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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弄堂里的血色留声机 ...

  •   雨,是这座南方老城入秋以来最缠绵的一场。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青石板铺就的长康弄裹得严严实实。弄堂两旁的旧式砖木小楼,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筋骨,湿漉漉的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混着雨水的潮气,散发出一股陈年霉味。

      下午三点十七分,顾晏辞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一双嵌在阴影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他身上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风衣,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下摆处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清冷。

      “顾队,这边请。”

      引路的是个年轻的小警察,叫林小满,警校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勘查记录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脚步匆匆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顾晏辞,眼神里满是敬畏。

      长康弄17号,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

      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朱漆木门,其中一扇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像是被人用蛮力撞开过。门口拉着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法医和勘查人员正忙碌着,闪光灯在雨幕中不断亮起,刺目的光线晃得人眼睛生疼。

      顾晏辞收了伞,将伞柄靠在墙边,抬手扯了扯风衣的领口,缓步跨过警戒线。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和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散落一地的、碎裂的瓷片。那是一套青花瓷茶具,看瓷质和花纹,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此刻却碎得四分五裂,白瓷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晕染开来,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花。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朝南的客厅。

      客厅的窗户大开着,窗棂上挂着的米白色纱帘早已湿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招魂幡一般。客厅中央的红木八仙桌上,摆着一件老式的留声机。

      那留声机是黄铜色的,机身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样式古朴典雅,一看就价值不菲。此刻,它的唱针正搁在一张黑色的胶木唱片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唱针划过唱片的轻微“沙沙”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而留声机旁边,就是尸体。

      死者是个女人,仰面躺在八仙桌前的地板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旗袍的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小腿上沾着泥污和血迹。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板上,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目圆睁,瞳孔散大,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柄是象牙色的,雕刻着精致的梅花纹,刀刃没入胸口大半,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柄缓缓流淌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滩血泊,又被从窗户飘进来的雨水冲淡,蜿蜒着流向门口,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顾晏辞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触碰尸体,而是先仔细观察着死者的面部特征。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精致,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唇形小巧,即便是在死后,也能看出几分清丽的姿色。她的左耳上戴着一枚珍珠耳钉,右耳的耳钉却不见了,耳垂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掉的。

      “顾队,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林小满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记录本递到顾晏辞面前,“死者叫苏晚晴,32岁,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她是个自由撰稿人,平时很少出门,邻居说她性格比较孤僻,没什么朋友。”

      顾晏辞的目光没有离开尸体,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浸了雨的棉絮:“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林小满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现场没有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门窗都是完好的,不过客厅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和抽屉都敞着,像是被人入室抢劫了。”

      顾晏辞终于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

      果然,客厅的角落里,一个红木衣柜的门大开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七零八落,散落在地上。旁边的几个抽屉也都被拉了出来,里面的信件、书籍、首饰盒散落一地,其中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摔在地上,盒盖已经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丢失了什么东西?”顾晏辞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林小满摇了摇头,“我们已经联系了死者的家属,她的丈夫在外地出差,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据邻居说,苏晚晴的丈夫是做古董生意的,家里收藏了不少值钱的玩意儿。”

      顾晏辞的目光重新落回八仙桌上的留声机。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件留声机。机身擦得一尘不染,黄铜色的外壳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主人精心保养着。唱盘上的胶木唱片,标签已经有些模糊,隐约能看到几个英文字母——《MOON RIVER》。

      这是一首老歌。

      顾晏辞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唱针。

      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奇怪的是,”林小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我们来的时候,这台留声机是开着的,一直在重复播放这首《MOON RIVER》,但是大概十分钟前,突然就停了。法医说,死者的死亡时间和留声机播放的时间,好像对不上。”

      顾晏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死者的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他问道。

      “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或者布条捆过,不过不深。”林小满翻开记录本,仔细看了一眼,“另外,她的指甲缝里有一些皮屑和纤维,法医已经取样了,正在化验。”

      顾晏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伸出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下的青石板上。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看纹路像是男士皮鞋留下的,一半在屋檐下的干燥处,一半在湿漉漉的雨水中,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被雨水冲刷过。

      “林小满,”顾晏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派人去查这个脚印,另外,去调一下长康弄街口的监控,看看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

      “是,顾队!”林小满立刻应道,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顾晏辞叫住了他。

      林小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

      顾晏辞的目光重新落回客厅中央的尸体上,眼神深邃:“查一下苏晚晴的人际关系,包括她的朋友、同事,还有……她丈夫的生意伙伴。另外,再去问问邻居,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这附近徘徊。”

      “明白!”林小满点了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顾晏辞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弄堂里青石板上蜿蜒的水流,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这个案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入室抢劫?

      如果是抢劫,凶手为什么要在杀人之后,还特意打开留声机,播放那首《MOON RIVER》?又为什么要在离开之前,把留声机关掉?

      还有死者右耳上消失的耳钉,以及手腕上的勒痕……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这座湿漉漉的老城弄堂里。

      顾晏辞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旗袍的下摆上。

      那里,除了泥污和血迹,还沾着一根细细的、墨绿色的羽毛。

      羽毛很轻,很短,不像是常见的鸟类羽毛。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羽毛,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混杂着茉莉花香和血腥味,钻入鼻腔。

      这香气,和他在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顾晏辞的眼神骤然一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那台黄铜色的留声机,静静地立在八仙桌上,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而那滩暗红色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正缓缓地、缓缓地,蔓延向门口的方向。

      仿佛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顾晏辞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场雨,不会轻易停下来。

      而这起案子,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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