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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宫贵子 十一月初六 ...

  •   十一月初六,是太子徐贞辉的寿诞。太子作为储君,国家未来的主人,他的生日虽然不及皇帝的生日“天长节”那般需要举国欢庆,但依然很隆重,是宫廷里非常重要的典礼。尽管几个月前因为赈灾不力重重训斥了太子,可皇帝徐政还是极为宠爱他唯一的嫡子,不仅赐予他珠宝、玉器、绸缎等各种珍贵的礼物,还下旨为他举行盛大的宴会,命令在外的官员要上表庆贺皇太子寿诞,而在京的文武百官不论品级高低,都要进入东宫觐见太子,向太子祝贺。
      知晓父皇的圣旨,徐贞辉上奏折说感念于皇父的圣恩,又回忆起母后对他的深爱,请求去母后的陵寝为母后祭扫。看到徐贞辉的奏折后,徐政老泪纵横,想念起早已去世的结发妻子对他们父子种种的好处来,一时间忘却了对徐贞辉的诸多不满,父子二人终归于好。
      也是因为想到先皇后,徐贞辉这次寿诞是在徐政还是亲王时候所居住的献王府中举办的。这里也是徐贞辉和其他几位皇子出生的地方,此时空着无人居住,但因为这是徐政登基前的府邸,一直都维护修缮得很好,举行寿诞毫无问题。于是十一月初六,诸位王公大臣一早就陆陆续续达到亲王府,为徐贞辉庆贺。
      既然是庆贺皇太子寿诞,要赠送的礼物自然要精挑细选。李沧宁思来想去,亲自去询问了薛简,请薛简再去请教薛竑和薛策——他们是太子的属下,对于太子的喜好了如指掌。薛策早猜到李沧宁有如此一问,让薛简提醒李沧宁,太子不仅能文能武,还是个风雅之人,多才多艺,尤其喜好音乐,送些古玩字画、珍宝乐器即可,如果礼物能得他青眼,他也自然会对送礼之人另眼相待。
      家里正好珍藏有一把古琴,相传是前朝琴师所制,琴音清澈泠泠、深沉动听,得了李业勤允许后,李沧宁就把此琴进献给了太子。
      王府很热闹,拜见太子后,他们就在王府中随意走动。薛简和其他官宦弟子在厅外交谈,李沧宁不与他们相熟,相互见礼后,就独自走向王府的后花园。他对这地方其实很熟悉,虽然按理说他应当没有来过。
      他在这花园里见过很多人,尽管这些人应当不记得他了。还记得十年前,就在这个花园的假山后,他收到心爱之人亲手绣制的锦囊,里面是一个水润晶莹的平安扣,心上人祝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虽然再也没机会实现了。苦涩的回忆在多次咀嚼里也能榨出丝丝甜味,李沧宁笑着摇头,转身想要离去,却一头撞进似山高似海深的目光里。
      “李期……”徐敏修站在假山另一侧,他脸色惨白,嘴唇抽搐,通红的眼睛里流出眼泪,冲刷着面颊。
      一刹那,心口犹如被无形的手狠狠抓住,李沧宁身体巨震,脑海一片空白,几乎想要落荒而逃。可想起无数次的、火光冲天的画面,想起自己来之不易的身份,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他生生遏制住了逃避的冲动,嘴角像被铁钩勾起,剧痛无比。
      “下官户部照磨李沧宁,给殿下请安。”他拱手作揖,恭敬地行了大礼。
      徐敏修又哭又笑地冲过来,昔日的风度都被抛诸脑后,他狼狈地喘着粗气,双手捧着李沧宁的脸,用力摩挲着,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他的热度,感受到他的呼吸,才能确认他真的活着。
      “阿期……”徐敏修痛苦地摇着头,他触摸着李期凹陷的脸颊,“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这么瘦,声音也变了,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李沧宁假装被吓到,连连后退几步,被徐敏修一把拖回原处:“殿下,不可如此,殿下!”
      “阿期,你真的还活着,真的!”徐敏修泪痕未干,咧着嘴大笑起来。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如此,在太子寿诞上这般失礼,不仅对您的名声造成影响,更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啊!”李期立刻跪倒在地,变相提醒徐敏修。
      听了这话,徐敏修犹如置身冰窖,逐渐冷静下来,他怔忡着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把李沧宁扶起来:“你说得对,我不能再给你带来灾难了。只是,你知道吗,我始终认为你还活着,所以你真的活着。”
      李沧宁皱眉:“殿下,下官李沧宁,家父是工部郎中李业勤。”
      “不可能!”徐敏修颤抖着声音反驳,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你锁骨上有颗小痣,我看看就知道了,我看看。”
      那颗痣当然还在,即便不在,李沧宁也断不可能允许徐敏修发疯,大庭广众之下扒他的衣服。挣扎中,徐敏修的管家朱奇急匆匆跑过来:“主子,主子,您怎么在这儿啊!不好了!太子突然大发雷霆,把宁王打了!”
      徐敏修惊愕不已,松开抓着李沧宁衣服的手:“什么?”
      他说着就大步往外走,还不忘拉着李沧宁的手。
      前院已经乱成一团,徐梦远捂着头倒在地上,满地鲜血;太子怒气冲冲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花瓶的碎片;徐梦兰跪坐在徐梦远旁边,仔细查看弟弟的伤势。其他人畏惧太子,根本不敢上前。
      尽管徐梦远已经受伤,太子也怒气未消,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下贱无耻的东西!父皇为你指婚了通政使高嘉凤的女儿又如何,高嘉凤的姐姐是贵妃娘娘又如何,本宫是元后正嫡,你母亲只是个地位卑贱的私身宫女,就算父皇训斥了我,就能轮到你往上爬了?”
      徐梦远抬起血淋淋的脑袋,哑声回答:“臣弟的母妃也是您的母妃,是父皇的妃子,您也要以礼相待!”
      李沧宁站在一旁冷眼围观,徐梦远的眼睛里有幢幢烈火跳动,他觉得熟悉,更能认得,这是深刻的仇恨。徐梦远在恨谁呢,是恨他那个千辛万苦生下他、但出身低贱的母妃;或者是恨这位出身高贵、受尽万千宠爱、在众目睽睽下羞辱他的太子;是恨厚此薄彼、全然不把其他儿子放在眼里的父皇;还是恨势单力薄、无力反抗的自己。
      可再刻骨的恨意又能如何呢,他们每个人都没有江湖豪侠的勇气——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们没有勇气、更没有本领,无法亲自去惩罚那个酿成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拿云握雾、呼风唤雨。
      没想到徐梦远居然敢反驳,太子更加恼怒,扔了花瓶的碎片,冲上去对徐梦远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徐梦兰、徐宝贞、徐敏修,几个皇子皇女赶紧阻拦,口里不住喊着“太子息怒”,也都被他恶狠狠推到一旁。李沧宁眼疾手快,从后面托了一把,免得徐敏修跌倒在地上,但因为力气不够,两个人一起摔倒,还是朱奇和薛简,一边一个把他们拉了起来。这场激烈的闹剧持续许久,最后是从东宫赶来的太子妃跪地拽着太子的衣袍劝阻,太子才勉强平静。
      太子突然发怒,还打得自己兄弟见了血,这场寿诞算是彻底搞砸了。徐梦远被抬进偏殿,徐敏修指挥奴才们传来太医们给徐梦远诊治,自己则在一旁守着,等着听太医的诊治结果。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徐敏修低声告诉管家朱奇:“把今天的事快马加鞭报给恒王。”
      几名太医来得很快,给徐梦远包扎好头上的伤口后,又轮流给徐梦远把脉,然后道:“回永王殿下,宁王殿下的伤口是皮肉伤,但因为伤的是头,所以后面几天可能会出现晕眩、反胃的症状,吃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好,”徐敏修脸色发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确定哥哥的伤势不重,他转头对另一名太医道,“李照磨刚才保护了我,免得我从台阶摔到地上,你也给李大人瞧瞧,看看可有摔伤。”
      李沧宁恭顺地婉拒:“多谢殿下关怀,微臣身体无恙,不必劳烦太医了。”
      徐敏修声音放得柔和,是对李沧宁说的:“我可不算轻,而且好像压到你的腿了,刚才你走路就有些跛脚。赶紧让太医看看,免得有隐伤。”
      “殿下,微臣——微臣谢殿下关心,麻烦张太医了。”看到徐敏修扫过来的目光,李沧宁意识到,再推辞下去不仅失礼、更可能会引得徐敏修怀疑,于是只好道谢。
      张衍面上略过一丝惊讶,印象里他可没给这位大人看过病,不过这位大人倒是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面对永王殿下的吩咐,他丝毫不敢怠慢,给李沧宁检查一遍腿脚的骨骼之后,也给他诊了脉,末了,轻松地道:“殿下放心,李大人无碍,为保万无一失,微臣为李大人开服药吧。”
      “嗯,”徐敏修脸上这才泛起笑意,他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微臣叩谢殿下,多谢太医,既然微臣无碍,就不在此打扰宁王殿下休息了,殿下也早些安歇,微臣告辞。”李沧宁意识到徐敏修热切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脸上,就想赶紧离开这多是多非之地。
      “好,你先回去,有空我再去瞧你。”徐敏修小声对他道。
      李沧宁心头一跳,刚要拒绝,就见永王府总管朱奇急匆匆冲进来:“传——陛下驾到,龙辇已经到王府胡同口了。”
      徐敏修和李沧宁对视一眼,王府里了这么大的事,皇帝怎会不知?只是这下谁都走不了了,连带着从正殿歇息的太子也出来接驾,众臣按照等级高低排成几排,列队在王府外跪地迎接。
      驷马高车、前呼后拥,好一条锦绣天街。皇帝的车驾停在王府门口,众臣山呼万岁,他们屏气凝神,一个个头都不敢抬,腰膝跪酸了也不敢擅动半分。李沧宁自然也是这群人里的渺小一个,因为官职低,他跪在后面,前面乌压压一片,膝盖被石板铺的地面冻得僵硬,而太阳晒在后背上带来灼热的疼痛,冷汗流到额角都滴在地上。
      徐政现在是何模样?他近在眼前,李沧宁却只能猜想,八年不见,他头发是否比以前花白?他的脸上,也一定比以前多了很多皱纹,但并不显得慈祥和蔼,因为他牢牢占据着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尊之位,所以脸上的一沟一壑都流淌出天家威严。可权力再如何至高无上,也掩盖不了他的苍老。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皇帝也一样。
      明黄色的绸缎轿帘被从两边掀开,徐政端坐其中,他眉头紧锁,隐忍着滔滔的怒气。他踩着凳子、扶着奴才的手下来,环视一圈跪拜他的人,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宁王何在?”他语带寒霜,声色俱厉。
      太子浑身一抖,拱手小心地道:“回父皇的话,九弟正在偏殿歇息。”
      “带朕去看看。你们都告退。”后面那句话是对大臣们说的。
      徐敏修自然也要随着徐政进去,临进王府大门,他又回头,可惜人实在太多,他看不清李沧宁的身影。
      王府里,太子妃、宁王妃等一众女眷跪地迎接皇帝,徐政免了她们的礼,径直踏进偏殿。徐梦远还昏迷着,徐政站在他床边,看着儿子头上层层叠叠的细布,良久才深深叹息。
      先帝儿女众多,儿子们却都先他而去,所以先帝才把皇位传给自己这个弟弟,当然,先帝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自己有十几个儿子,也并没有全留住,可好不容易长大成人的几个只知道兄弟阋墙、明争暗斗。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涉及立国之本,所以太子永远是太子,不能也不会有任何人越过他去。
      太子唯唯诺诺站在后面。他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过他更清楚自己不会受什么惩罚,毕竟徐梦远只是个卑贱的婢女所出之子,如何比得上他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可自己不久前才受父皇斥责,如今又在自己的寿诞上对弟弟动手,父皇心里恐怕又对自己多了一层不喜。
      果然,徐政转过身来,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太子吓了一跳,连忙把头压得更低。
      “等宁王醒了,你亲自向他赔礼。”
      “回父皇,是是是,儿臣一定向九弟赔不是。”
      “让宁王先在这里住着,等身体大好了,再回宁王府也不迟,这几天也不用上朝了,”徐政又叫他的大总管,“石吉祥,把库里珍藏的老参拿两棵出来送到太医那儿,给宁王补补。”
      “回陛下,奴婢这就去。”石吉祥后退几步,赶紧去了。
      “宁王妃,你好好照顾宁王,不可懈怠。”
      “是,父皇,儿臣一定尽心尽力。”宁王妃正用手帕拭泪,听到徐政的吩咐,立刻恭敬地盈盈一拜。
      “你,回东宫去,闭门思过。”
      “是,父皇。”
      从头到尾,徐政只批评了太子那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勒令太子随自己离开。也随着他携太子离去的脚步,这场风波彻底过去,只留下徐梦远独自留在献王府疗养,也只有他为这一场闹实实在在地付出了代价。他的父亲日理万机,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子女,所以徐政连等他醒来的时间都没有,甚至也没有多看他几眼。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宁王妃坐在床边,守着自己的夫君无助地默默垂泪,她哭泣自己的夫君请早点醒来,哭泣自己的夫君竟然如此不受亲生父亲疼爱,要知道,在一个一念即可掌控生杀性命、荣华富贵的人眼前,宠爱与信任是多么重要啊。而正如徐梦远无可选择一般,宁王妃也没有选择,尽管在嫁给徐梦远之前,她对这个人毫无了解,而嫁给他之后,却只能一心一意地爱着他,以他的好恶为好恶,以他的理想为理想,爱护他就像爱护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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