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13、导演的为难

　　第二天天还未大亮，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稀薄的光痕。
　　她几乎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地板上呆坐了一夜。关灯后的黑暗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地敲打着空寂的房间，提醒着她那份被悬置的、关于信任的疑问。
　　他没有商量。
　　这个认知反复碾过心头，带来细密而持久的钝痛。她理解那个决定的必要性，甚至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但过程的不同，意味着本质的差异。他的单方面行动，让那份她以为已经建立的、名为“我们”的同盟，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可是天亮了，她必须站起来。
　　今天是《浮光》剧本围读的第二天，项目刚刚经历换角风波，整个剧组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低气压和小心翼翼，她不能倒下。
　　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倦怠的青黑，唯有那点属于创作者的执拗火光，仍在深处隐约闪烁。她换上简洁的衬衫长裤，将一切情绪牢牢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走进剧组会议室时，那种微妙的氛围几乎瞬间包裹了她。
　　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在她踏入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迅速投来，又更快地移开。
　　导演看到她，立刻从剧本上抬起头，脸上堆起的笑容比往日更热情几分，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晴溪老师来了，快请坐。昨天……休息得还好吗？” 他避开了任何可能敏感的话题，语气里的客气近乎谦卑。
　　晴溪心下明了。
　　这是林玥被换角、以及明川那份过于强势的公开维护所带来的后遗症。
　　她这个编剧的身份，在众人眼中被微妙地覆盖了一层“与明总关系匪浅”的滤镜。这滤镜没有温度，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和周围隔开，让她连正常的专业交流都变得困难。

　　“开始吧。”
　　她微微颔首，扯出一个极淡的、公式化的笑容，在位置上坐下。

　　围读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进行。
　　起初的讨论还算顺利，直到进行到女主角苏念一段内心独白的戏份。
　　导演看着剧本，眉头微蹙，率先打破了平静：“晴溪老师，关于苏念这段独白，我个人感觉……情绪是不是有点太‘收’了？你看这里，”他指着投影幕布上同步显示的剧本文字，“她面临这么重大的人生抉择，内心应该是惊涛骇浪，但台词给的感觉……更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这种内心的风暴更外化一些？比如，增加一些更有冲击力的词汇，或者，让她的语气更激动，甚至带点……哽咽？”
　　晴溪的目光扫过那段她精心打磨的文字，苏念的坚韧与隐忍是她人格的基石，过度的外放反而会削弱力量。
　　她尚未开口，坐在导演旁边的陈瑶却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深有同感，她抬起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看向晴溪：“导演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晴溪老师，这段台词我私下练了很多次，总觉得情绪差点意思，不够‘爆’。如果观众感觉不到苏念此刻巨大的痛苦和纠结，后面她的选择会不会显得有点……轻飘飘的？”
　　她语气轻柔，仿佛完全是从角色理解和观众感受出发，却巧妙地将“台词力度不够”的矛头引向了剧本本身。
　　晴溪看着陈瑶，平静地解释：“苏念的性格决定了她不会歇斯底里。她的力量在于内心的韧性和沉默中的坚持。这段独白的关键在于‘克制下的汹涌’，需要演员用细微的语气、停顿和眼神来传递，而不是靠提高音量或增加哭腔。我相信陈老师你的能力，可以处理好这种内敛的张力。”
　　导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好像又突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压下了自己想反驳的冲动，“好吧，既然晴溪老师坚持……那我们再看看。”
　　至此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积聚。

　　导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滑动了几下，忽然，他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重新变得“客观”而“有据”：“晴溪老师，其实不止是苏念的台词，关于一些配角的戏份，我们引入的实时情感监测AI系统，也能反馈出一些值得关注的数据。”
　　他操作电脑，将投影画面切换到一个显示着复杂曲线图的界面。“大家看，这是AI分析的观众对苏念母亲部分戏份的脑电波反应曲线，尤其是她得知女儿放弃城里工作回乡后的那几场戏，”他指着一条在几个关键节点明显下滑的“共情指数”曲线，“数据显示，观众在这里的情绪代入感不够，共情指数有明显的流失。”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在晴溪身上，这次带着“数据支撑”的底气：“这说明，苏念母亲当下的反应，可能没有精准地传递出足够强烈的情感信号，无法有效抓住观众。我认为，我们需要对她的台词和情绪表达进行优化，比如，让她的话语更尖锐，情绪更外放，甚至可以加入一些更具冲突性的肢体语言，这样才能把共情曲线拉起来！”
　　矛盾陡然升级。

　　晴溪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被量化的“情感”曲线，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心寒。艺术创作何时需要向脑电波波形图卑躬屈膝了？
　　她正要开口，陈瑶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天真又担忧的语气：“导演，这个数据好直观啊！原来观众会在这里走神吗？那确实需要重视呢。晴溪老师，”她转向晴溪，眼神恳切，“苏念母亲的戏虽然不多，但对苏念的成长线影响很大，如果观众无法理解甚至共情她母亲的痛苦，那苏念后续的很多选择，说服力会不会打折扣呀？”
　　她再次将自己放在了“关心项目整体效果、尊重数据反馈”的制高点上，与导演一唱一和，将晴溪衬托得有些“不近人情”和“脱离市场”。
　　导演得到声援，底气更足了些，但语气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只是话里的压迫感更强了：“晴溪老师，你看，数据和演员的感受是吻合的。我们不是要否定您的创作，只是希望能在艺术和市场之间找到一个更好的平衡点。为了项目的最终效果，是不是可以……适当调整一下苏念母亲的戏份？至少，在情绪渲染上，再加强一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晴溪身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导演那份因数据而重新拾起的“自信”，以及他眼底深处，因顾忌明川而不得不维持的“客气”之下，那份急于推进、不愿再起冲突的烦躁。陈瑶则一副置身事外、纯然为戏着想的样子，唯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得意。
　　晴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礁石面对海浪：“导演，陈老师，我理解你们对数据和观众反馈的重视。但是，人物的行为逻辑和情感表达，必须根植于她的性格背景和所处的时代。苏念母亲不是一个会轻易宣泄情绪的人，她的痛苦是内化于心的。强行让她‘尖锐’、‘外放’，只会让人物失真，让故事失去根基。”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条被反复提及的“共情曲线”，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质疑：“至于AI监测的数据，它只能反映即时的、表面的情绪波动，无法衡量情感沉淀后的深远力量。如果我们创作的一切标准，都向这种瞬时数据妥协，那么《浮光》就不再是一个有灵魂的故事，而只是一堆迎合算法的代码组合。”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导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重话，但目光触及晴溪那双清冽而坚定的眼睛，想到她身后那个男人可能带来的后果，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猛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既然晴溪老师这么坚持己见……那我们今天的围读就先到这里吧！关于配角的戏份，后续再议！”他说完，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将一室尴尬和低压留给了剩下的人。

　　会议再次不欢而散，而这次的矛盾，显然比之前更深，更难以调和。
　　晴溪独自坐在位置上，看着导演离开的背影，和周围人投来的各异目光，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她知道，陈瑶一定会将今天会议上的冲突，添油加醋地汇报给周嘉林。
　　她叹了口气。
　　独自面对着满桌散乱的剧本和那份早已暗下去的投影屏幕，挺熟悉的，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身边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混乱不堪。
　　她空坐发呆了好一阵儿，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还没收拾完，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符咒。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