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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病房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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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医院的病房,成了夏存希和沈西辞在异国他乡临时的、与世隔绝的孤岛。窗外的阳光明媚,加州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但病房内的空气,却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粘稠的宁静。
沈西辞的伤势,正如他自己所说,不算危及生命,但也绝不清松。左手桡骨骨折,打了石膏固定,至少需要六到八周才能拆除。额角的擦伤缝了几针,有些轻微脑震荡,需要卧床静养,避免用脑和情绪激动。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淤青,动一下都疼。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是观察和稳定期。夏存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不敢睡,也不敢合眼太久,生怕沈西辞有什么需要,或者病情出现反复。他仔细记下护士交代的每一项注意事项,盯着点滴瓶里的液体,按时提醒沈西辞吃药,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甚至在他因为麻药过去、伤口疼痛而微微蹙眉时,会用指尖极轻地、一遍遍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沈西辞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麻药和镇痛剂的作用,加上脑震荡带来的嗜睡,让他显得异常安静和脆弱。只有偶尔醒来时,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睛,才会短暂地恢复清明,落在夏存希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脸上。
“去睡。”沈西辞的声音很哑,带着命令的口吻,但没什么力气。
“我不困。”夏存希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给他喂点水,或者调整一下枕头的高度。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沈西辞脸上,仿佛一移开,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沈西辞看着他强撑的样子,眉头会皱得更紧,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夏存希吓坏了,需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守候,来确认他的安全和存在。
偶尔,在沈西辞清醒的短暂间隙,两人会有一两句简短的交谈。多是关于伤势和治疗,或者夏存希带来的、关于公司那边一切安好的消息。他们默契地避开了车祸的具体细节,避开了那些可能引起后怕和情绪波动的话题。也避开了……夏存希是如何在接到电话后,不顾一切地跨越重洋飞过来的。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却无需宣之于口。那份跨越山海、不顾一切的奔赴,和此刻病床前无声的守候,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三天,沈西辞的情况稳定下来,脑震荡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医生允许他坐起来一会儿,吃一些流食。夏存希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病床摇起一个角度,然后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沈西辞喝医院提供的、没什么味道的营养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呛到他,或者碰到他打着石膏的手臂。
沈西辞很配合,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夏存希专注而认真的脸上。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看着他因为熬夜和担忧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握着勺子的手指。心底那片被暖流浸泡的角落,又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带着钝痛的柔软。
“夏存希,”沈西辞咽下一口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我这只手只是骨折,不是断了。另一只手还能用。”
夏存希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西辞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没受伤的右手。
“我自己来。”沈西辞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夏存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粥碗和勺子递给了他。沈西辞用右手接过,动作虽然因为牵动身上其他伤处而有些迟缓僵硬,但很稳。他低着头,自己慢慢吃着,不再看夏存希。
夏存希站在床边,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细微失落,很快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沈西辞是在心疼他,不想让他太累。可看着沈西辞自己费力地吃饭,他又觉得心疼和难受。
“我……我去问问医生,能不能弄点有味道的东西给你吃。粥没味道。”夏存希找了个借口,转身出了病房。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纷乱的心绪。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遇到了沈西辞在美国的私人律师和保险顾问。对方已经处理好了事故责任认定和保险理赔的初步事宜,也安排好了后续的康复和可能的诉讼支持。夏存希仔细听了,确认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病房,沈西辞已经吃完了粥,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他进来,沈西辞睁开了眼睛。
“律师来过了?”沈西辞问。
“嗯,都处理好了,对方全责,保险会覆盖所有医疗和后续费用。”夏存希走过去,将粥碗收走,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沈西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夏存希依旧难掩疲惫的脸上,“夏存希,你该休息了。去旁边的陪护床睡一会儿,或者回酒店。我没事了。”
夏存希摇头:“我在这儿陪你。你晚上要是……”
“晚上有护士。”沈西辞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夏存希,听话。去睡。你脸色很难看。”
他的声音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强势,虽然因为伤势而显得底气不足,但那份关切和命令的意味,却清晰无误。
夏存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混合着疲惫、坚持和一丝心疼的复杂情绪,鼻子忽然一酸。他知道,沈西辞是真的担心他。他也确实累,身心俱疲。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确认沈西辞情况稳定、一切安排妥当后,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那……我就在旁边躺一会儿。”夏存希妥协了,指了指病房角落里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你有事就叫我。”
“嗯。”沈西辞应了一声,看着他走到陪护床边,和衣躺下,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那是累到极致的表现。
沈西辞看着夏存希熟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眉、显得不安稳的侧脸,目光深沉。他轻轻掀开被子,忍着身上的疼痛,动作极其缓慢地下了床,走到陪护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夏存希身上。然后,他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才重新慢慢地、费力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这一夜,夏存希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沈西辞却睡得不太安稳,身上的伤痛和脑震荡带来的轻微晕眩,让他时睡时醒。但每次醒来,看到旁边陪护床上夏存希安静沉睡的身影,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片因为伤痛和身处异国而产生的、细微的焦躁和不适,就会奇异地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病房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缓慢而平静的节奏。
白天,夏存希会早早起来,去医院的餐厅买来相对可口的早餐(沈西辞的饮食限制放松了些),然后陪着沈西辞做检查,换药,在医生的允许下,扶着他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动几步。沈西辞的右手已经可以活动自如,大部分事情都能自己处理,但夏存希依旧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递上水杯、毛巾,或者在他因为疼痛而微微停顿脚步时,立刻伸出手,虚扶着他的手臂。
他们会一起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或者夏存希会用笔记本处理一些国内必须他处理的工作邮件,偶尔遇到拿不准的,会念给沈西辞听,征求他的意见。沈西辞虽然不能长时间用脑,但思路依旧清晰,往往一针见血。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安静地待着,一个看书(沈西辞),一个处理工作(夏存希),或者各自闭目养神,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安宁的、无需言语的陪伴。
晚上,夏存希依旧睡在陪护床上。沈西辞没有再坚持让他回酒店。他们似乎都默认了这种安排。夏存希需要守着沈西辞才能安心,而沈西辞……似乎也并不排斥夏存希的陪伴。
两人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但那种“暗涌”的默契,在病房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似乎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直白。
沈西辞会因为夏存希又一次忘记给自己买午饭,而皱着眉头说他“不长记性”,然后把自己的病号餐分给他一半。
夏存希会在沈西辞因为复健动作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时,默不作声地握住他没受伤的手,紧紧握着,直到他缓过来。
沈西辞会在夏存希因为某个工作难题而对着电脑屏幕苦思冥想时,淡淡地丢过来一句话,点出关键。
夏存希则会在沈西辞因为长时间卧床而心情烦躁时,笨拙地讲一些公司里的趣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床边,陪着他。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无声的对视,每一句平淡的关心,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度和亲昵。那是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惊吓和跨越重洋的奔赴后,沉淀下来的、更加深厚和坚定的信任与依赖。
在医院的第十天,沈西辞的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出院标准。骨折需要时间愈合,但可以回家静养。医生开了药,交代了详细的康复计划和注意事项。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夏存希提前租好了车,收拾好了两人简单的行李。他小心翼翼地将沈西辞扶上轮椅(医院规定),推着他,穿过长长的、洒满阳光的医院走廊,走向停车场。
沈西辞坐在轮椅上,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外面披着夏存希给他带的外套,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微微仰着头,看着走廊顶棚透进来的阳光,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柔和。
夏存希推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庆幸,庆幸沈西辞恢复良好;是不舍,不舍这十天与世隔绝、只有彼此陪伴的时光;也有对未来的、隐隐的担忧——沈西辞的伤还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公司那边积压的事情,他们回去后要面对的种种……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紧了轮椅的把手,步伐稳健地,推着沈西辞,走向阳光下停着的车。
将沈西辞扶上车,系好安全带,放好行李。夏存希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滑出医院,汇入旧金山午后的车流。
“回酒店?”夏存希问。他们在医院附近订的酒店套房,条件不错,也方便沈西辞休养。
“嗯。”沈西辞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夏存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将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些,音乐声调低。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医院十日,如同一场短暂而深刻的梦。
梦里,有伤痛,有守候,有无声的陪伴,和那些在极端情境下,被无限放大和确认的、深入骨髓的羁绊。
如今,梦醒了。
他们即将回到现实,回到那个有工作、有责任、有无数人目光的现实世界。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车子朝着酒店的方向,平稳驶去。
而他们的路,也即将翻开新的、或许更加紧密、也或许挑战更多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