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IF:苍穹织律者 ...

  •   爱丽丝·李德尔在一种失却重力的清澈感中醒来。
      仿佛长久以来沉淀在意识底部的、那些如同铅块般沉重的记忆与预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举起,让她悬浮在一片心灵的真空中,轻盈、自由,却又无比清醒。
      没有残留的梦魇纠缠,没有清晨惯常需要的、从睡眠到现实的艰难过渡。意识如同被高空气流洗涤过的天空,湛蓝、通透,延伸向无垠的远方。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在萨里郡丘陵地带“风语高台”住宅的弧形穹顶卧室。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黎明前的天空正由深邃的靛青向珍珠灰过渡,几颗顽强的晨星悬挂在天幕边缘。万籁俱寂,连鸟鸣都尚未开始,只有风掠过屋顶和远处松林发出的、低沉而永恒的“嗖嗖”声,让她联想起某种巨大翅膀缓慢扇动的节奏。
      岁月流转,“爱丽丝·李德尔”这个名字,已悄然与另一种探索紧密相连。她没有选择深耕大地,也未投身无垠深蓝,而是将目光与渴望,投向了人类自古仰望却难以企及的第三维度——天空。
      依托许鸢留下的、已成功转型为前瞻性技术与工程投资公司的雄厚资本,以及维娜·切斯特顿那层“养女”身份所带来的、在政界与军方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的便利(获取实验空域许可、接触早期航空研究、甚至在必要时“忽略”某些过于超前的实验风险),爱丽丝踏上了征服苍穹的漫长征途。
      起初,这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童年被困于疗养院高窗后的她,常常整日凝视那片有限的、变化无穷的天空。云朵的幻化、飞鸟的自由、光线的游移,是她灰暗岁月中少有的慰藉与想象出口。
      当爱丽丝终于拥有力量与资源,那种想要挣脱地表束缚、真正融入那片蔚蓝的冲动,便不可遏制地涌现出来。
      此刻醒来,那种曾因被困而产生的、对“高度”与“开阔”的近乎病态的渴望,似乎在与天空的实际接触中得到了平息与转化。天空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逃逸幻想,而是一个可测量、可分析、最终可驾驭的新领域。与天空打交道,需要绝对的精确、无畏的冒险,以及对自然律令的深刻敬畏,这与她骨子里的严谨和冷静不谋而合。
      爱丽丝起身,丝绸睡衣摩擦着皮肤。赤足走到弧形窗前,将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东方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一层淡淡的、金粉色的光晕正在云层底部蔓延。她能想象,在更高处,气流如何塑造着云山的形态,温度如何随高度骤变,而无尽的阳光即将普照这片她决心深入探索的疆域。
      早餐后,她步入“风语高台”东翼的航空研究室。这里不像传统的书房,更像一个飞行梦的孵化器与作战指挥中心。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气象图、不同高度的风玫瑰图、早期飞行器设计草图,以及标有潜在实验空域和全球主要气流带的地图。陈列架上,摆放着各种鸟类和蝙蝠的骨骼标本、不同材质的蒙皮与骨架模型、早期成功与失败飞行器的缩比模型。长桌上堆满了关于空气动力学公式的手稿、发动机性能测试数据、新型轻质材料报告,以及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关于风筝、热气球、滑翔机的民间智慧记录。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中央一件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上。
      那是一个用轻质但异常坚韧的老旧飞行员皮箱,颜色是经年日晒雨淋后的浅棕,边角磨损露出下面的原色皮革,黄铜锁扣和包角依旧牢固,但光泽暗淡。皮箱样式简洁实用,没有任何徽记,只有表面几道深刻的划痕,仿佛诉说着不平凡的旅程。
      皮箱上,放着一块形状不规则、入手微沉的黑曜石片,石片下压着一卷用细皮绳捆扎的、泛黄的羊皮纸。
      爱丽丝解开皮绳,展开羊皮纸。许鸢的笔迹跃然其上,墨水已渗入皮质纤维,字迹挺拔而略显急促,透着一种远征前夕的冷静与对未知的坦然。
      “爱丽丝,
      见此箱时,想必你已目及苍穹,心向流云。甚慰。
      此箱伴我行过诸多高地、荒原、海岸,非为储藏,仅是一个惯于足踏实地者,对头顶之风与光的零星速写,及一些无用的拾得物。
      内有:
      多处山巅、海岸、沙漠边缘特定季节的风向、风速、云系变化与地面物候的关联记录(工具简陋,仅凭目测与体感,聊胜于无)。
      与高山向导、牧民、海员、乃至风筝艺人所聊及的,关于局地气流特性、风暴征兆、鸟类滑翔姿态的民间观察与经验谈(真伪需辨,智慧常藏于俚语)。
      我对不同地形对气流塑造、云雾生成物理、以及光在大气中折射现象的一些粗浅推想与疑问(多属坐井观天,贻笑大方)。
      数册涂鸦,试图捕捉瞬息万变的云形、极端天象下的天空色彩、以及飞鸟羽翼在不同光线下的结构与反光(形似难,神韵更难)。
      箱底有数个密封筒,装有来自世界屋脊、遥远海岛、乃至火山口边缘的空气样本(采集方式粗劣,纯度堪忧),以及一些我认为结构精巧、或具启发性的鸟类羽毛、昆虫翅膜标本。
      留此于你,非因它们能助你翱翔。只觉你凝视天际的目光,与我在复杂系统中寻找模式时,有相似的专注与抽离。你的领域将比我触及的更为高远,你的勇气需匹配天空的无垠与无常。
      这些杂乱记载与天空遗物,或能为你即将绘制的航图,提供几点来自地面观测者的、模糊的参考坐标,或在你面对蔚蓝的虚无与狂暴时,勾起一丝对地面经验的回溯与联想。
      愿你的探索之翼永不折断于傲慢的疾风,愿你的理性之灯能穿透变幻的云霭。
      许鸢,于最后一次登高远眺后。”
      爱丽丝放下羊皮纸,指尖传来黑曜石片冰凉的触感。她打开皮箱的黄铜锁扣,掀开箱盖。
      一股混合着干燥皮革、旧纸、高山苔藓、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捕捉自平流层边缘的清冽气息弥漫开来。箱内同样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上层是笔记与素描册。笔记纸张坚韧,字迹因野外环境的限制而更加简练,甚至有些潦草,内容极其庞杂:一页上详细记录了喜马拉雅某山口特定月份午后雷暴的生成规律与风向突变的关联;另一页对比了沙漠热气流与海洋暖湿气流上升时形成的不同云底高度和云体结构;还有一页画着复杂的气旋草图,旁边是依据有限观测数据对风暴路径的大胆推测;更有与热气球早期探险者关于高空寒冷与缺氧体验的对话记录,许鸢冷静地批注:“人体极限先于机械极限,生命保障为第一要务。” 素描册中,那些用炭笔和水彩快速勾勒的积雨云塔、卷云丝缕、暮色霞光,以及鹰隼翱翔的精准姿态,虽非专业作品,却充满了对瞬间气象与生命动态的敏锐捕捉。
      中层是各种小袋与标本盒。装着来自不同海拔和地区的空气样本标签(虽已无实际气体,但标签信息详尽)、干燥的奇特地衣(生长于高海拔,耐强风与紫外线)、以及轻巧的鸟类羽毛和昆虫翅膀标本,每一件都附有简单的结构标注,例如某种信天翁羽毛的弧度与滑翔效率的猜想,或蜻蜓翅膜的脉络分布与抗颤振的关系。
      底层,那些密封筒中,是许鸢冒险收集的、来自极端环境的实物:高原砾石缝中的稀有苔藓孢子、海岛风暴后留下的特殊盐晶、甚至还有一小包火山灰。旁边是几支精心处理的猛禽飞羽和蝙蝠皮翼膜,作为天然飞行器的研究样本。
      爱丽丝轻轻拿起一支游隼的初级飞羽,感受其轻盈与坚韧的完美结合。许鸢的这份“遗产”,依旧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飞行器图纸或发动机公式。它提供的,是一个立足于大地、却仰望天空的思考者,对“飞翔”所依赖的自然环境与生物智慧的全身心观察与疑问。这些笔记是跨学科的思维导引,这些标本是进化赋予的灵感源泉。它们敦促未来的探索者,不仅要关注机械的力量,更要理解风的脾气、云的密码、生命的奥义,以及高空环境的严酷。
      这对于立志征服天空的爱丽丝而言,是方向上的校准与哲学上的奠基。
      她知道,她未来的航空事业,将不仅仅是建造更快的飞机或更高的气球,更包括建立全球气象观测网、研究高空生理学、推动航空安全标准、以及最重要的——向公众揭开天空的神秘面纱,让飞翔从少数人的冒险变为人类共同的认知疆域。
      ---
      数十年后,“李德尔航空基金会”暨“天际认知穹顶”主设施,坐落于剑桥郡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这里已演变成一个集研发、试验、生产与公众教育于一体的航空城。现代化的机库与风洞实验室旁,是早期成功飞行器的陈列馆。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巨大的、半球形的“天际认知穹顶”。穹顶内部,利用当时最先进的光影、模型、可动展品乃至早期的模拟飞行器,生动展示了从大气层结构、气象原理、飞行史话到未来航空梦想的全景。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市民、学生、乃至远道而来的访客在此领略天空的奥秘,感受人类挣脱重力束缚的勇气与智慧。
      爱丽丝已至耄耋之年,长居在航空城边缘一座宁静的、带有宽阔观景平台的别墅里。她的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被阳光和高空气流刻下深深的纹路,但那双蓝眼睛依然锐利清澈,如同鹰隼俯瞰着毕生经营的领域。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天穹如洗,碧蓝无际,只有几缕细丝般的卷云高高悬挂。爱丽丝坐在观景平台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红茶,和一架做工精致、比例精确的“李德尔-3型”双翼教练机木制模型——那是她的事业走向成熟、并开始大规模培养飞行员时代的标志性机型之一。
      平台下方,是认知穹顶的弧形屋顶,更远处,试验跑道上正有一架新型客机在进行滑跑测试,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有力。但爱丽丝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投向了无垠的蓝天本身。
      她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位倾听者低语,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在做一个跨越一生的飞行汇报。
      “……最初的几年,我们更像是在与风搏斗,而不是驾驭它。维娜阿姨动用了不少关系,才让军方对那些时不时坠毁在田里的‘古怪机械’睁只眼闭只眼……你留下的那些关于山地气流的笔记,救了我们至少两支探险队。他们本想抄近路穿越山口,是老气象员想起了你记录的那种‘午后死神风’,强行改变了计划,后来证实那里确实发生了致命的下冲气流……”
      她缓缓叙述,从早期笨拙的滑翔机一次次从丘陵跃下,到第一台可靠的气冷发动机轰鸣着带动双翼离开地面;从建立第一个横跨英吉利海峡的民间气象观测网络,到推动立法确立民用航空空域规则;从“天际认知穹顶”迎来第一批睁大眼睛、触摸着莱特兄弟复制品欢呼的学童,到她的公司设计制造的客运飞艇首次完成横跨大西洋的商业飞行,将世界的时间距离骤然缩短……
      “我们改进了星象导航,参与了早期无线电导航信标的建设,设立了第一个高空生理研究中心……‘风语者’系列气象气球收集的数据,让长期天气预报成为可能……我们培训了上千名飞行员,不分男女,只要通过严苛的测试。其中一些,后来在战争期间担任了运输和侦察任务,挽救了许多生命……” 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如同在陈述工程数据,“代价当然有。我们失去了二十七位优秀的试飞员和工程师。每一次事故报告,我都亲自审阅。安全,始终是悬在我们头顶最沉重的云。”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草地上割草机的气息,混合着航空燃油特有的味道。爱丽丝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维娜阿姨去世前,我最后一次带她乘坐改进后的‘平静天空’号飞艇。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但当我们平稳地悬浮在云海之上,看着脚下如同微缩模型的大地时,她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这下,连月光都能看得更清楚了。’ 我知道,那是她能给出的、最高的赞许。” 爱丽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苍穹。“有时候,在万米高空,周围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无边的寂静蔚蓝,我会想起疗养院那扇高窗。那时我只能仰望,被困于方寸之间。而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无比清晰,“我就在我曾仰望的地方。这片天空,不再是我逃离的梦想,而是我们理解、测量、并最终和谐共存的家园的一部分。”
      许鸢留下的那些关于风、云、光、鸟的“零星速写”和“无用拾得物”,早已化为她航空事业中最具人文色彩与自然智慧的基因片段。她不仅建造了飞行的机器,更构建了公众理解天空的知识体系,将航空从危险的冒险变成了连接世界、拓展认知的纽带。
      她曾是仰望高窗的囚徒,最终成为了丈量苍穹、并为人间打开天窗的引路者。
      她的故事,与引擎的轰鸣、翼尖划过的气流、气象图上的等压线,以及无数孩子仰望飞机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紧紧交织在一起。
      夕阳开始为天边的云朵镀上金边,试验跑道上的飞机已顺利返航。爱丽丝依旧安静地坐着,望着被夕阳染成瑰丽色彩的辽阔天空,仿佛在与这片她倾注了一生热情与智慧的蔚蓝,进行着无声而深刻的对话。
      她的探索,已然改变了人类与天空的关系,她的目光,依然清澈,映照着永恒的蓝天与未来更高的梦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