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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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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希望号”破开的水流在船尾拖出一条微弱的、泛着磷光的尾巴。两岸的废墟轮廓融在黑暗里,偶尔能看见几扇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像骷髅的眼眶。
陆战和老枪一左一右划着桨,动作尽量放轻,但木桨入水、出水的声音在寂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船头,杨叙深半蹲着,手里不是弓弩,而是一个用铁丝和破镜片临时绑成的简易潜望镜——他把镜片角度调整到能借助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观察前方河面和两岸。
“旧河道岔口……”陆战一边划一边嘀咕,“这黑灯瞎火的,岔口长得跟别的河岸有啥区别?邻居也不说清楚点,画个地图能累死?”
“旧河道通常更窄,水流更缓,岸边长满芦苇或杂树,和主河道交汇处常有泥沙淤积形成的浅滩或沙洲。”杨叙深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地传来,“注意左前方,水流速度似乎有变化。”
众人精神一振。果然,又划了几分钟,左侧河岸的轮廓向内凹陷进去一大片,形成一片宽阔的、黑沉沉的水湾。主流河水在这里被分走一部分,速度明显减缓。“希望号”靠近水湾入口,能看见里面水色似乎更加幽深,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浮着大片枯死的芦苇丛,密密匝匝。
“是这儿吗?”小豆扒着船舷,努力张望。
“进去看看。”杨叙深示意。
“希望号”小心地拐进水湾。这里安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被茂密的枯芦苇挡住了。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上几颗惨淡的星子。船桨划水的声音在这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他们沿着水湾边缘缓缓前进,手电光(用布蒙着,只透出微光)扫过水面和芦苇丛。除了偶尔受惊扑腾起的水鸟(或者别的什么小东西),没有异常。
“沉船……沉船在哪儿?”薄卿予低声问。王勉也紧张地靠坐在舱里,侧耳倾听。
又前进了一段,水湾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陡峭的、长满湿滑苔藓的混凝土坡岸,像是某个旧码头的背面。坡岸下方,水面上,隐隐约约有一个黑乎乎的、半沉没的轮廓。
“那儿!”小豆眼尖,指着那轮廓。
靠近些看,确实是一艘船的残骸。船体不大,像是旧式的铁壳拖船或者巡逻艇,侧翻着,大半没入水中,只露出小部分锈蚀严重的船底和扭曲的推进器。船身长满了滑腻的水藻和贝类,看起来沉没已久。
“邻居说‘水下有路’,路在沉船下面?”陆战皱眉,“这意思是要咱们潜水下去找入口?这水……看着就不干净。”
杨叙深用手电仔细照射沉船周围的水面。水流在这里几乎静止,水质浑浊。“如果真有水下通道入口,必然有水流交换的迹象,或者人工结构的痕迹。老枪,把锚抛下去,固定船。陆战,准备绳子和我下去看看。”
“你一个人?”薄卿予不赞同。
“我先探明情况。陆战在船上接应。”杨叙深已经开始脱掉外套,只穿贴身衣物,把军刀用皮带绑在腿上,另一头系上绳子。“如果有入口,我会拉动绳子三下,你们再决定下一步。如果遇到危险,我会快速拉动,你们立刻把我拉上来。”
充满细节的生存法则:水下探索的风险极高,尤其是未知的污染水域,必须有严密的计划和应急措施。
“我也去!”小豆忽然说,“我……我水性好!爷爷以前带我在厂里循环水池游过泳!而且我个子小,说不定能钻进去你看不到的地方!”
众人都看向他。小豆挺起瘦弱的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杨叙深看着他:“水下很黑,可能有危险生物,也可能有结构坍塌风险。你不怕?”
“怕。”小豆老实点头,“但……但你们需要人帮忙。而且……我不想一直只被保护。”他看了一眼船舱里虚弱的王勉,又看向薄卿予和陆战他们。
有软肋的硬核主角团,其“硬核”也体现在团队中最年轻的成员,开始主动承担责任,尽管他害怕。
杨叙深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但你跟在我后面,一切听我指挥,绳子我会系在你腰上,另一头由陆战控制。有任何不适,立刻上拉绳子示意。”
他找出一段相对干净的布条,让小豆紧紧裹住口鼻(尽量减少污水吸入),又检查了他的鞋带和衣裤是否利落。
准备就绪。杨叙深和小豆先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淤泥和铁锈的腥气。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只能靠摸索。
杨叙深拉着小豆,沿着沉船锈蚀的船体慢慢下潜。船体上的附着物滑腻恶心,偶尔能摸到硬壳的贝类。他们小心地避开可能尖锐的断裂边缘。
沉船底部深深陷在淤泥里。杨叙深示意小豆在稍上方等待,自己屏住呼吸,伸手在船底和河床交界处摸索。淤泥很厚,他需要不断搅动才能探得更深。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整齐的东西!不是石头,更像是……混凝土或者金属板!他顺着边缘摸索,发现这东西面积不小,似乎是一个嵌入河床的方形结构,上面还覆盖着淤泥和水草。
他拉动绳子,示意小豆靠近,然后拉着小豆的手,让他也触摸那个硬物边缘。小豆在水下用力点头。
杨叙深继续摸索方形结构的表面,寻找缝隙或者开口。在靠近沉船龙骨正下方的一角,他发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里面似乎有铰链的结构!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显然从外面无法打开。
他记下位置,示意小豆上浮。
两人破水而出,扒住“希望号”船舷,大口喘息。陆战和薄卿予赶紧把他们拉上来,用准备好的干布擦干。
“下面……确实有东西。”杨叙深抹了把脸上的水,快速说道,“一个嵌入河床的方形结构,像是人工建造的入口或者盖子,被沉船压住了一部分。盖子有铰链,但从外面打不开。可能需要从里面开启,或者……有机关。”
“沉船压着?”陆战挠头,“难道得把船挪开?咱们可没那力气。”
“邻居说‘水下有路’,不一定指盖子下面就是路。”薄卿予思索着,“也许沉船本身就是标记,入口在沉船附近的别处?”
“我再下去看看沉船周围。”杨叙深休息片刻,准备再次下水。
这次他没让小豆跟着,而是自己沿着沉船外围仔细搜索。沉船另一侧靠近混凝土坡岸,水下长满了茂密的水草,像是黑色的头发随水飘荡。杨叙深小心地拨开水草,手电光(防水处理过,但光线微弱)在浑浊的水中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水草根部,紧贴混凝土坡岸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规则的、圆形的阴影。他游过去,伸手摸索。触手冰凉坚硬,是金属!一个嵌在混凝土里的圆形管道口,直径大约一米,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管道口有锈蚀的栅栏,但已经破损变形,勉强能容一人挤进去。
就是这里!
杨叙深游回水面,将发现告知众人。
“管道……通往哪里?”王勉声音发颤,“会不会是排水道或者废弃的电缆管道?里面万一有积水、沼气或者……”
“邻居既然指路,应该有他们的道理。”杨叙深分析,“这可能是旧时代厂区之间秘密连接的地下应急通道,或者某个特殊设施的出口。风险肯定有,但留在这里,等南边的战火蔓延过来,或者‘猎犬’清扫战场时发现我们,风险更大。”
他看向疲惫的众人:“我们需要决定,是冒险进入未知管道,还是另寻他路。”
陆战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咧嘴笑了笑:“来都来了,是吧?邻居连药都给了,总不至于坑咱们到底。我选管道!就当玩一回末世版地下河漂流!”
老枪默默点头。薄卿予看着王勉和小豆,深吸一口气:“我没意见。但进入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照明、武器、绳索、应急物品,一样不能少。”
小豆则眼睛发亮:“地下通道!爷爷好像提过,以前厂区下面有好多秘密管道,有些连着他都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决定生死去向的紧张时刻,孩子的反应却带着探险故事般的兴奋,冲淡了成人心头的凝重。
决定已下,立刻准备。他们将“希望号”尽量隐蔽地系在沉船背对主河道的一侧,用枯芦苇和破帆布遮盖。所有重要物资重新分装,确保每个人背负的包裹防水且不影响活动。武器在手,弓弩和枪械虽然怕水,但关键时刻也许用得上。杨叙深用找到的防水油布和胶带,给几个手电做了加强防水处理。
“我第一个。”杨叙深将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由老枪在船上拉着,“陆战第二个,跟紧。薄卿予带着小豆在中间,王勉跟着薄卿予,老枪断后。进入管道后,保持队形,绝对不要分散。如果管道分岔,等我信号。”
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河面和远处仓库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咬住手电(用嘴咬着,解放双手),滑入水中,向着那个圆形管道口游去。
其他人依次下水。冰凉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但这次有了明确的目标,恐惧似乎被压下了一些。杨叙深率先挤过破损的栅栏,钻进了管道。管道内壁滑腻,充满铁锈和苔藓的混合气味。里面果然有积水,水深及腰,水流缓慢,方向似乎是向着坡岸内部。
他站稳,用手电光照向深处。管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直径刚好够人弯腰前进。他拉了拉绳子,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陆战、薄卿予、小豆、王勉、老枪陆续挤了进来。管道内空间逼仄,空气浑浊沉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金属锈蚀味。水声和喘息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
“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钻老家废弃的下水道。”陆战小声嘀咕,手电光扫过斑驳的管壁,“就是那时候水没这么深,也没这么……有历史沉淀感。”
“少贫嘴,注意脚下。”杨叙深低声提醒,开始缓慢向前移动。水底是淤泥和杂物,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管道似乎没有岔路,一直向前。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台阶!台阶也是金属的,同样锈蚀严重,但结构完好。台阶上方,是一道厚重的、带有圆形转轮的密封舱门!门的上方,还有一个模糊的、被锈蚀覆盖的铭牌。
杨叙深用手擦去铭牌上的部分锈迹,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应急疏散通道……3号出口……通向……生态处理区备用泵站……”
生态处理区?泵站?
“这是……污水处理厂的地下连接通道?”薄卿予惊讶,“难怪邻居知道。他们可能利用过这些旧管网。”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再次展现——旧时代城市地下复杂的基础设施网络,在末世后成了幸存者穿梭的隐秘路径。
杨叙深试着转动舱门上的转轮。转轮锈死了,纹丝不动。陆战上前帮忙,两人合力,肌肉绷紧,锈渣簌簌落下。终于,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转轮被缓缓转动。
咔哒。
舱门内部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杨叙深和陆战用力一拉——
舱门向内打开,一股更加陈腐、但相对干燥的空气涌了出来。门后,是一段向上的、干燥的混凝土楼梯,通往未知的黑暗。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本以为只是普通管道,却连接着旧时代重要设施的应急通道,这或许不只是一条逃生路,还可能藏着其他资源或秘密。
杨叙深示意大家安静,侧耳倾听楼梯上方的动静。一片死寂。
他率先踏上楼梯,弓弩在手。楼梯不长,大概十几级,尽头是另一个平台,和一扇普通的、没有上锁的铁门。
杨叙深轻轻推开铁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控制室。控制台上仪表破碎,屏幕漆黑。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门,虚掩着。
他检查了控制室,没有近期活动痕迹。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墙壁贴着白瓷砖(早已发黄),天花板上还有残破的日光灯管。
这里,似乎是某个地下设施的深处。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小豆好奇地张望。
“邻居指的‘路’,可能不只是这条管道,而是通过这条管道,可以相对安全地穿越一片危险区域,到达另一个地方。”杨叙深判断,“这里应该是旧污水处理厂的备用泵站地下部分。通常这种设施有独立供电(可能早已失效)和通风,结构坚固,可能被其他幸存者忽视,或者……被特意隐藏。”
他示意大家稍作休整,处理一下身上的水,检查装备。王勉靠着控制台喘息,他的手虽然还疼,但能自己站立了。小豆则兴奋地研究着那些破碎的仪表盘。
陆战走到那扇虚掩的门边,小心地向外张望。“走廊挺长,两边好像有房间。空气还行,没外面那么重的霉味,好像……还有点流通?”
杨叙深也走过去观察。走廊里安静异常,但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声,还有……滴水声?
“可能有别的出口,或者通风系统还在微弱运行。”杨叙深低声道,“我们往前探索,但必须谨慎。这里未必安全。”
他们重新整队,杨叙深打头,陆战断后,保持紧密队形,走进了那条昏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瓷砖走廊。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大多紧闭或虚掩,门牌上的字迹模糊。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堆放着废弃的零件、工具,或者干脆空空如也。
走了大概五六十米,前方走廊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直行,另一条向右拐。直行方向隐约能看到尽头有向上的楼梯。右拐的走廊则更加幽深。
就在他们犹豫该走哪条路时,右拐的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物品落地的“哐当”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边快速靠近!
有人!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武器指向声音来处,背靠墙壁。杨叙深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伏击。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个身影从右拐走廊冲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脏污工装、满脸惊恐的男人,年纪不大,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手电筒,怀里还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他看到走廊里突然出现的杨叙深等人,吓得猛然后退,差点摔倒,手电筒的光束乱晃,照出一张惨白的、胡子拉碴的脸。
“别……别过来!”男人声音发抖,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东西……东西给你们!别杀我!”
杨叙深没有放下弓弩,但稍稍放低了角度。“我们不是掠夺者。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尤其是他们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和五花八门的装备。“你们……你们不是‘铁砧’的人?也不是‘猎犬’?”
“铁砧?”杨叙深心中一动,“粮库求救时呼叫的‘铁砧’?”
男人眼睛猛地睁大:“你们……你们知道粮库?你们听到求救信号了?铁砧……铁砧早就联系不上了!粮库完了!‘猎犬’……‘猎犬’在扫荡周边!”
他语无伦次,但信息明确。南边的战斗,粮库凶多吉少,而攻击者“猎犬”正在扩大清扫范围。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薄卿予问,语气尽量缓和。
“我……我是粮库外围哨所的……维修工。”男人喘着气,“战斗爆发时,我在外面检修天线……回不去了。我记得这条旧应急通道,以前听老工人说过,能通到这边废弃的处理厂……就想躲进来……”他紧紧抱着帆布包,“这里面……是哨所最后一点补给和……和一份地图……粮库周边布防和资源点的地图……不能给‘猎犬’拿到……”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再次以意外的方式降临——一个逃出来的粮库维修工,带着可能至关重要的地图,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里,与他们不期而遇。
杨叙深和陆战对视一眼。地图!如果有粮库周边的详细布防和资源点信息,对他们了解南边局势、规划下一步行动,价值巨大!
“我们不会抢你的东西。”杨叙深收起弓弩,“我们也刚从南边逃出来,不想撞上‘猎犬’。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或者至少,分享一下你知道的信息。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药品和……保护。”
男人看着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全副武装的老枪和陆战,脸上的惊恐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犹豫和一丝希望。“你们……真的不是‘猎犬’或者别的……”
“我们要真是,你现在已经躺下了。”陆战没好气地说,“赶紧决定,这鬼地方也不见得安全。”
男人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我跟你们走!地图……可以给你们看!但……但你们得带我离开这片区域!‘猎犬’肯定在搜捕逃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