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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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竹屋中的对话声停下了。
洛瑜推门出现，道：“钟离先生，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去找出口。”
她在屋中将披肩脱下交给了禾漾，此时的语气还残留着诱哄的温柔。
昏光胧胧，洛瑜的发丝还有些湿漉，卷曲的发尾堆在她的锁骨上，留下暧昧的光影。白色的镂空蕾丝下，她的皮肤如白瓷般细腻白皙，让人好奇是否轻轻抚过，便会留下红痕。
而随着洛瑜的出现，钟离手中的细带挣脱了他的掌控，凭空跃动起来。它欢欣鼓舞地飞到洛瑜的身边，缠上她那纤细的脖颈。
细带缠得似乎有些紧了，她的脸颊涨起一片薄红，翠绿的眼眸蒙上浅浅的水雾。
洛瑜唇齿微启，用力地呼吸着。
细带复杂地裹缠着她的脖颈和手臂，直到洛瑜揪住了它的尾端，用力扯了扯，它才不甘不愿地松开她的脖颈，细带的末端撑开她的掌心，从她的手腕蜿蜒攀爬至手臂。
没来得及阻止细带异动，洛瑜轻喘着想要对钟离解释，却发现他的眼中涌动着奇异的色彩，让她想到了烈火煅烧后通红的铁胚的，昭示着不可触碰的危险。
洛瑜揉着脖颈的手不自觉地停顿，她停下了向钟离靠近的脚步。
钟离似乎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移回视线，哑声重复道：“出口？”
洛瑜下意识强压喉咙不适的哽塞，语气克制而谨慎：“是的，我已经知道出口在哪里了，请跟我来。”
她率先踏上竹林小径，脚步显得有些急促。
钟离慢了一拍，随即便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向竹林外走去。
竹林簌簌，遮蔽昏光。黄昏时分，橙黄的昏光色彩浓重，加深了竹林的深影。
在昏黄与黑暗的交错之中行走，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洛瑜无法看到身后的景象，却能够感受到那充满压迫性的视线，她呼吸不由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洛瑜姑娘这条细带似有神异，可是仙家之物？”
身后突然响起钟离的声音，洛瑜的呼吸乱了乱，她简略地回复：“确是仙家馈赠。”
他们又沉默地并行了一段路。
洛瑜依旧能够察觉到钟离时不时投到她身上的视线。
那是好奇的、探索的，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兴味的视线。
如同餍足的野兽漫不经心地扫过细嫩的羔羊，饱足的胃囊使它趴在原地，骤起的兴味却又让它一遍又一遍地扫向羔羊，散漫的灿金双眸带着野兽般的非人神彩。
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此刻，洛瑜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猛兽的视线捕捉后定在原地的羔羊。
她的神经绷紧，后颈微微发痒，仿佛真的被猛兽的尖牙衔住一般。
虽然不知道钟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眼下，必须做些什么，打破这隐隐对峙的被动局面。
洛瑜放慢脚步，与钟离并肩而行。
“钟离先生，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偏头看向身侧的钟离，表演出几分闲聊时的松弛感，“我欠你恩情尚未偿还，出去以后，我该怎么找到你？”
她选择了一种相对柔和的开场白，毕竟危险感只是一种感觉，在钟离真正做出什么以前，没有必要用锋利的言辞刺激他，激起对方的对抗情绪。
“嗯……”钟离的目光依旧紧锁在她的身上，他沉吟片刻，似乎需要一段反应的时间，“可以去往生堂寻我。”
“安葬死者，送人往生的往生堂？唔……”洛瑜笑了笑，道，“这倒是有些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钟离疑惑地挑眉重复。
“对，钟离先生器宇不凡，衣着华贵，我实在是想象不出你抬棺吹唢呐的模样。”
钟离失笑：“往生堂也并非只有抬棺鼓乐的工作。”
“嗯？”
“人生百年，唯有一死。俗世皆重视这最后一场告别，因而于葬礼典仪方面多有讲究。有赖往生堂堂主赏识，我忝列客卿一职，平日里为人解答葬仪相关的问题。”
“这样说来，钟离先生有关葬仪的知识应当十分渊博？”
“不敢称渊博，只是恰好略通一二罢了。”
“我有一问，与葬仪相关，不知可否请钟离先生为我解答。”
“可是考校？”
钟离言语轻柔，说起这句话时像是在玩笑。
这时他们走出了竹林，橘红的暮光铺在钟离的眼底，他的眼睛如同日落时分海面上跃动的金光，坦荡瑰丽得出奇。
仿佛此前感受到的危险感只是她的错觉。
洛瑜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也含笑说道：“岂敢谈考校。只是我曾在璃月遇到一座秘境，模样像是仙众陵寝，然而我遍寻古籍，也曾向专家问询，却始终找不到有关它的记载。这个问题困扰我许久，因此逢人便问，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钟离先生莫要怪罪。”
“洛瑜姑娘客气了，我若知晓，自无不言的道理。不过，这仙众陵寝之事我确实是未曾听闻，不知你又是在何处见到它？”
“在青墟浦以南，不……”洛瑜露出了思索之色，“它似乎并无具体方位，我落入其中时与其他人相遇，他们都是从不同地方进入陵寝。”
“方位无法作为参考吗？那洛瑜姑娘可否描述那座陵寝的模样？”
“那是一座‘荒芜’的陵寝，至于具体如何，我曾从陵寝中得到一……嗯？钟离先生！”
世界突然发生变化，如同被雨水冲淋的油画一般，浓重的日暮昏黄溶解下滑，拖曳出长条的尾痕，露出纯白的底色，同一时间，蔽目的风雪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钟离本应提前察觉到空间的异常波动，但他的目光落在洛瑜的脸上，以至失了平日里的警觉。直到世界褪色的端倪初现的那一刻，钟离才如同突然惊醒过来一般，伸手想要抓向洛瑜的肩膀。同一时间，金光自他的掌心迸发，环绕洛瑜周身突破层层闭锁的空间。
洛瑜也操控手臂上的细带飞快地散开抽离，向他飞去，与金光被真实降临的重重空间阻碍消磨不同，这条细带轻易地跨越视觉上的短暂距离，缠上了钟离的指尖。
与此同时，他抓住了洛瑜的肩膀，但转眼间，以他的触点为中心，洛瑜化作纯白的雪花，在黎明的微光中散开。
冰冷的雪从钟离的指缝间簌簌落下，柔软的细带却并不为主人的离散感到焦心，它带着温暖的体温，覆上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缠住钟离的手腕，还要继续蜿蜒向上。
钟离神色冷峻地抓住了细带的尾端。
细带挣动了片刻，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便卷曲成一团，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中，不再动作。
钟离收拢五指，将细带紧握在手中。
风雪呼啸，吹动棕褐色的衣袂翻飞。
钟离望着手中的细带，久久未动。
渐渐的，他那凝重的眉眼也染上了风雪的颜色，融入茫茫雪原中。
——
在洛瑜的视角里，在狂乱迷眼的暴风雪中，自钟离指尖迸发的金光缓慢而坚定地刺穿一切阻碍，来到她的面前。
世界在她的面前层层消融，又层层并拢重现。
令人目眩的天旋地转过后，洛瑜脱力地跪坐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已经缩小到拇指大小的金光在她的面前缓缓地坠落，直到最后，那一点微弱的金光也湮没在了风雪中。
温度降到难以忍耐的程度，就好像真的到了极寒的冬夜，只消一息，身体所有的热量便被狂风卷走。
凛冽的冰寒封冻洛瑜的躯体，久久未散的眩晕感拉扯她的思维。
她闭上了眼睛。
眩晕导致了思绪的混乱与暴动，洛瑜在黑暗中艰难地抓住一丝理智，试图分析眼下的情况。
分散来得突然，但好在细带留在了钟离先生那里。
造境突然变化，唯一的可能是禾漾那边出了问题。
生病中的人无法维持情感的稳定，他们会变得更加脆弱敏感，更容易受到刺激。
离开竹屋前，她喂禾漾吃过退烧药丸，药丸里有镇定安眠的成分，她现在应当是在睡梦中才是。
但黄昏变成黎明，竹林化作雪原。
唯一的可能，是她梦见了至冬。
在梦境的牵引下，那个女孩改变了造境。
——
好像是在做梦啊……
像是在至冬，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冷得能够凝水成冰，严寒透过衣服的每一条缝隙钻进身体，带走她的体温。
但壁炉里又燃烧着熊熊的火，带来一阵一阵的热量。
禾漾一会儿觉得很冷，一会儿又觉得很热。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阴影随着火苗的跳动狂舞，它们漆黑、狰狞，仿佛躲在角落里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想要吃掉她。
她的思绪模糊了。
转眼间，禾漾又觉得自己在璃月，在家里。
屋外噼里啪啦地下着雨，屋内也滴滴答答地下着雨，水打湿了很多东西，棉被、衣服、米袋，还有爸爸妈妈晾干的草药。她想着她应该拿木桶接水，这时她又觉得自己已经赤脚走在竹板上了。
木桶好重啊，她吃力地抱起木桶走了几步，又被木桶带着摔倒在了地上。
这下她的身上也没有干的地方了。
湿淋淋的衣服贴着皮肤，她感觉身上很冷，又好像很热，她摸到了自己滚烫的额头，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禾漾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烫的。
她的动作带起一阵暖风，暖香盈满鼻腔，禾漾恍惚了一瞬，忽然清醒过来。
她抓住盖在身上的披肩。
这个披肩……啊，是了，洛瑜大人来过。
她不在至冬，也不在璃月，她在造境。
洛瑜大人说，这里是她回忆的具现，是她痛苦的根源，也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最想抵达的地方。
她最想抵达的地方，这里……
是她的家。
禾漾挣扎着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针织披肩滑了下去，冷风灌进来，她冷得打了一个哆嗦，颤抖着把披肩拉起来，缩在小小的披肩里环视周围。
竹墙边是一个雕刻着清心的古典衣柜，柜门上贴着几朵干枯的清心。屋子中间有一张竹桌和三张竹椅，竹椅中两张是大的，一张是小的，但是加高了，能让她坐上去的时候够得到桌上的饭菜。
这张竹椅是爸爸改的。在大竹椅上放小矮凳可以加高座椅，但她坐在上面的时候，椅子老是摇晃，她那时候很害怕，不愿意坐在椅子上吃饭，爸爸就帮她把竹椅改高了。
爸爸改坏了很多次，最后她的竹椅虽然变高了，但也变小了。
“等以后漾漾长大了，就帮漾漾重新做一把椅子。”
爸爸的声音在禾漾的耳边响起，却又像隔着一层，音色模糊不清。
禾漾恍惚地看向左边。有了竹椅，小矮凳就没有用了。它被放在旁边的药柜附近，妈妈忙碌的时候，她会拿小矮凳垫脚，站上去帮忙拿要用的草药。
那时候妈妈就会摸着她的头，夸她说，漾漾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
这一切如此熟悉亲切，犹在昨日。
禾漾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眼泪从她颤动的眼睫滚落下来。
但这些都是假的。
洛瑜大人说，造境不过是她的幻想，她的家已经没有了，连同蕴石村一起成为了盗匪的巢穴。
她已经回不去了。
屋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禾漾连忙擦干了眼泪。
她望向竹门，想起了洛瑜离开前告诉她的话。
【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就不要开门。】
禾漾正想出声问问是不是洛瑜大人，门外响起了人声：
“漾漾，你在家吗，可以给阿姨开一下门吗？”
禾漾的眼睛猛地睁大，惊愕与恐慌自她的眼底浮现。
门外为什么是阿姨？
这个时候、这个时候……难道是愚人众第一次来到她家里的时候？
屋外的敲门声一直在响，沉闷的、急促的。
沉重的敲门声好像敲在了她的耳膜上，敲在她的心脏上。
禾漾喘着粗气，她心跳得很快，头又有些发昏了，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她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却无法控制思绪的沉沦。
屋里好像下起了雨，又好像没有，空气变得潮湿憋闷，打湿了盖在禾漾身上的披肩。
她缩在床角，没有去开门，但门却自顾自地打开了。
阿姨进到屋里来，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也进来了。
他们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整理她黏在额头上的湿发，亲切地看着她。
他们对阿姨说，我们是漾漾远在至冬的亲戚；
他们说，我们很遗憾听到你父母离世的消息；
他们说——
我们来带你去至冬。
至冬！
禾漾猛地惊醒。
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就像是被胶水黏住一样。禾漾使劲地揉着眼睛，透过模糊不清的薄膜去看屋里的情景。
床边没有阿姨，也没有愚人众。
但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了狂风，寂静的纯白取代了凝滞的昏黄。
禾漾的心猛地一跳，她慌乱地赤脚跳下床，扒着窗口张望。
风雪从窗户的缝隙吹入屋内，眨眼间，屋中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冰雪的白色，冰棱在桌椅的边沿结了厚厚的一层，就仿佛这里已被冰封许久。
禾漾张皇失措地看着一切发生，她不敢置信地用力揉眼睛，泪水不断地从她的眼眶涌出，又在她的脸上凝成一道冰痕。
好冷啊。
她瑟瑟发抖地裹紧洛瑜留下来的披肩，试图通过回忆洛瑜告诉她的话来操控造境，但耳边又不断地回荡起那些刻入记忆深处的话语。
【这是你的造境，你有能力控制这里的一切。】
【娜塔莎，证明你不是个废物，或者去死……废物就只有这点用处了……】
【你可以依赖我，我不会抛下你。】
【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你要当逃兵吗……】
【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直到造境崩塌。】
【别怕，我会把你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只是薪柴……】
【造境并不是值得畏惧的东西，孕育造境也不意味着你是异类。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孤儿……你来自璃月？异乡人……】
“不……”
禾漾嘶哑地喊叫出声，死死攥住身上的披肩，试图从中汲取安慰。
她或许曾经能够沉浸于造境中安宁的幻想，但洛瑜戳破了一切，于是，现实不可阻挡地降临。
她已无藏身之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