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15、只身赶赴鸿门宴

　　那家名为“竹苑”的餐厅隐秘在闹市旁，飞檐翘角，青石板路，看似风雅，却像一座精心伪装的囚笼。
　　晴溪被引至“听雪”包厢外，推开沉重的实木门，里面暖黄的灯光和虚伪的谈笑声像黏稠的液体般涌出，让她呼吸一窒。
　　圆桌旁，周嘉林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伪善模样。导演坐在他左侧，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右侧则是一位大腹便便、眼神精明锐利的中年男人——星耀传媒的王总，正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目光打量着她。陈瑶则坐在周嘉林稍后方的位置，打扮得光彩照人，见到她，立刻扬起一个毫无芥蒂的、甚至带着些许依赖的甜美笑容，仿佛白天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晴溪老师来了，快请坐，就等你了。”周嘉林起身，笑容无懈可击，亲自为她拉开了紧挨着王总的椅子。
　　晴溪依言坐下。
　　“王总，这位就是我们《浮光》的灵魂，晴溪老师。”周嘉林热情地介绍，语气充满了赞赏，却字字像针一样扎在晴溪心上，“才华横溢，对艺术有着非同一般的坚持。”
　　王总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带着资本惯有的傲慢：“早就听说晴溪老师是才女了！您的第一部剧确实不错！来，别客气，动筷子，今天就是朋友聚聚，随便聊聊。”
　　精致的菜肴如同流水般端上，却勾不起晴溪丝毫食欲。她就是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应付着几句必要的寒暄，味同嚼蜡。周嘉林与王总推杯换盏，言谈甚欢，导演偶尔附和几句，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酒过三巡，周嘉林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浮光》。
　　“王总您是市场专家，”周嘉林敬了一杯，语气推崇，“现在观众口味刁，市场变化快，我们做项目，真是战战兢兢。多亏了有AI数据这种科学工具，能帮我们摸准脉，不然光靠感觉，风险太大。”
　　王总惬意地呷了口酒，接话道：“周总说到点子上了！数据不会骗人！我们投项目，就看它能不能精准打击市场！你们那个实时情感监测系统，我觉得就很好嘛！观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目了然！这才是现代创作！”
　　他目光转向晴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审视：“不过晴溪老师，好像对这个系统有点……看法？觉得它束缚创作了？”
　　终于开始了。

　　她眼瞅着传说中的王总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开始变得“推心置腹”起来，“晴溪老师，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做项目，尤其是大投资，光有艺术追求不行，得看市场，看数据，看回报！投资人投钱，不是搞艺术赞助，是要看到真金白银的！”
　　周嘉林生怕错过什么，他立刻接话，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导演：“王总说的是金玉良言。我们晴溪老师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过于执着，不太懂得变通。我们导演之前就提过，引入最新的AI情感监测系统，就是为了科学评估剧本效果，优化叙事节奏。这都是为了项目能更精准地击中市场嘛！可晴溪老师就觉得，这是干涉创作，不够纯粹。这让我们在实际推进中，很被动，很为难啊。”
　　导演在一旁不自在地动了动，嘴唇嚅嗫了一下，终究没敢看晴溪，低声附和了一句：“……数据……有时候也是个……参考……参考嘛。”
　　一丘之貉！晴溪差点儿把这四个字脱口而出。
　　不懂得变通？轻飘飘几个字，直接将她的专业坚守定性为固执和落后。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随随便便就定义她的毛病，晴溪想。

　　“周总监，王总，我理解数据和市场的重要性。但技术的角色应该是辅助，而不是主导。AI可以捕捉即时的情绪波动，但它无法理解情感的沉淀与人物的弧光。如果我们为了迎合瞬时数据而扭曲人物的核心逻辑，那么《浮光》就不再是那个我们最初想讲述的、能打动人心的故事，它只会变成一堆迎合算法的代码组合，失去其长久的生命力。”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专业范畴。
　　王总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晴溪老师，你这话就太理想化了！什么人物弧光？什么情感沉淀？不能转化成市场占有率和观众黏性，不能变现，那就是空中楼阁，我们星耀这几年成功的项目，哪个不是深度结合大数据分析，精准定位用户偏好？这才是现代影视工业的玩法！拒绝进步，固守老一套，是要被市场淘汰的！”
　　被市场淘汰？这帽子扣的还挺大。
　　不过，这波对话还远未结束，陈瑶在这时适时的柔柔开口了，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和认同，看向王总：“王总说的真的让我受益匪浅。我之前拍戏，也是懵懵懂懂的，后来接触了数据反馈，才知道观众原来在这些地方会有共鸣，哪些处理方式会更打动人。我觉得，工具用好了，对演员理解角色、呈现角色，真的有特别大的帮助。”
　　周嘉林赞许地看了陈瑶一眼，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再次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晴溪啊，你看，陈老师作为演员都有这样的觉悟。王总更是行业前辈，他的经验是经过市场千锤百炼的。我们都不是要否定你的才华，恰恰是因为珍惜你的才华，才希望你能拥抱变化，让这份才华发挥出更大的价值。适当的调整和妥协，不是放弃，而是为了走得更远，是成熟创作者的智慧。”
　　晴溪的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这一刻，好像她如果不顺着他们说，就跟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是啊，晴溪老师，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才华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什么？是懂得审时度势，是知道怎么‘借力’。”王总刻意加重了“借力”二字，浑浊的目光在晴溪脸上逡巡。
　　“就像我们瑶瑶，”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偏袒和某种暗示，陈瑶配合地露出温顺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她就很懂事，知道珍惜机会，也懂得怎么回报‘赏识’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灵活。这圈子里的游戏规则，不就是互相给面子，互相行方便吗？你把姿态放低一点，身段放软一点，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事情不就好办了吗？”
　　“是啊！晴溪，王总是过来人，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为了项目好！”周嘉林语气沉重，仿佛承载着巨大的无奈，“你想想，《浮光》不仅仅是你的心血，更是明川总个人倾注了巨大资源和信任的项目！你这样一味强硬，不肯做丝毫变通，如果最终项目因为你的‘不合作’而受到影响，市场反馈不佳，你让明川总如何自处？他为你破例，为你承担了那么多，你就忍心因为自己这点所谓的‘坚持’，让他陷入舆论的漩涡，让他的投资和声誉蒙受损失吗？”
　　明川？他还有脸提明川？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逃离了那个被周嘉林用情感和操控编织的牢笼，她用自己的笔，一字一句地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世界，拥有了立足之地。可为什么，换了一个场景，换了一副面孔，本质却丝毫没有改变？他依然试图用同样的方式否定她的价值，践踏她的尊严，最后逼她妥协，逼她“懂事”？！
　　她看着眼前这几张脸，他们形成了一个最坚固的同盟，用所谓的“行业规则”、“市场现实”和“为人着想”包装着最龌龊的心思，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去他的大局！去他的规则！如果捍卫自己的作品和人格尊严就是“不懂事”，那她宁愿永远“不懂事”下去！
　　就在晴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所有压抑的情绪即将冲破喉咙，化作最尖锐的反击时——
　　“砰！”
　　包厢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力道恰好打断室内凝滞到极致的气氛。
　　所有人循声望去。
　　逆着走廊略显明亮的光线，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紧扣，系着一条色调沉稳的领带，他的目光平静，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包厢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周嘉林身上。
　　明川？
　　晴溪刚才想到的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心脏在停滞一瞬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怎么会来这里？
　　她那天甚至都没有回他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