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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IF:渊海织梦者 ...

  •   爱丽丝·李德尔在一种潮汐退却般的宁静中醒来。
      仿佛漫长岁月里持续拍打心岸的、那些混杂着恐惧、回忆与外界期待的喧嚣浪涌,在一夜之间悄然退去,留下了平滑如镜的潮湿沙地,开阔,冰凉,映照着初露的晨光。
      没有残留的梦境扰动,没有醒来后需要重新拼凑自我的恍惚。意识清晰得如同被最纯净的海水洗涤过的水晶。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在康沃尔郡临海悬崖“观涛居”卧室的天花板,粗糙的白垩墙面在黎明前的幽蓝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传来规律而沉厚的海浪声,一声,又一声,如同巨大而安宁的呼吸,穿透石墙与玻璃,直接震荡在胸腔深处。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孤女。
      凭借许鸢留下的、已转化为稳健信托与科技投资公司的财富基础,以及维娜·切斯特顿那令人捉摸不透却异常有效的“养女”身份庇护(这层关系巧妙地为她挡住了许多世俗窥探与性别障碍),爱丽丝·李德尔走上了另一条出人意表的道路。她避开了伦敦的沙龙与交易所,将目光投向了环绕英伦三岛、乃至更广阔世界的——海洋。
      起初只是康沃尔郡海边别墅疗愈性的散步,观察潮间带生物,收集被海浪打磨的奇异物件。很快,她那善于系统观察与深度探究的头脑,便不满足于浅滩的馈赠。
      海洋的浩瀚、未知、以及那种吞噬一切光芒与声响的深邃,与她内心深处某个曾被“仙境”扰动过的、对混沌与未知既恐惧又向往的角落,产生了奇异的共鸣。爱丽丝意识到,对地表之上的世界,人类已有无数叙述与规则;而对覆盖星球七成的蔚蓝深渊,认知却贫瘠得可怜。
      此刻醒来,那种与生俱来、又被童年烈火灼烤过的疏离感,似乎在与海洋的对话中找到了某种平衡。
      海洋不在乎她的过去,不评判她的内心,只以其绝对的深邃与律动存在着。与它相比,个人的悲欢渺小如泡沫,而这反而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专注。
      爱丽丝起身,赤足走到面海的凸窗边。东方海平面之下,黎明正积蓄力量,将天空与海水染成层次丰富的黛紫与青灰。一艘渔船的黑影正缓慢地划开光滑如缎的海面。她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凉意的空气,感到肺叶都被这广阔所充盈。
      早餐后,她来到“观涛居”西翼被她改造成海洋研究室的房间。这里不像书房,更像一个好奇心的仓库与前沿哨所。
      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上面用细针和彩线标记着洋流、已知的深海沟、疑似沉船位置,以及她资助或筹划的勘探路线。玻璃柜里陈列着形态各异的海洋生物标本(大多由渔夫或早期潜水员获得)、珊瑚骨骼、奇异的海底矿石。长桌上摆满了海水成分分析仪器、水流测算工具、刚刚送到的声学探测图纸副本,以及一叠叠关于船舶设计、潜水医学、海洋生物分类学的最新期刊与报告。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书桌中央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物品上。
      那是一个用经过特殊油浸处理、防水防蛀的老旧水手储物箱,材质是深色的硬木,边缘包裹着已失去光泽的黄铜,锁扣是简单的厚重铁钩。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常年海风盐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它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件刚刚从某个古老沉船中打捞上来的遗物,却纤尘不染。
      箱子顶上,压着一枚光滑的黑色鹅卵石,石下压着一张对折的、质地厚实的防水油纸。
      爱丽丝移开鹅卵石,展开油纸。是许鸢的笔迹,墨水似乎也是防水的,字迹清晰如刻,比记忆中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远行的决然与托付的淡然。
      “爱丽丝,
      若你见此箱,想必蔚蓝已入你眼,涛声已入你心。甚好。
      此箱随我漂泊多年,所盛非财宝,乃是一个陆地旅人面对无尽之蓝时,零星记下的‘困惑、惊叹与无稽猜想’,以及一些自深海边缘拾得的‘无用纪念’。
      内有:
      多处海域水温、盐度、透明度及特定季节浮游生物现象的简陋记录(工具粗劣,数据仅堪参考)。
      与各地老渔夫、探险幸存者、港口博物学爱好者交谈所得之零碎经验、怪异传说与无法证实的目睹记录(姑妄听之,或藏真实之屑)。
      我对洋流与气候关联、某些深海生物发光机制、潮汐力对海岸生态塑造作用的一些粗浅推论与疑问(多半止于臆测,留待后来者笑)。
      数册素描,描摹不同海域浪涛形态、云水之色、以及偶尔得见的奇异生物(形似而已,神韵难捕)。
      底层有密封琉璃罐数只,盛有各色深海沉积物样本、特定海藻、及我在一些遥远海滩收集的、形态特异的‘失败者的船只’——即贝类空壳。它们的故事,我无从知晓。
      我将这些留给你,并非因它们有何大用。只因我觉,你凝视深渊的眼神,与我试图理解复杂系统时,有某种相似的好奇与冷静。你的舞台将比我见过的更为广阔,你的耐心足以应对大海的沉默与暴烈。
      这些杂乱笔记与尘封样本,或可为你即将展开的航图,添上几笔来自旧日旅人的、模糊的旁注,或在你面对未知的茫茫蔚蓝时,带来一丝似曾相识的猜想乐趣。
      愿你的探索之舟永不会搁浅于成见的浅滩,愿你的好奇心能照亮未被绘入海图的深暗。
      许鸢,于最后一次远航前。”
      爱丽丝放下油纸,手指抚过水手箱冰凉潮湿的木纹与铜饰。她打开沉重的铁钩,掀开箱盖。
      一股混合着海盐、旧纸、干燥海藻以及一丝遥远深海淤泥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箱内同样经过精心分区。
      上层是笔记与图册。笔记的纸张坚韧,字迹因船上的颠簸而更显潦草,内容确如许鸢所言,是极端零散的:一页上详细记录了马六甲海峡某处特定月份的赤潮现象与当地渔获骤减的关联;另一页是北大西洋某处海流交汇点水温异常的几年对比,旁边猜测与欧洲反常气候的可能联系;还有一页画着某种复杂的水母触手结构,标注着对其捕食机制的猜想;更有与太平洋岛民关于“海底巨城”传说对话的片段,许鸢冷静地批注:“或为大型海下山体或珊瑚礁结构在特定光线与传说中变形,但集体叙述细节的一致性值得玩味。” 素描册中,那些用炭笔和水彩快速捕捉的怒海、孤帆、奇异海鸟与朦胧海兽的身影,虽不专业,却充满瞬间的张力与敬畏。
      中层是各种小袋与标本盒,装着许鸢收集的海洋实物:不同纬度海域的沙粒与微型贝壳对比;一片珍稀的深海海绵骨骼;几缕颜色诡异、疑似来自未知水母的胶质触须(已被妥善干燥处理);甚至还有一小瓶标注为“马里亚纳海沟附近表层水”的样本。
      底层,那些密封的琉璃罐中,沉淀着来自各大洋底的细微沉积物,颜色质地各异,像封存了深海的秘密土壤。而那些被称为“失败者的船只”的贝类空壳,形态嶙峋奇诡,诉说着另一种生命建造与弃守的故事。
      爱丽丝轻轻拿起一个琉璃罐,对着晨光观察其中细腻如尘的灰色沉积。这一份充满温度与诚意的启蒙礼物。
      许鸢以一个敏锐的陆地观察者和旅行者的身份,为她提前进行了一场跨越全球海域的、充满好奇心的“预勘探”。这些笔记是思维的火花,这些样本是世界的碎片。它们不会教她如何造船或深潜,但会教会她用一种跨文化的、连接神话与科学、尊重经验也勇于猜想的独特视角,去接近海洋。
      这对于即将投身海洋探索的爱丽丝而言,是无价之宝。它为她雄心勃勃的计划——不仅仅是探险,更是系统性的海洋科学研究、公众启蒙与可能的保护——奠定了某种富有灵性的基石。她知道,她未来的航程,将不仅带着声纳与采样器,也会带着许鸢这些关于海浪形态的素描、关于渔民智慧的记录、关于那些未解传说的疑问。
      ---
      数十年后,“李德尔海洋基金会”暨“蔚蓝认知馆”主基地,设于苏格兰一处深入峡湾的天然良港。
      这里已发展成一个功能复杂的复合体:现代化的研究船坞停靠着数艘标志性的勘探船(其中最新、最庞大的名为“许鸢号”);岸上是配备先进实验室、深海模拟舱和巨型水族馆的研究中心;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依山面海而建、造型流畅如海浪的公共教育建筑——“蔚蓝认知馆”。
      馆内不仅有常见的海洋生物标本和航海史展览,更有利用当时最先进技术(光影、模型、甚至早期电影片段)打造的沉浸式体验区,模拟从阳光明媚的珊瑚礁直到黑暗高压的深海沟的旅程,向公众生动揭示海洋的奥秘、脆弱与重要性。
      爱丽丝已至暮年,长居在认知馆上方一座宁静的玻璃与石材构成的观海别墅里。她的头发如海雾般银白,面容被海风和岁月刻画出深深的纹路,但那双蓝眼睛依然明亮,如同映照着最深海域的微光。
      一个风雨将至的午后,乌云低垂,海面变成沉重的铅灰色,浪涛用力拍打着下方的礁石。别墅温暖的起居室内,壁炉燃着泥炭火。爱丽丝裹着厚实的开司米披肩,坐在面海的窗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
      她膝上放着一个老旧的银相框,里面是那张熟悉的照片——金合欢树下,年轻飞扬的许鸢,和那个紧紧抱着长颈鹿画册、眼神中还带着惊怯与依赖的小爱丽丝。
      窗外的风暴正在酝酿,屋内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海浪沉闷的轰鸣。爱丽丝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相框玻璃,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暴雨,望向了记忆与海洋交织的深处。
      她开始低声诉说,声音沙哑而平稳,仿佛在做一个长达一生的报告,而唯一的听众,是照片中那位永远停留在盛年的女子。
      “……姑姑,你留下的那个水手箱,里面的东西,我大概都弄明白了一些,也有些,大概永远也弄不明白了……你记录的那处马六甲赤潮,我们后来发现与一种周期性上升流带来的营养盐爆发有关,你的关联猜想是对的……还有你画的那些浪,我在南大洋亲眼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比你画的还要愤怒一百倍……‘许鸢号’的减摇鳍设计,部分灵感就来自你对不同浪涌形态的素描对比,工程师都说那想法古怪但有效……”
      她絮絮叨叨,从借助维娜阿姨的影响获得第一艘像样的改装研究船,到顶着嘲笑资助那些研究深海生物发光的“怪人”科学家;从首次利用公司资源推动海上无线电报网络建设以保障航行安全,到在议会里为设立第一个海洋自然保护区而进行枯燥却关键的游说;从“蔚蓝认知馆”开馆那天,看到第一个孩子把脸贴在巨型水族箱玻璃上那惊呆的表情,到最近一次“许鸢号”从马里亚纳海沟带回的、前所未见的透明生物录像……
      “我们发现了三百多个新物种,命名了一些,用你的名字命名了一种生活在海沟边缘、非常坚韧的微小海葵……我们绘制了北大西洋海床的详细地图,比旧海图精确了十倍……我们向超过一百万人讲述了海洋的故事,不只是渔获和风暴,还有它如何调节气候,孕育生命,以及它正在如何被我们无知地伤害……”
      她的语气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偶尔夹杂着对具体技术细节的回忆,或对某个合作者性格的简短评价。她讲述着飓风中抢救仪器,讲述着与固执的捕鲸业代表交锋,讲述着在荒岛上建立临时观测站的艰苦,也讲述着第一次通过潜水钟窗格,亲眼看到深海珊瑚花园时那种几乎令心脏停跳的震撼。
      “……维娜阿姨前年去世了,很平静。她最后来这儿住过一阵,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看海。她说,这比烧掉什么东西看着持久些,虽然还是不够有趣……我知道她的意思。” 爱丽丝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几乎算是一个微笑。
      窗外的风暴终于降临,大雨猛烈敲打着玻璃,海天一片混沌。室内的火光显得更加温暖。
      “有时候,在最深的海下,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我会想起‘橡树荫’房间里那种死寂。但它们不一样。那里的寂静是终结,是空虚。而海下的寂静……是充满的寂静,是亿万生命以你不知道的方式存在、活动着的背景音。在那里,我觉得……很安宁。好像所有沉重的,都被那无边的蔚蓝接纳、稀释了。”
      她低下头,更仔细地看着照片中的许鸢。“你留给我的那些关于‘困惑’的笔记,其实是最有用的。它们让我知道,面对海洋,保持无知和好奇,比假装懂得更重要。我们编撰的《海洋新知》年鉴,扉页一直引用你笔记里的一句话:‘我们所知的,不过是浪花顶端的一粒水珠;而敬畏,是对那未知深渊唯一恰当的礼仪。’”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相框,望着窗外狂风暴雨中的怒海。暴虐的景象,却让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平和。
      许鸢留下的,是一颗好奇的种子和一种观察的范式。
      爱丽丝用她的一生,以惊人的财力、政治智慧、科学严谨和深沉热情为土壤,让这颗种子长成了庇荫众生的知识之树,并在人类与海洋之间,编织起一座理解与敬畏的桥梁。
      她曾是陆地上的囚徒,最终成为了海洋的知音与代言人。她的故事,不再关乎个人的复仇或解脱,而是融入了海浪的节奏、深海的秘密,以及无数因她的工作而得以窥见那片蔚蓝奇迹的眼睛里。
      炉火渐弱,风雨未歇。爱丽丝依旧坐在那里,与照片中的姑姑,一同聆听着永恒大海的呼吸。
      她的探索已然刻入历史的洋流,她的宁静,如同深海,表面波澜不起,内里生命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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