熬了这么多年，秦勉早已学会如何与痛苦并肩而行。
秦勉冷静分析着下一步的计划：老李的事件能被压下去，一定是背后有人，否则以陆凌对他的喜欢，不会不帮他……所以到底是谁给老李撑腰？
秦勉沉思着，忽然口袋里手里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一通电话，下意识接听。
“你好，哪位？”秦勉声音沙哑。
电话那边：“秦勉……”
秦勉吃了一惊，“纪真，你怎么打电话过来？”
“秦先生，”纪真声音湿漉漉的，“能请你帮个忙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
‘啪嗒’一声沉闷重响。
硕大的麻袋砸在墙角。
破废老旧的仓库没有开灯，秦勉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点亮手电筒，借着微弱灯光仔细打量着那张沾血的脸庞，“这是沈家的老二。”
“是。”纪真点了点头，“他亲口承认了，是他派人给沈哲投毒的。”
纪真现在的模样堪称狼狈，一身旗袍包裹着毛皮大衣，女装韵味十足却搭配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上黑一块红一块，妆容整个都乱了，这让人很震惊纪真扛着沈文搭车过来时，出租车司机竟然没选择报警。
纪真在秦勉身边蹲下身，掏出录音笔递到秦勉面前，“这是录音笔，里面还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沈文亲口承认是他买通老林，秦先生，我听说你经常会买一些小道消息，我可以把这条消息免费送给您，只求您帮我个忙，尽快将这消息传播出去，我没多少时间了……”
纪真眼眶通红，重重喘息一声，极力维持表面上的冷静，可胸腔里发出类似哽咽的声音，“……我、我不想去坐牢，我想自己救自己，我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秦先生或许要冒很大的风险，所以我只是征询您的意见……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纪真好看的杏仁眼湿漉漉地望着秦勉，满是恳求之意，秦勉定定望着那录音笔好一会儿，随后视线缓缓上移，在对上纪真双眼那一刻却忽然瑟缩一下，像是被烫着似的狼狈躲开纪真的眼睛。秦勉重重喘了口气，气息有些不稳。
“……”纪真眼底的希冀逐渐暗淡下来，慌张无措的情绪瞬间浮现起来，“……对、对不起，我不应该来找你的……这件事风险太大了……”
纪真羞耻得脸都涨红了，他本来就不惯于恳求人，更别提自私到要别人冒着生命危险棒很足自己，这样的自己和春上荒原有什么区别？
纪真抖着手想把录音笔收回去，却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握住手腕。
秦勉呼了口气，“你不找我帮忙，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以找别的人。”纪真勉强地笑笑，“一家媒体不行就找下一家，网络世界那么大，我可以在社媒不断不断地发，现在热度那么大，总有人能看得到。”
秦勉‘哧’地一声笑出来，眸光泛着冷意，“说得轻松，纪真，我不得不戳破你的幻想。几乎所有传媒报社在接到劲爆消息的第一时间，都会联系当事人谈条件，除非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背地里搞动作；至于社交媒体就更简单了，撤销个热搜要多少钱？你发一条，两条，三条甚至一万条都没结果，人家轻轻松松就能压下去，不仅不奏效，甚至还会暴露你的行踪，被警察抓走。”
纪真如何不知道这些，可那又怎么样呢？纪真勉力勾起唇角，眼神却逐渐变得空茫，似安慰又似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没事的，没事的，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邪不胜正，坏蛋不会有好的结局，我相信我一定能成功的………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我不怕死，我要为我自己发声，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永远反抗那些罪恶的声音……”
“纪真，”秦勉声音尖锐地打断他，盯着纪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世界上没有邪不胜正，罪恶、虚伪、肮脏永远就像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牢牢罩在头上，所谓的正义永远如星火一样渺然，与亘古的黑暗相比渺小如海中的水滴。谁掌握最大的权利谁就是真理，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能干得出来，颠倒黑白就像喝水一样容易，杀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根本不会升起丝毫的愧疚心！”
秦勉情绪激动，他双目赤红，里头似有什么浓烈爱恨剧烈翻涌，伸手捧起纪真的脸，与纪真额头相抵，望进彼此的眼睛，“所谓的邪不胜正，只不过是坏事瞒不住而已，你以为那些掌握审判机构的人会好好办事么？错了，他们要的只有表面上的平静，他们要的是这个社会能正常运行，是一个好的名声能向社会和更高级的存在交代，是自己的地位不能动摇，所以一切肮脏污浊都必须藏在阴影之下，再无辜又怎么样？该冤枉冤枉，该漠视还是漠视，纪真，你只不过是一个渺小的普通百姓，而沈家人呢？沈家人能为社会带来便利、提供产业提供岗位，他们能带来更多的好处，孰轻孰重还用说吗？！”
秦勉说到最后几乎歇斯底里，他重重喘着气儿，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曾经那种笑眯眯游走在钢丝边缘的从容不迫不再存在，浓烈的哀伤自眼底深处浮现出来。
纪真错愕地望着他，秦勉根本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狈，他泪眼朦胧出神望着纪真，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二十年前的家乡，轰天的大火，震耳的哭喊，一具一具被抬出来的焦尸，呛人黑烟在尖锐的警笛声中飘向天空很远很远……
他怜惜地抚摸纪真的脸庞，冰冷指腹擦过温热的皮肉，像隔着时光抚摸曾经幼小又悲伤的自己。
“所谓的正义永远只在平级存在，跨越阶层的讨伐永远只会以弱者骨血尽碎为代价。纪真，这个世界是一张复杂又巨大的网，我们是爬在上面的小虫子，随时都会被蜘蛛吃干净。”秦勉声音逐渐哽咽，“纪真，你现在经历的，我都经历过……我都经历过……”
秦勉也不想这么激动，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或许是今天诱惑陆凌讨伐老李失败被激起情绪，又或许是他在纪真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秦勉根本维持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根带毒的刺已经深深扎在心里，烂了肉，生了疮，根本碰不了一点，稍微一动就是刮骨刺髓的疼痛，疼的秦勉甚至连呼吸、连活着都是一种痛苦……
纪真是那么傻，明明已经死到临头，用尽千方百计来找自己帮忙，那么小心翼翼，甚至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动作就慌张地缩回求救的触角，原因竟然是不想让秦勉难堪。这份善良让秦勉嗤笑，又让秦勉愤怒，愤怒纪真几乎作贱自己善良的愚蠢。
但秦勉更愤恨自己，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纪真为什么面临这样的局面，纪真纯善的行径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映出他的卑劣。
“秦先生……”纪真手足无措，秦勉这模样令他觉得十分慌张，他慌忙抬起手擦着秦勉眼角的泪水，笨拙地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
他张开双臂，将秦勉揽进了自己怀里，纪真不知道秦勉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他隐约觉得这多半不是自己的原因。
这让纪真又觉得愧疚，他觉得自己今日的造访打扰到了秦勉。
秦勉窝在纪真的怀里，听着纪真的心跳。纪真的怀抱是温暖的，甚至给秦勉一种近乎滚烫的错觉——他毕竟冷太久了，从五岁开始他的人生一路跌进黑暗的深渊里，深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水，是刺骨的冷，和一望无际的黑……
秦勉伸手环抱住纪真的腰，他力气是那么大，铁箍似的像要把纪真的腰搂断，拼命汲取着纪真的温暖，灵魂升起一种近乎颤栗般的满足，在这陌生的感受里，他缓缓凑到纪真的耳朵边，一字一句地说道：“纪真，我会帮你的，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纪真，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提千万种要求，因为这是我秦勉欠你的。”
“纪真，你会有今天，全是我秦勉一个人害的。”
“是我和老林说，你是沈哲的弱点。”
纪真：“……”
纪真愣怔了，他缓缓松开手望着怀里的人，秦勉仰头与他对视，双目赤红，眼神内疚而歉然。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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