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莫比乌斯》读不知

5、第五章 车祸

　　夕阳彻底沉入楼宇之下，暮色像一层轻薄的纱，缓缓笼罩住整座滨城。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切割着渐暗的天色。
　　下班晚归的车流汇成缓慢移动的长河，车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初秋的风渐渐凉了，卷着路边香樟落叶擦过人行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薛祈瑶依旧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住的小区离滨城中学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中途会穿过两条商业街、一条窄巷。
　　最后抵达一片新建的高层公寓区。
　　偌大的房子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灯光，没有饭菜香，没有等候的人。
　　安静得像一座空寂的标本盒。
　　她早已习惯。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薛祈瑶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最近回不去，钱转你了，自己点外卖。】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句注意安全。

　　薛祈瑶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没有回复，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早就习惯了。

　　对她而言，父母只是提供物质的陌生人。
　　家只是一个可以睡觉、可以学习的封闭空间，情绪寄托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沿着路边往前走，脚步平稳，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脑海里强行清空了所有关于席嘉逸的碎片。
　　只留下物理公式、预习进度、明天的课程表，一切都规整得像精密排列的齿轮，按部就班，毫无偏差。
　　只是心底深处，那根被新闻扎出来的细刺，还在隐隐发闷。

　　滨城中学那个死去的少年……
　　她轻轻蹙了下眉，把那点多余的共情强行压下去。
　　与我无关。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不知何时堆积起来，厚重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呼吸发沉。
　　原本清爽的晚风，渐渐带上了暴雨将至的压抑与凛冽。
　　天边隐隐滚过一声闷雷。
　　轰隆——
　　低沉的声响穿过楼宇，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
　　薛祈瑶抬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天空，脚步微微加快。
　　她没有带伞，必须在下雨前赶回家。
　　可老天像是故意与她作对。
　　不过几分钟，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之间，便化作倾盆大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暴雨如注。

　　雨幕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视线，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地面迅速积起水洼，车流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雷声越来越近，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整片阴沉的天空。
　　薛祈瑶猝不及防，被淋得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头顶，快步跑到旁边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避雨。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校服肩膀，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包里没有伞，手机电量也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

　　暴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雷声滚滚，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掀翻。
　　她站在狭窄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无措。
　　这不在她的预估范围之内。
　　天气是不可控的自然变量，暴雨是突发干扰项，所有规划都被打乱。
　　薛祈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
　　只能等雨势减小。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安静地站在雨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湍急落下的雨水。
　　四周行人匆匆奔跑躲雨，车辆鸣笛穿梭，喧嚣被雨声包裹，显得遥远又模糊。
　　孤独，像这漫天大雨一样，将她彻底包裹。
　　她突然想起放学时，席嘉逸站在教室门口，那句别扭又突兀的——“路上小心。”
　　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一缩。

　　她立刻甩了甩头，把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句莫名其妙的叮嘱，全部甩出脑海。
　　不准想。
　　不能想。
　　他只是一个麻烦的同桌，与她无关。
　　闪电再一次撕裂夜空，强光瞬间照亮整条街道。
　　就在这时，薛祈瑶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雨幕对面的那条窄巷。
　　那是她平时回家的近路，狭窄、昏暗，没有路灯，此刻被暴雨淹没，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的脑海里，却莫名闪过白天那条新闻。
　　【滨城中学一男生为保护陌生人遭殴打身亡】
　　【事发地点：学校附近小巷】
　　心脏猛地一沉。
　　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恐慌，突然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攥住她的喉咙，让她呼吸一滞。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那条巷子？怕新闻里的意外？还是怕这无边无际的大雨与黑暗？
　　理性告诉她，一切都是概率问题，意外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要安静避雨，就绝对安全。
　　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紧，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异常。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那股诡异的不安。
　　只是情绪波动，正常生理反应，无需在意。

　　雨势依旧没有减弱，屋檐下的空间越来越小。
　　雨水被风卷着，不断打在她的身上，校服早已湿了大半，冰冷刺骨。
　　不能再等了。
　　薛祈瑶做出决定。
　　她咬咬牙，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低头冲进了暴雨之中。
　　与其在这里被动等待，不如直接冲回家，路程不过几分钟，忍一忍就过去了。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砸在脸上、身上，又冷又疼。
　　视线被雨水糊住，只能模糊看清前方的路。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朝着回家的方向狂奔，水花在脚下四溅，湿透的校服紧贴着皮肤，难受至极。
　　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一次次照亮四周。
　　她穿过商业街，拐进那条没有灯光的窄巷。
　　巷子里更加昏暗，积水没过脚踝，泥泞湿滑，两侧高墙耸立，把风雨都锁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除了哗哗的雨声，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与心跳声。
　　快了。
　　穿过这条巷子，就是小区大门。

　　薛祈瑶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冰冷与黑暗。
　　就在她跑到巷子中段时，一阵刺眼的强光，突然从巷子入口处猛地射来！
　　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薛祈瑶猛地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黑色的轿车，失控般冲破雨幕，顺着巷子高速冲来。
　　车轮溅起巨大的水花，车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车身歪斜，明显是在暴雨里打滑，完全失去了控制。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有反应的时间，没有躲避的空间。
　　巷子狭窄，无处可逃。
　　薛祈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物理公式、逻辑、理性，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甚至能看清车窗后模糊的驾驶员惊恐的脸，能听见刹车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嘶鸣，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带着雨水的寒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慢动作一般。
　　车灯的强光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剧痛，在下一秒席卷全身。

　　砰——

　　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响彻巷子。
　　骨骼碎裂的细微声音，被雨声淹没。
　　薛祈瑶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地飞了出去，然后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在积水里滑出数米远。
　　剧痛，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视线变得模糊，黑暗从四周不断挤压过来，耳边的雨声、雷声、车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鸣响。

　　好冷。

　　好疼。

　　好黑。

　　她躺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湿透，血液从伤口涌出，混着雨水，在地面晕开淡淡的红。
　　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原来，这就是死亡。
　　没有逻辑，没有公式，没有唯一解，只有无法抗拒的终结。
　　她才十七岁。
　　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过。
　　还没有感受过被人在意，被人珍惜，被人放在心上。
　　父母的冷漠，孤独的成长，陌生的校园，麻烦的同桌……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厌烦、想要规避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奢侈的念想。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少年桀骜的眉眼，散漫的笑容，刚睡醒时迷茫的眼神，课堂上偷偷打量她的目光，放学时那句别扭的“路上小心”。
　　席嘉逸。
　　为什么是他？

　　薛祈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眼前最后闪过的，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安静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样子。
　　如果……能再见到他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跟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星火，在彻底的黑暗来临前，一闪而逝。
　　随后，意识彻底坠入无边深渊。
　　世界归于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一秒，又像是一个世纪。
　　冰冷，疼痛，黑暗，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淡淡的便利店空调冷气，混合着关东煮的温热香气。
　　耳边，是清晰的、嘈杂的人声。

　　“欢迎光临。”

　　“拿一瓶冰水。”

　　“麻烦扫这里。”
　　温和的收银提示音，少年打闹的笑骂声，冰柜开合的轻响，清晰得触手可及。

　　薛祈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巷子里冰冷的砖墙，不是白茫茫的雨幕，不是刺眼的车灯。
　　而是便利店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
　　一排排整齐摆放的饮料货架，玻璃门外熟悉的巷子口，香樟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没有暴雨，没有车祸，没有死亡。
　　她站在便利店的冰柜前，手里还握着一瓶刚拿出来的冰水，瓶身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真实而清晰。
　　身上是干净的便服，没有雨水，没有血迹，没有丝毫疼痛。
　　薛祈瑶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钉住一般，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看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感受着平稳有力的心跳，大脑彻底死机。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常识，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车祸的剧痛，死亡的恐惧，黑暗里的绝望，临死前闪过的少年身影……
　　一切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可现在，她完好无损地站在开学前三天的便利店里。
　　和她第一次来到滨城、第一次遇见席嘉逸的那个瞬间，一模一样。
　　薛祈瑶猛地转头，看向玻璃门外的巷子口。

　　阳光洒落，树影婆娑。
　　几个少年靠在墙边，姿态散漫，正是约架前的席嘉逸一行人。
　　少年单手插在兜里，侧脸桀骜，眉眼清冷，正低头听着身边人说话，嘴角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弧度。

　　她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她死了。

　　然后，重新回到了九月开学前三天的便利店。

　　那场暴雨，那场车祸，那场死亡，像是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可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与恐惧，绝不会骗人。
　　薛祈瑶靠在冰冷的冰柜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如纸。
　　她是信奉物理与逻辑的学霸，她相信世界由公式与定理构成，她从不相信鬼神，从不相信超自然，从不相信时间可以倒流。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推翻了她十七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她无法解释。
　　无法计算。
　　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回到这一天？
　　为什么死亡之后，时间会重启？
　　那场车祸，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从未发生？
　　无数个问题，如同乱麻一般，疯狂涌入她的大脑，让她几乎窒息。
　　玻璃门外，席嘉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桀骜散漫，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好奇，一点无所谓。
　　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薛祈瑶紧紧攥住手中的冰水，指节泛白，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一个荒诞却唯一的结论，在她崩溃的心底，缓缓成型。
　　她重生了。
　　而重生的起点。
　　就是这家便利店，就是这个九月的午后，就是她与席嘉逸相遇的这一刻。
　　终点，是雨夜的那场车祸，是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