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莫比乌斯》读不知

4、第四章 新闻

　　物理课下课之后，整个高二（3）班还沉浸在刚才那道压轴题带来的余波里。
　　男生们围在一起，对着黑板上的解题步骤啧啧称奇，嘴上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席嘉逸那几步写得确实漂亮。
　　女生们则凑成小圈，目光频频往后排瞟，一会儿落在安安静静整理笔记的薛祈瑶身上，一会儿又落在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嘴角总挂着点笑的席嘉逸身上，眼神里藏不住的好奇。
　　谁也没想到，开学第一天，高冷转学生和问题少年同桌，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薛祈瑶对周遭的目光依旧置若罔闻。
　　她把物理试卷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文件夹，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边角都对齐。
　　刚才课堂上那点不受控制的心跳、莫名其妙的本能，都被她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归类为——暂时无法解析的随机波动。

　　她不需要情绪，不需要心软，不需要多余的关心。
　　只要维持现状，互不打扰，就足够了。

　　身边的席嘉逸却没打算让她清净。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她的侧脸上，从上到下，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微微抿起的唇线，看得毫不掩饰。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一个女生。
　　干净，清冷，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剔透、漂亮、温度偏低，碰一下都觉得凉。
　　可就是这样一块冰，刚才在课堂上，却悄悄把写好答案的试卷推到他面前，指尖轻得像一片云。
　　席嘉逸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喂，高冷学霸。”他压低声音，故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薛祈瑶笔尖一顿，没抬头，声音冷淡：“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席嘉逸低笑一声，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故意装作不理我，又故意帮我解围，你是不是其实早就注意到我了？”

　　这话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痞气试探，又有几分明目张胆的撩拨。
　　换做别的女生，恐怕早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了。
　　可薛祈瑶只是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望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变量干扰项。

　　“席嘉逸。”她一字一顿，声音干净又清晰，“第一，我没有注意你。第二，我帮你，只是为了不影响上课。第三，请你不要再做无意义的猜测，浪费我的时间。”
　　每一条，都像物理公式一样冰冷、理性、不容反驳。
　　席嘉逸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堵得一时语塞。
　　他看着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疏离，心里那点撩拨的兴致，莫名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挫败。
　　他活了十七年，打架没怕过，讨债没怂过，老师批评也无所谓，可偏偏在这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转学生面前，屡屡碰壁。

　　“行。”席嘉逸收回身体，靠回椅背上，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依旧勾着笑，语气却收敛了几分，“我不烦你，行了吧？学霸大人。”
　　薛祈瑶没有再接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

　　教室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她活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安稳、平静、不受侵犯。
　　席嘉逸看着她的侧脸，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生不是装冷，是真的冷。
　　冷得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也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和他，是同一种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嗤笑着压了下去。
　　别开玩笑了。
　　他是泥里挣扎的野草，她是云端干净的白雪，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就在这时，前桌的林若羽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脸上带着点腼腆的求助。
　　“祈瑶，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刚才张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没听懂，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呀？”
　　薛祈瑶抬起头，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可以。”
　　她接过练习册，指尖握着笔，在题目上轻轻一点，声音依旧清冷，却比面对席嘉逸时多了一丝耐心：“这道题的关键在受力分析，先确定研究对象，再分析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她讲得条理清晰，步骤简单，原本复杂难懂的知识点，被她三言两语就拆解明白。

　　林若羽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懂了！祈瑶你也太厉害了吧！”

　　薛祈瑶只是微微颔首，把练习册递回去，语气平淡：“听懂就好。”

　　这一幕，落在席嘉逸眼里，又让他心里莫名地不爽了一下。
　　给别人讲题就这么耐心，到他这儿，就是浪费时间、影响上课。
　　区别对待是吧？
　　他轻嗤一声，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摩擦声，成功吸引了薛祈瑶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撞。
　　薛祈瑶眸底带着一丝明显的“你又要干什么”的不耐。

　　席嘉逸挑了挑眉，理直气壮：“我也听不懂。你也给我讲讲。”

　　薛祈瑶：“……”

　　她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直白地写着——你上课都在睡觉，听不懂不是应该的吗？
　　席嘉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嘴硬道：“看什么看？同桌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你刚才都帮她了。”
　　薛祈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
　　不生气，不消耗情绪，维持课堂秩序，减少变量干扰。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将自己的试卷推到他面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步骤都在上面，自己看。”

　　“我看不懂。”席嘉逸得寸进尺，“你讲的我才听得懂。”

　　薛祈瑶冷冷瞥他：“你不是不想学吗？”

　　“现在又想了。”席嘉逸笑得一脸痞气，“不行吗？”

　　薛祈瑶彻底不想理他了。
　　她收回试卷，重新低下头，用沉默表达拒绝。

　　席嘉逸看着她油盐不进的侧脸，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慢慢变成了一丝奇怪的甜。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别人总喜欢逗小猫了。
　　明明炸毛，却又可爱得要命。

　　接下来的几节课，薛祈瑶过得异常安稳。
　　席嘉逸真的没有再过分打扰她，只是偶尔在上课的时候，假装睡觉，实则偷偷侧着眼，看她认真听课的侧脸，看她握着笔的纤细手指，看她偶尔皱起眉思考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转学生。

　　席嘉逸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
　　好奇，在意，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被她冷冰冰地推开。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有点心慌。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沸腾起来。
　　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冲出教室，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鲜活气息。
　　薛祈瑶收拾好书包，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她的世界很简单，学校只是学习的场所，回家之后，就是空旷安静的公寓，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需要她等。

　　“喂。”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薛祈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语气冷淡：“还有事？”

　　席嘉逸站在教室门口，单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夕阳落在他身上，拉长了身影，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
　　他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微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又别扭的：“路上小心。”
　　薛祈瑶背影一僵。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了一秒，便抬脚继续往前走，身姿挺直，一步步走出教室，走出席嘉逸的视线。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低地嗤笑一声，抹了把鼻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还有兼职要做，还有债要还，还有看不到头的日子要熬。
　　儿女情长，都太遥远了。

　　薛祈瑶沿着放学的人流，慢慢走出校园。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晚风拂过，带着九月独有的清爽。她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依旧是人群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她没有立刻回家。
　　沿着路边慢慢走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解锁，又关上，再解锁，再关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出现今天物理课上的画面。
　　席嘉逸刚睡醒时迷茫的眼神，沙哑的嗓音，他在讲台上解题时挺拔的背影，他凑近时温热的气息，他最后那句别扭的“路上小心”……
　　薛祈瑶猛地停下脚步，皱起眉，用力甩了甩头。
　　停止。
　　禁止胡思乱想。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干扰项，必须清除出大脑。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点开本地新闻推送，想用客观、冷静的社会新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少年心事压下去。
　　屏幕上，一条条新闻滚动刷新。

　　【滨城今日天气】

　　【教育局发布新学期通知】

　　【小区电动车失火，无人员伤亡】

　　薛祈瑶滑动屏幕的手指，平静而匀速。

　　直到，一条标题刺得她眼睛微微一疼。
　　——
　　【突发：滨城中学一男生为保护陌生人遭殴打身亡，警方已介入调查】
　　薛祈瑶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滨城中学。
　　男生。
　　保护陌生人。
　　殴打身亡。
　　几个关键词，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带来一丝莫名的闷痛。
　　她下意识地点开新闻。
　　新闻内容不长，配着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拉着警戒线，周围围满了人，看不清具体样貌。
　　文字简短地描述：
　　今日下午，滨城中学附近小巷内发生一起斗殴事件，一名高二男生为保护陌生女生，被多名男子围殴，送医抢救无效身亡。
　　目前，警方已锁定嫌疑人，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下方，已经有不少网友评论。

　　“太可惜了，还是个学生啊……”

　　“见义勇为，怎么就没了呢……”

　　“希望凶手严惩！”

　　“是滨城中学的？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薛祈瑶静静地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惋惜。
　　难过。
　　心疼。
　　这些情绪，陌生又真实地从心底涌上来。
　　一条和她差不多大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前几天，可能还坐在教室里听课，可能还和同学打打闹闹，可能还对未来有着无数的期待。
　　可现在，却变成了新闻里一行冰冷的文字，一个模糊的背影。
　　生命太脆弱了。
　　脆弱得，无法挽回，无法重启。
　　薛祈瑶轻轻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评论，也没有去好奇这个男生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是哪个班级。
　　只是一个陌生的不幸者。
　　与她无关。
　　她关掉新闻，将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只是心底那一丝闷痛，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着，挥之不去。
　　她抬头，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声在心底说了一句。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