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回响》忆澜秋

2、雪夜无名碑

　　北城的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老天爷攒了一整年的心事，在冬至这天簌簌地砸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湿冷的寂静里，就连平日里车水马龙的环城公路，此刻也只剩下零星的车灯，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林厌把车停在盘山公路的半山腰时，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半寸厚。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像是在啃噬这片深山的寂静。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着屏，是刑侦队队长老陈发来的定位，末尾跟着一行简短却透着焦灼的字：“现场情况棘手，速来。”

　　棘手。林厌咂摸着这两个字，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他今年三十五岁，干刑侦已经十一个年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让老陈说出“棘手”二字的，多半不是寻常命案。他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瞬间灌进了他的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拢了拢黑色的冲锋衣，拉起兜帽罩住半张脸，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山上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山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是北城郊外的青云山，主峰海拔不过千米，却因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一些资深登山爱好者会偶尔涉足。但今天，山脚下蜿蜒的警戒线和闪烁的警灯，把这片静谧的山林搅得鸡犬不宁。

　　警戒线外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看穿着像是大学生，身上背着画板和颜料箱，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捂着嘴小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厌掏出警官证晃了晃，守在警戒线的年轻民警立刻敬了个礼，动作麻利地拉开警戒线让他进去。

　　“林队，您可来了。”老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裹着一件军绿色的厚大衣，帽子上落满了雪，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快步迎上来，递给林厌一副橡胶手套和一双防滑鞋套，“冻死我了，这鬼天气，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林厌套上鞋套，顺着老陈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雪地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通体黝黑，材质像是某种坚硬的花岗岩，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没有刻任何字，没有落款，没有纹饰，像是一块被人随意丢弃的顽石。而石碑的顶端，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男人，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脖颈处，却被一道狰狞的伤口割裂——脖颈处被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衣服，在雪地里洇出一大片刺目的红，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凝成了暗褐色的冰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漫天飞雪，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极致的恐惧。

　　最诡异的是，男人的双手被一根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了青紫的痕迹，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血丝。而他的胸口，插着一支干枯的野菊花，花茎笔直，花瓣呈暗黄色，像是被人风干了很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林厌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尸体的衣服，就被刺骨的寒意冻得缩回了手。他戴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尸体脸上的雪粒，男人的五官还算端正，只是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早已没了生气。

　　“还没。”老陈蹲在他身边，指了指尸体的口袋，“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钱包、钥匙，什么都没有。我们查了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失踪人口报案，暂时没有匹配的。发现尸体的是那几个大学生，他们说今天来山里写生，本来想抄近路去山顶的观景台，结果雪太大迷了路，走到这片空地就看到了这一幕，吓得魂都快没了。”

　　林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尸体脖颈处的伤口上。伤口平整利落，切口呈斜角，深可见骨，看切口的形状和深度，应该是被锋利的匕首之类的凶器所伤，而且凶手手法狠辣，一刀毙命，没有丝毫犹豫。

　　“致命伤是颈部的创口，切断了颈动脉，失血性休克死亡。”法医小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蹲在尸体旁，手里拿着勘查箱，小心翼翼地采集着痕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之间，具体的要等尸检报告出来才能确定。对了，林队，你看这个。”

　　小张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死者的鼻腔和口腔里，都残留着这种粉末，我初步检测了一下，是□□。”

　　□□。林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就意味着，凶手很可能是先用□□迷晕了死者，再将他绑到这里，然后动手杀人。这样一来，死者在死前或许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

　　“奇怪的是这个。”老陈指着尸体胸口的野菊花，又指了指那块无字碑，“我们搜遍了周围两百米的范围，这附近全是松树和柏树，根本没有野菊花生长。这花，肯定是凶手特意带来的。还有这块石碑，我们问了当地的护林员和附近的村民，他们都说这山里从来没有过什么石碑，这东西，像是最近才被人立在这里的，你看石碑底部的积雪，都还没冻实。”

　　林厌站起身，绕着石碑走了一圈。石碑的底部埋在雪里，露出的部分光滑平整，没有任何风化的痕迹，边缘处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凿痕，显然是新的。他蹲下身，用手套拂去石碑底部的积雪，指尖触到石碑侧面的一处凸起，仔细一看，发现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个扭曲的“烬”字，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个符号，你见过吗？”林厌抬头看向老陈，眼神凝重。

　　老陈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摇了摇头：“没见过。北城的案子我经手了不少，凶杀案、抢劫案、贩毒案，各种稀奇古怪的标记都见过，但这个，真没印象。而且你看这石碑，立得很稳，底下肯定是埋了水泥的，不是随便找块石头就能糊弄的。”

　　林厌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死者的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极致的恐惧，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他的羽绒服口袋里空空如也，就连夹层里都没有任何东西，显然是被凶手刻意清理过。

　　“死者的衣物呢？有没有什么线索？”林厌问道。

　　“羽绒服是杂牌的，到处都能买到，裤子是牛仔裤，鞋是登山鞋，都是没牌子的货。”小张说道，“不过我在死者的裤脚里，发现了一点泥土，和这山里的土不一样，颜色偏红，应该是别的地方带过来的。我已经取样了，回去化验一下成分，说不定能找到死者的活动轨迹。”

　　林厌点了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空地位于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四周被茂密的松树包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往山下，雪地里除了那几个大学生的脚印，还有一串模糊的脚印，看尺码应该是男人的，从山下延伸过来，在石碑旁绕了几圈，又消失在树林深处。

　　“把这些脚印都采集下来，对比一下。”林厌指了指雪地里的脚印，“另外，扩大搜索范围，仔细找找有没有凶器，还有死者的随身物品。”

　　“已经安排人去了。”老陈说道，“这山里雪太大，搜索难度不小，估计得搜到天黑。”

　　林厌嗯了一声，目光望向深山的更深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块无字碑和尸体，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立在天地之间，透着一股冰冷的诡异。

　　他走到警戒线外，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大学生。他们的脸上带着恐惧和茫然，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看到林厌看过来，吓得往后缩了缩，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林厌的声音放轻了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

　　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怯生生地回答，他是这群人的班长，叫周明。“我们本来是想沿着山路往上走，去山顶的观景台写生。但是雪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五米，我们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手机也没信号，只能凭着感觉乱走，结果就走到了这里……看到那个……那个尸体的时候，我们都吓傻了，小冉当场就哭了，还是我打了报警电话。”

　　“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林厌问道，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线索。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周明说道：“没有。这山里除了我们，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从早上九点进山，一直走到下午两点多才到这里，一路上静悄悄的，连鸟叫都听不见。”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这块石碑？或者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比如□□的味道？”

　　周明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尸体，石碑被尸体挡住了一半，我们根本没注意。至于味道……雪太大了，到处都是雪的味道，别的什么都闻不到。”

　　林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凶手既然敢在这种地方作案，肯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留下太多明显的线索。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暖气缓缓地吹出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掏出手机，点开老陈发过来的现场照片，目光落在那个火焰形状的符号上。

　　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为什么要立一块无字碑？为什么要在死者的胸口插一支干枯的野菊花？还有那个奇怪的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林厌的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最后停留在死者的脸上。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和凶手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林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有一种预感，这起案子，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抢劫杀人案，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个火焰符号，就是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

　　车窗外，雪还在下。青云山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山下的城市。林厌握紧了方向盘，眼神坚定。

　　不管这个秘密有多深，不管凶手有多狡猾，他都一定要查出来。因为他是警察，这是他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