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廊桥遗梦 ...
-
那场桂花林边的短暂邂逅,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温景然平静的生活里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他依然保持着固定的轨迹:教室、图书馆、宿舍。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从枕头下摸出那片碎瓷片,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静静端详。冰凉的触感总能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仿佛通过这片小小的旧物,能与某个遥远的、模糊的过去保持着一丝微弱的联结。
这天下午,他照旧在图书馆三楼的社科阅览区查阅资料。毕业论文选题初步定在了江南地域文学与情感书写的关系,需要大量阅读地方志和民俗相关的文献。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混合着若有似无的……龙井茶香?
温景然翻阅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气息很淡,清雅温润,与周围Alpha学生们或多或少带着些侵略性或表现欲的信息素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掠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最终落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
林知行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建筑图册和一叠手绘草图。他低着头,专注地描绘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握着绘图笔,动作流畅而稳定。午后的阳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缕清雅的龙井茶香也收敛得极好,只是不经意间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与这满室书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温景然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文字上,却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精神。那道安静的身影和那缕特别的茶香,像无声的干扰波,扰动了这一隅的宁静,也扰动了……他心底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认得他。桂花林边那个帮他捡起图纸的建筑系Alpha。
之后的几天,温景然发现自己似乎总能“偶遇”林知行。
有时是在去教学楼的林荫道上,隔着稀疏的人流,能看到他抱着图纸匆匆而过的身影;有时是在食堂,他独自坐在角落用餐,姿态依旧从容;更多的时候,是在图书馆的同一个阅览区,他总会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仿佛那是他的固定座位。
他们从未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就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只是空间上产生了些许重叠。
直到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温景然在图书馆查找一本关于苏州园林营造美学的绝版书,遍寻不着,正打算去服务台咨询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林知行所在的那张桌子。
那本他苦寻不到的《园冶注释》,正安静地躺在林知行手边一摞建筑类书籍的最上方。
温景然犹豫了。他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又看了看那本近在咫尺的书。最终,对资料的迫切需求战胜了那点不必要的疏离感。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同学,”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扰一下,这本书……你还在看吗?”
林知行闻声抬起头,浅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出了他。他的目光在温景然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和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自己手边的那本书上。
“暂时不看,”他放下笔,将书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压低,温和有礼,“你需要的话,可以先看。”
“谢谢。”温景然拿起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冰凉的封面。他注意到林知行面前摊开的手绘草图上,画的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廊桥,飞檐翘角,桥洞如月,笔触细腻,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韵味。桥身一侧,还细致地勾勒出了美人靠的纹样。
“这是……苏州那边的廊桥?”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纯粹是出于对故乡风物的熟悉与亲切感。
林知行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嗯,”他点头,指尖在草图的桥身轻轻点了点,“参考了平江路附近几座老桥的形制,想做一些现代转译的尝试。”
平江路。听到这个地名,温景然的心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外婆家所在的地方,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承载了他童年太多的记忆。
“平江路的廊桥,”他轻声说,目光落在草图上,“桥洞下的石阶,常年被水浸着,会长出青苔。夏天的时候,坐在美人靠上,能感觉到从水面上来的凉风,带着点……水腥气。”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林知行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温景然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看着草图,低声重复:“水腥气……这个细节很好,是图纸上看不到的生命感。”他抬眼看向温景然,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和一丝探究,“你对那里很熟?”
“小时候住过。”温景然简单地带过,不欲多言。他抱着那本《园冶注释》,再次道谢,“书我看完会尽快还回来。”
“不急。”林知行看着他,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慢慢看。”
温景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那道温和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在书架后坐下。
窗外的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温景然翻开厚重的书页,墨香扑鼻。可鼻尖萦绕的,除了这陈旧的书香,似乎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清润的龙井茶香。
他抬起头,隔着层层书架的空隙,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林知行已经重新埋首于他的图纸中,侧影安静而专注。
温景然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关于“廊桥遗梦”的章节标题,心头泛起一丝微澜。
这偶遇,似乎……太过频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