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西落》米棠溪谷

14、风暴前夕

　　周一早上，夏存希踏入教室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原本喧闹的早自习格外安静，几个平时总是围着他转的女生坐在座位上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角落里，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发出压低的笑声，看到他时，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古怪的气氛，像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夏存希垂下眼，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步伐依旧轻缓，背脊微微弓着，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沈西辞还没来。

　　夏存希把书包放进桌肚，抽出课本，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躲闪的目光，不去听那些压抑的议论，专注于眼前的课本。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在眼前跳动，模糊成一片。

　　他在脑海里快速复盘。周末两天，他和沈西辞只见过一次——就是周日沈西辞来他家照顾他。沈西辞走的时候，天还没黑，不可能被人看见。那现在这些异样的目光，是针对什么？

　　直到他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林小满发来了一条消息。

　　【存希，你看班级群了吗？】

　　夏存希心头一跳，立刻点开班级群。消息记录已经被刷到了几百条，他直接拉到最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从教室后门的窗户偷拍的。照片里，他正拉着沈西辞的手，两人靠得很近，他仰着脸对沈西辞笑，而沈西辞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是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的、近乎纵容的表情。

　　照片下面，是李浩发的三个字：【恶心吗？】

　　再往下，是爆炸般的讨论。

　　【我靠，真的假的？】

　　【这角度……是上周五班会课吧？我就说他俩不对劲！】

　　【两个男的……好恶心啊。】

　　【沈西辞平时装得那么清高，原来喜欢男的？】

　　【夏存希果然是靠卖屁股才让沈西辞那么护着他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班主任，这种歪风邪气不管管？】

　　污言秽语，恶意揣测，像肮脏的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群聊。夏存希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

　　他不是没想过会被人发现。但他以为至少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这样赤裸裸地被曝光在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之下。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平时对他“温柔呵护”的女生，此刻正在群里沉默；那些曾经被沈西辞帮助过的同学，此刻正在附和那些恶意的揣测。

　　人性，在这一刻显得如此丑陋。

　　教室门被推开，沈西辞走了进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沈西辞脚步顿了顿，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夏存希苍白的脸上。

　　夏存希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西辞皱了皱眉，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扔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他坐下来，侧过脸，压低声音问夏存希：“怎么回事？”

　　夏存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西辞，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沈西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坐在教室后排的李浩。

　　李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和他对视，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沈西辞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一步一步走向李浩，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浩的脸色开始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沈西辞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比李浩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照片，是你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李浩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是我发的又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们两个男的，拉拉扯扯，恶不恶心？”

　　沈西辞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伸出右手，按在李浩的课桌上。

　　“给你两个选择。”沈西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现在，立刻，在群里公开道歉，承认你偷拍、造谣、侵犯他人隐私。然后删掉照片，保证不再传播。”

　　李浩冷笑：“我凭什么道歉？我说的难道不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西辞按在桌上的手，突然收紧。坚硬的木质桌面，竟然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沈西辞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二，”他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意，“我打掉你两颗门牙，让你以后说话漏风，再也发不出这种狗屁不通的声音。”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沈西辞的手——那只手看起来修长干净，此刻却像铁钳一样按在桌上，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桌子捏碎。

　　李浩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沈西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沈西辞真的会打掉他的门牙。

　　“我……我道歉……”李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现在就道歉……”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在班级群里打字：【对不起，我不该偷拍，不该造谣，我错了，我现在就删照片。】

　　打完字，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删掉了手机里的原图，又撤回了几条最过分的发言。

　　沈西辞这才松开手。桌面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直起身，环视教室一周。所有和他对视的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还有谁有意见？”沈西辞问，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就闭嘴。”沈西辞冷笑一声，“再让我听到一句不该听的，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夏存希呆呆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撼，感激，还有一种……近乎眩晕的悸动。

　　沈西辞坐下来，侧头看他，皱了皱眉：“傻了？”

　　夏存希回过神，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总是骂他、凶他、对他不耐烦的人，在全世界都对他露出獠牙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面前。

　　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

　　“西辞……”他小声唤他，声音哽咽。

　　“哭什么哭？”沈西辞嫌弃地说，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粗鲁地塞进他手里，“擦擦，丑死了。”

　　夏存希接过纸巾，擦掉眼眶里积蓄的泪水。他抬起头，对沈西辞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灿烂。

　　“我不怕了。”他说。

　　沈西辞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走了进来。她显然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脸色不太好看。

　　“安静。”她敲了敲讲台，“开始早读。”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课本上。

　　整整一天，教室里的气氛都异常诡异。没有人敢再公开议论照片的事，但那些隐晦的目光、窃窃的私语，像无形的针，扎在夏存希身上。

　　沈西辞对此的应对方式很简单——谁看夏存希，他就看谁，直到对方心虚地移开视线；谁小声议论，他就冷冷地扫过去，对方立刻噤声。

　　他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领地的狼，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为夏存希撑起了一小片相对安静的空间。

　　放学后，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辞，”夏存希突然开口，“谢谢你。”

　　沈西辞没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

　　沈西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为了你。”

　　夏存希愣了愣。

　　“我只是讨厌那些傻逼。”沈西辞继续说，语气平淡，“自己心里肮脏，就看什么都脏。”

　　夏存希笑了：“嗯。”

　　走到分岔路口，沈西辞停下脚步，看着夏存希：“明天，还来上学吗？”

　　夏存希点点头：“来。”

　　“不怕？”

　　“怕。”夏存希老实说，“但你在，我就不怕了。”

　　沈西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出息。”

　　夏存希吃痛，却笑得更开心了。

　　“走了。”沈西辞转身，挥了挥手。

　　夏存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刚才被捏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沈西辞手指的温度。

　　他知道，风暴还没有结束。李浩的道歉只是暂时的妥协，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议论不会就此消失。

　　但有沈西辞在，他就不怕。

　　他会继续上学，继续在沈西辞身边，继续做那个“柔弱”的夏存希。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伪装而伪装。

　　而是为了守护——守护沈西辞为他撑起的这片小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