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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客从何来 永王府,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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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府,书房。
听着恒王府管家王普的回报,徐敏修捏着奏报的手缓缓捏紧,到最后,双手甚至都颤抖起来。
“殿下要调查的人,身份已清楚。这是新调任工部郎中的李业勤的独子李沧宁,二十六岁,生辰在六月,尚未婚娶。八年前中举后,随父外调离京,今年方归,经由吏部秋季大挑之后,进入户部担任照磨一职。此人素来体弱多病,在京的时候就常求医问药,太医院和各个医馆都有他求医的记录,这可能也是中举后他没有继续参加会试和立刻去吏部报道的原因。小人又与他家的故交攀谈,李沧宁的容貌从未有过太大变化,始终如此。”
“长得很像,连年龄和生辰也都一样……”徐敏修激动地想,可这也完全断了他的指望,此人身家清晰明了,毫无值得怀疑之处,根本无可指摘。
“殿下,主子令我转告您,斯人已去,为了使他安息,您也不可太过挂念。”
徐敏修只觉得心如刀割,低头把脸埋进掌心:“你先下去吧。”
永王府的管家朱奇进来,领着王普出去了。关上书房的门,王普小声问朱奇:“你也看到了吧,长得真的很像?你过去曾与那李期常见,一定不会看错。”
朱奇也小声回答,不敢惊动主子:“别说是很像了,几乎是一模一样。如果李沧宁不是官家公子,我也都认为是李期死而复生了。可世间哪有死而复生之法……我看主子,又要伤心了。”
“你可要照看好永王殿下,别因为伤心坏了身子,此番大位之争,我们主子可少不了殿下的助力。”
“放心放心,我肯定明白。”
“今日下朝回来,太子因南方赈灾事件处理不力,受到陛下申斥,赈灾事件改为交由其他皇子处理,现下正是咱们大显身手的时机。”
“我先送你出去,回来就禀报殿下。”
“好,告辞。”
第二天上朝,南方赈灾事件转交由恒王徐新杰和济王徐昌彻处理,二人需要亲自南下赶赴灾情现场。同时,余怒未消的皇帝下旨,国库拨款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各粮仓就近调粮,官府开仓救济,务必以最快速度安抚民心、缓解灾情。
徐新杰和徐昌彻第二天就乘马车南下,临行前一晚,徐敏修去了徐新杰府上用晚膳,二人彻夜长谈,徐新杰交代了徐敏修许多事。
“此次太子受父皇斥责,动静不小,估计会沉寂一段时间。年底吏部岁考,明年又是吏部三年一次的大计,人员变动恐怕也很大,你用心留意着,京城一有异动,随时传信给我。地方上,我也会仔细瞧着,及时传书。”
“哥哥,我知道了。路上小心,灾区不比京城,处处辛苦,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你也要多加小心,可别不知轻重。”
“嗯?”徐敏修知道徐新杰在说什么,只是不想回答。
“不许装糊涂。李沧宁,他经由薛家的关系通过了吏部的大挑,进入了太子一党所把持的户部任职,于情于理,你都不能与他交往过密。他若只是个平头白身,你喜欢他,把他收在身边做个男宠也无妨,可他是官家公子,你也就必须断了念头。好男子好女子,天下间多得是,只要坐稳江山,你就能永远拥有荣华富贵与倾国之色。”
“可也不是那个人了啊。”徐敏修长叹一口气。
“没有人不可替代,等你敞开府门,迎来新的向你投怀送抱的人,你就会很快忘记李期。长和,你贵为皇子,想要什么美人没有?多得是人愿意揣测你的心思、意图讨你的欢心,何必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守身如玉。只要你不拒绝,你会发现很多能值得你侧目之人,他们甚至不需要你付出一丝一毫的真心,就会为你鞍前马后、一往情深,每一个、任何一个,都不会比身份低微的贱民李期差。”徐新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徐新杰!”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触动徐敏修的心痛之处,徐敏修一拍桌子,高声喝止了徐新杰。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长和息怒,长和息怒。”徐新杰抬手,示意徐敏修别生气。
“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徐敏修似乎在说难以启齿之事,“我说不出口。”
徐新杰猜想:“啊,是爱吗,又或者是愧疚,那说不出口很正常,因为我们都没有。我们犯了错虽然不会想着逃避,但也不会去试图补偿,更何况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徐敏修想争辩,却发觉徐新杰说的是对的,他所做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如何能弥补他犯下的弥天过错。
“好啦,既然是无解之问,你我又何必再争论。明日我就与十二哥启程离京,到时候,京城还是得你多费心才行,莫要多想,更不能冲动妄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昌彻和徐新杰的车队就驶出京城城门,徐敏修和徐梦远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他们车马周围的灯火消失于迷雾之时。秋深露重,远处一片靛蓝,沉闷的、带着酸味的气息笼罩了这个世界,徐敏修向昔日河畔坊的位置看去,他什么都看不到,其实就算是青天白日,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因为那个地方早已不在,现在甚至连大火之后剩下的灰白渣滓都寻觅不到一点。河畔坊,那个京城城墙以外的、贱民聚居的贫民窟,里面时常出现的欢声笑语化为的凄厉哭嚎,连带着里面的贱民,好似从未出现在这世上。
静立良久,徐敏修眨眨酸涩的眼睛,裹紧薄湿的披风,和徐梦远一前一后走下城楼。
上了马车之后,两人闲聊。徐梦远新婚,这也是皇帝没令他去处理江南灾情的理由,皇兄得了佳人,徐敏修身为弟弟的自然也要调侃几句,只是调侃调侃着,话题就又转回到他的身上。
“我的兄弟一表人才,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喝上喜酒。”
“等遇到合适的佳人,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徐敏修面对徐梦远,就不会像面对徐新杰那般直白内心,因此也是说笑着敷衍过去了事。
“礼部尚书的孙女如今正当妙龄,尚未许配人家。若是长和满意,可请父皇下旨赐婚。”长和是徐敏修的小名,现在能这么叫他的人也不多了。
“兄长新婚燕尔,既有王妃嫂嫂的温柔,又有侧妃嫂子的照顾,享受齐人之福,自然不知道弟弟这闲云野鹤、无人管束的生活多么自由,又或者是说看到弟弟这般自由,也想找个人来管管我了?”
“多个人照顾自己总是好的。空闲时候有人陪着说话解闷,生病了有人端汤送药,若将来真有艰难时刻,也有人和你患难与共,同时,也有人无条件信任你依赖你。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们出身富贵,说明福分不浅,既然如此,上天自会赐予美满姻缘。”
徐梦远这番倒是肺腑之言,他们许久没有这么坦诚的时刻了。徐敏修略有诧异地与他对视,若隐又现的火药味彻底消弭于无形。
送徐梦远回到宁王府之后,车上就又剩下徐敏修一个人。车轮缓缓向前,马车上的铃铛随风轻响,声音颇为悦耳。徐敏修听着铃铛的动静,突然掀开马车窗帘,问管家朱奇:“朱奇,你觉得我应该成婚吗?”
朱奇思索片刻,却回答:“主子,这件事哪能由您做主呢?”
虽然贵为皇子,也因为贵为皇子,婚姻是决不能由自己做主的。
徐敏修坐回原处,突然双手捂住脸颊。
户部。
身体恢复后,李沧宁回到户部衙门,他究竟是怎么来到户部的,诸位官员心知肚明,因此大家都对他很客气。户部掌管户籍、赋税、财政等诸多事务,每日往来文书多如牛毛,李沧宁处理公务认真迅速、少有错处。在诸人看来,李沧宁沉默谨慎、性情温和、毫无架子,对这个年轻人也多了几分赞赏,十天半个月下来,倒也都没多么陌生了。
他还特地去拜见了薛竑的堂兄薛策,薛策在户部任正五品郎中,他的女儿因为美貌被选为太子侧妃。薛竑早和薛策通过气,因而薛策对李沧宁并不陌生。李沧宁恭敬地与薛策见礼,薛策对他也很客气,令仆从给他倒上茶后,关切地问他任职户部照磨以来,审理文书可发现了哪些问题。
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多,比如安西路所递交上来的钱粮文书,所报粮食往来数目与价格根本不符,六月的粮食价格明明与往年持平,可其他文书中却申报有旱灾,请求朝廷调拨粮食赈灾。这件事李沧宁和李业勤也说过,李业勤虽然是工部郎中,但对户部的情况也有些许了解,仔细问过李沧宁在户部照磨所的任职情况以及所遇到的问题之后,他沉思片刻,而后才道:“文书自然是有问题的,毕竟自古贪官污吏有过江之鲫,其实就是人有问题。只是各路、州、府、县汇总然后递交上来的文书,在各地方就已经由地方官员检查和修改过,你就算认为其中有隐瞒,也因为人微言轻不能直说。户部照磨所审文书无非是与钱和粮有关,而各路钱粮都由布政使负责,现在,各路布政使们有很多都由亲王们或者其姻亲故旧保举,不能轻易得罪。”
“不能轻易得罪,那就是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得罪。”
李业勤想了想:“户部被太子的人掌管,郎中薛策是薛竑的堂兄,薛竑也与他推荐过你,你尽可以请教他。依为父看,文书背后所涉及到的事,太子心知肚明,陛下更明白,只不过是时机未到。”
“父亲,您的意思说,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啊,前朝曾经办过一个惊天大案,起因也只是区区一件小事。而且现在南方涝灾尚未处理完毕,陛下恐怕没心思再去处理其他政务了。”
“可如果文书背后贪污的官员并非太子党羽,这件事就可以被太子用来打击异己。”
李业勤瞥他一眼:“此话不能由你来说。为父再次叮嘱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正因为你身负重任,所以更是万万不可焦急。”
“是,父亲。儿子会牢牢记住为父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于是,面对薛策的发问,李沧宁很小心地回答说:“回大人的话,各处收支、盖印均无失误,除了……”
薛策面带询问,明示他继续说下去。李沧宁就继续道:“除了安西路所递交的文书,钱粮收支,有所谬误,但上已盖章照过。”
“啊,”薛策瞧着李沧宁,目带劝告,“可见,安西路所递交文书并无失误。”
听见这话,李沧宁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