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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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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光临仓库高窗时,王勉的呻吟把众人从浅睡中拽了出来。薄卿予立刻起身查看——王勉脸色依旧苍白,但额头摸上去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些。她小心揭开他手上的敷料,红肿范围似乎停止扩散,渗出物颜色也正常了点。
“抗生素起效了。”她松了口气,对围过来的杨叙深说,“但很慢。他身体太虚,需要时间。”
王勉虚弱地睁开眼,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手……还在吗……”
“在,暂时保住了。”薄卿予给他喂了点水,“别乱动,好好休息。”
陆战一边活动着睡僵的脖子一边凑过来:“行啊老王,命挺硬。等你好了,欠我们每人一顿大餐啊,要求不高,末世前沙县小吃标准就行。”
王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昏睡过去。
“今天按计划,我和陆战、老枪带小豆向南侦查。”杨叙深开始检查装备,“薄卿予留下照顾王勉,石头、木根协助,整理医疗笔记,看好家。”
薄卿予点头,把昨晚她和孩子们初步整理出来的一页纸递给杨叙深:“这是根据老医生笔记和小豆爷爷的记录,归纳的几种常见伤口处理配方和注意事项,还有原料替代方案。你们带上,万一用得到。”
纸上字迹工整,还画了简易示意图。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在此刻凝聚成一张救命的便签——旧时代专业知识和化工经验的奇特融合。
杨叙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我们会沿河道向南,尽量避开昨天遇到雾虫的区域。目标是确认至少五公里内的航线安全,寻找可靠登陆点,并尝试远距离观察老粮库方向。正午前无论有无发现,一定返回。”
“带上这个。”老枪闷声开口,递过来两个用空罐头盒和绳子改造成的简易装置。罐头盒里装着混合了易燃粉末和“净蚀”微量残留物的糊状物,绳子是浸了油脂的引信。“烟雾信号,遇险点燃,我们能看见。也能当……小范围□□用。”他说得轻描淡写。
充满细节的生存法则:信号工具兼应急武器,材料简陋,思路直接有效。
陆战则忙着给“希望号”做最后“升级”。他从仓库废料堆里找出几根弯曲的钢筋,让老枪用蛮力掰直,然后粗糙地焊接在船头和水线以上的船舷外侧,形成一圈歪歪扭扭的尖刺。
“防撞,防跳帮!”陆战拍拍那些尖刺,很满意,“现在咱们的‘希望号’是武装商船了!就是这造型……有点像刺猬和铁皮□□的混血。”
小豆被逗得直乐,帮忙把改良好的船桨(现在长短一致了,还缠了布防滑)和那个“烟雾燃烧罐”搬上船。两条大狗似乎知道主人要出门,焦躁地围着码头转。
出发前,杨叙深特意去码头昨天约定留标记的地方看了看。一块压着的碎砖下,果然多了个用炭笔画的小小箭头,指向南边,旁边潦草地写了“小心”两个字,还画了个波浪线,波浪线上有几个点。
“邻居留的?”陆战凑过来看,“箭头向南,小心……水里有东西?这波浪线上的点……是雾里的虫子?”
“可能。”杨叙深记下信息,“说明他们也在观察河道,并且愿意分享有限信息。算是个好兆头。”
四人登上“希望号”。载重增加了(多了尖刺、信号罐、还有更多补给),吃水更深,但稳定性似乎还好。陆战和老枪负责划桨,杨叙深在船头观察,小豆蹲在中间,紧紧抓着一根绑在船底的绳子——他的“安全带”。
“出发!”陆战低喝一声,双桨用力,“希望号”缓缓离开码头,再次驶入浑浊的河水。
早晨的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但和昨天那种诡异的灰白雾气不同,这只是正常的水汽。能见度不错。他们保持离岸一定距离,沿着河道中央偏右(西岸)向南划去。两岸景色依旧荒凉破败,寂静中只听到桨声和水流声。
划了大概一公里,河道出现一个平缓的弯道。弯道内侧,河岸是一片被水淹没大半的、长满枯芦苇的滩涂。杨叙深示意放慢速度。
“看那里。”他指着芦苇丛边缘。
几根被折弯的芦苇杆以不自然的角度倒伏,湿泥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芦苇深处。脚印看起来不太久,大小不一,像是有好几个人,步伐匆忙。
“有人在这里活动过,可能刚离开。”陆战压低声音,“不是感染者,感染者脚印没这么清晰有规律。”
“会是邻居那边的人吗?”小豆问。
“方向不对,邻居在北边。”杨叙深观察着痕迹,“可能是更南边来的,或者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其他幸存者。”
他们提高警惕,快速通过弯道。前方河道变直,两岸视野开阔了些。右岸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低矮建筑群,像是旧仓库或者作坊,屋顶大多塌了,墙壁斑驳。
突然,老枪停下划桨,侧耳倾听。
“有声音。”他嘶哑地说。
众人屏息。风从南边吹来,隐约带来了一些声音——不是感染者的嘶吼,也不是动物的叫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叮叮当当,时断时续,像是金属工具在敲打什么。
“那边传来的。”杨叙深指向右岸那片建筑群中的一个院子。院子围墙半塌,能看到里面似乎堆着一些杂物,还有烟囱在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有人!而且在干活!
“过去看看?”陆战跃跃欲试。
“保持距离,先观察。”杨叙深示意将船划向对岸,借助左岸一些倾倒的树木阴影隐蔽,然后慢慢靠近右岸那个院子。
距离拉近到百米左右,敲击声更清晰了。还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常,甚至偶尔还有笑声。
院子里,能看到大约五六个人影在活动。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一个金属架子,有人在搬运东西,还有个人蹲在一个用砖石垒砌的简陋炉子旁,似乎在烧着什么。他们穿着同样脏旧但样式统一的工装,动作熟练,看起来像是一个有组织的小团体在工作。
“不像掠夺者。”陆战观察着,“干活挺麻利,气氛也还行。他们在……修东西?还是造东西?”
杨叙深的望远镜(从赵明远观测站带来的)对准了院子中央一个正在组装的东西。那是一个……带有轮子和支架的、类似大型弩炮或者投石机的装置?结构粗糙,但关键部件看起来是金属的。
“他们在制造武器,或者防御器械。”杨叙深放下望远镜,“看工艺和材料,不是临时拼凑,像是有一定技术基础的人在尝试复原或改进某种机械。”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在文明崩塌的废墟上,并非所有人都在挣扎求生或堕落,还有人在试图重新点亮技术的微光,哪怕只是粗糙的弩炮。
“要接触吗?”老枪问。
“不。”杨叙深摇头,“目的不明,贸然接触可能引发冲突。我们继续向南,记住这个位置。”
他们悄悄划离,继续南下。又前进了一公里多,河道逐渐收窄,水流也急了些。左岸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小型码头和几间塌了一半的砖房,看起来像以前的渔家或沙场。
杨叙深看了看地图和太阳位置。“接近五公里了。前面河道变窄水流急,不适合‘希望号’。我们在那个废弃码头靠岸,侦查一下周边,然后折返。”
他们小心地将船划向废弃码头。码头木桩大多腐朽,但有一小段水泥平台还算完整。靠岸后,杨叙深和陆战先上岸侦查,老枪和小豆在船上警戒。
码头后面的砖房空空荡荡,只有些破烂家具和渔网碎片。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近期人类或感染者活动的明显痕迹。
陆战爬上砖房半塌的屋顶,用望远镜向南眺望。远处,河道拐向东南,消失在丘陵后面。更远的南边天际,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但太模糊,无法分辨。
“看不到老粮库具体位置。”陆战下来汇报,“但那边地势好像高一点,建筑相对密集,可能快到旧城区边缘了。”
杨叙深在码头平台边缘蹲下,观察着水流和岸边的泥土。他捏起一点湿泥,在手指间搓了搓,又闻了闻。
“有化学残留,很淡,还有……油污?”他皱眉,“上游可能有污染源,或者……有工业设施还在渗漏。”
末世后的环境污染是另一个隐藏杀手,可能催生更诡异的变异,或者悄然损害幸存者的健康。这也是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带来的长期阴影。
侦查完毕,没有更多发现。他们准备返航。
就在重新上船时,小豆忽然指着下游方向,他们来时的河面:“杨叔,陆哥,看!有船!”
众人一惊,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在下游几百米外的河道中央,一艘比“希望号”大得多的、看起来像是改装过的旧木船,正缓缓向上游驶来!船上有帆(破破烂烂),也有人在划桨,影影绰绰能看到至少七八个人影!
那船的目标,似乎正是他们刚刚观察过的、那个有烟囱和敲击声的院子!
“躲起来!”杨叙深低喝。
他们迅速将“希望号”划到废弃码头一堆半沉没的破船后面藏好,所有人伏低身体,紧张地盯着那艘逐渐靠近的大木船。
木船速度不快,但很稳。船头站着两个人,似乎在指指点点观察两岸。船身吃水不深,看起来没载重货。船上的人也都穿着统一的、深色粗糙的衣物,背着武器,纪律性看起来比“老烟枪”那帮乌合之众强得多。
木船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上游那个院子所在的河岸靠去。院子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来船,敲击声停了,有人跑出来站在岸边观望。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开始喊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双方似乎认识,气氛不算紧张,但也绝不热情。更像是……两个有联系的团体在进行例行的接触或交易?
木船上的人没有全部下船,只下去了两三个,和院子里的人交谈了一会,然后搬了几个看起来不大的箱子(或是包裹?)上船。很快,木船离开岸边,调整帆和桨,开始向下游——也就是杨叙深他们藏身的方向——驶来!
“他们要走这边!可能发现我们!”小豆紧张地抓紧了陆战的胳膊。
“别动,别出声。”杨叙深冷静道,“他们不一定看到我们。就算看到,只要我们不表现出敌意,未必会动手。”
木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上的人了,大多面容沧桑,眼神警惕,武器不离手。他们也在观察两岸,尤其是那些可能藏人的地方。
“希望号”藏身的破船堆并不算特别隐蔽。木船上,一个站在船尾瞭望的汉子,目光扫过这片废弃码头,似乎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陆战的手慢慢摸向了猎枪。老枪的指头搭在了长枪扳机护圈上。杨叙深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妄动。
木船上的汉子盯着破船堆看了几秒,又移开了目光,似乎没发现异常。木船保持着速度,从他们藏身处前方几十米外的河道中央缓缓驶过,向下游远去。
直到木船消失在河道拐弯处,众人才长长松了口气。
“妈呀……吓死我了。”小豆拍着胸口,“他们人好多,船也大。”
“看起来像个有组织的运输队或者巡逻队。”陆战分析,“跟院子里那帮搞技术的人有联系……这南边,好像有点意思啊,不是散兵游勇。”
杨叙深沉思着:“两个可能:要么是一个较大的幸存者团体,内部分工不同;要么是两个独立但建立了稳定联系的团体。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南边存在一定的秩序和生产力,至少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有软肋的硬核主角团,在面对未知的、可能更强大的组织时,必须更加谨慎。他们的“硬核”是生存能力,而“软肋”是势单力孤,缺乏信息和后方支持。
“先回去。”杨叙深做出决定,“今天的信息量够了。我们需要消化,调整计划。”
返航比来时快,顺流而下。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消化着刚才的见闻。技术复兴的微光,有组织的船队,未知的南边秩序……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之前对“废墟南方”的想象。
回到仓库码头,薄卿予和石头、木根焦急地等在岸边。看到他们安全返回,才放下心。
听完杨叙深简短的汇报,薄卿予也陷入沉思:“如果南边真有成规模的幸存者团体,而且有一定技术能力……我们或许可以寻求合作?或者至少交换信息?总比我们几个人盲目摸索强。”
“但风险也大。”陆战提醒,“谁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万一是另一个‘陈立言’或者更糟的集权团体呢?咱们这点家当,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需要更多信息。”杨叙深总结,“码头邻居可能知道一些。另外,我们自己的准备必须加快。王勉的伤,我们的武器补给,还有‘希望号’的进一步改进。”
他看向小豆:“你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关于更南边那个老粮库,或者任何可能存在的较大幸存者聚集点的记载?哪怕一点传闻也行。”
小豆努力回忆:“爷爷好像提过一次,说很久以前(可能就是灾难刚爆发时),有收音机收到过南边断续的信号,说什么‘互助会’、‘恢复生产’之类的,但后来信号就没了,爷爷觉得可能是骗局或者早就没了……”
“互助会……”杨叙深记下这个关键词。
下午,众人再次忙碌起来。薄卿予继续照顾王勉,并和孩子们一起深化“急救手册”的整理。杨叙深和陆战、老枪开始研究如何进一步强化“希望号”和制作更多应急装备。他们从仓库里翻出一些废弃的薄铁皮,准备给船舱加个低矮的顶棚,既能防雨防晒,也能提供一点遮挡。
王勉在傍晚时分醒了一次,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能喝点稀粥。他看着忙碌的众人,特别是那本正在成型的、字迹稚嫩但内容扎实的“急救手册”,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我……我还记得一点……关于信号放大和简易接收装置的东西……如果……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零件……”
薄卿予眼睛一亮:“你是说,也许我们能尝试接收南边的信号?”
王勉虚弱地点头:“不一定行……但可以试试……爷爷这里……元件也许有……”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再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闪烁——一个重伤的技术员,在求生欲和同伴行动的激励下,试图贡献出自己模糊的专业记忆。
夜幕降临前,杨叙深再次检查了码头标记点。没有新信息。
仓库里,篝火点燃。晚饭依旧是糊糊,但每人多分了一小块烤土豆(从小豆的“菜园”里小心翼翼挖出来的,个头很小)。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白天的紧张和疲惫。
陆战一边啃土豆一边感慨:“咱们这一天,又是探路又是躲大船,回来还得打铁造船……这末世日子,过得比上班还充实。”
小豆认真地说:“陆哥,上班是什么?”
陆战噎了一下,随即乐了:“上班啊……就是一种每天早起、挤成沙丁鱼、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气、还得假装很开心为了换点糊口钱的人类迷惑行为。现在想想,还是现在好,至少知道自己为啥拼命。”
这话引来一片低笑。连老枪嘴角都似乎弯了一下。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危机四伏的夜晚,关于“上班”的吐槽成了苦中作乐的调剂,也提醒着他们曾经拥有的、如今破碎的平凡世界。
饭后,王勉强打精神,由小豆和石头搀扶着,在原料堆和废弃设备里寻找可能用于制作简易无线电接收装置的零件。薄卿予打着火把照明,杨叙深和陆战在旁边帮忙搬东西。老枪在外面警戒。
寻找过程缓慢而琐碎,但没人抱怨。这一点微弱的、试图连接外界的希望,像黑暗中的萤火,吸引着所有人。
夜深了,零件找齐了一小部分,还缺关键的几个。王勉体力不支,被扶回去休息。但计划已经启动。
仓库里渐渐安静,只有火苗噼啪。小豆和同伴挤在一起睡着了,嘴角还带着参与“大项目”的兴奋。薄卿予靠着原料袋,借着火光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完善医疗方案。杨叙深在擦拭弓弩,眼神沉静。
陆战躺在地上,看着仓库屋顶那些新补的 patch,轻声说:“杨工,你说……南边那个‘互助会’,要是真存在,而且不像陈立言那么疯……咱们是不是就算找到组织了?”
杨叙深动作停了一下:“也许。但找到组织,也可能意味着失去自由,或者卷入新的纷争。末世里,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
“那倒也是。”陆战叹了口气,“还是咱们这小破队自在。就是……有时候觉得,咱们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折腾,到底能不能真正干翻陈立言那疯子,救出想救的人……”
“概率问题。”杨叙深声音平稳,“每一步行动,都在改变概率。拿到‘净蚀’,改变了一点。找到药,救王勉,又改变一点。了解南边情况,再改变一点。概率不会自动变好,需要一个个选择、一次次行动去堆叠。”
陆战沉默了一会,笑了:“行,听你的。明天继续堆概率。”
他翻了个身,很快响起鼾声。
杨叙深放下弓弩,看着跳动的火焰。概率计算是他的理性盔甲,但盔甲之下,关于妹妹杨叙清的画面,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刺痛神经。
他看向沉睡的同伴,看向那本摊开的医疗笔记,看向角落里正在缓慢恢复的王勉,看向门口忠实的犬影。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