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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四宗论道(8) 名剑弑主, ...


  •   时光荏苒,姬如是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凌越颂了,久到他此刻看见站在面前的人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可发生过的,哪怕有意遗忘,也终归会想起。

      因为没有人会允许他忘记。

      凌越颂见呆愣在原地的姬如是,觉得有些好笑。他刚从凡界归来,衣袍间还残留着些许红尘血腥气,并不明显,可姬如是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凌越颂先开了口:“我的妻,许久未见,可曾想我?”

      姬如是觉得他是来找不痛快的,这人总能在别人的痛处上胡乱蹦跳,非要看见对方露出痛苦神色,他才肯罢休。

      姬如是在一旁坐下,并不打算与他过多牵扯。凌越颂看着静坐的他,舌尖顶了顶齿根。方才姬如是进来时脸上扬起的笑意他看得分明,此刻与自己待在一处,倒成了这副老成寡言的模样。

      他哼笑一声,听不出喜怒:“百年不见,脾气倒是渐长。”

      “可惜脑子终归不太聪明。”凌越颂盯着姬如是的脸,指尖在案几上轻叩,“我记得上次让你准备回礼,可有备下?”

      姬如是觑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动作摆明了他没准备,且忘得一干二净。

      “你想要什么?”良久,姬如是败下阵来,问他。

      凌越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衣袍上走了一圈,才漫不经心道:“你这衣裳,我很是不喜。”

      姬如是抿唇,思索他话中深意:“你想要我换什么衣裳?”

      “呵。”凌越颂轻笑,“倒是有几分聪明劲。可还是蠢。”

      “脱光了,去外面跪着吧。”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姬如是头上,打得他眼冒金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凌越颂,那双狭长似笑非笑的眼里,他看懂了,这是认真的,并非玩闹打笑。

      姬如是知道凌越颂有些折磨人的怪癖。他本以为先问“换什么衣裳”,得到的无非是些难堪粗鄙的衣物,却不料凌越颂察觉他的意图后,竟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凌越颂将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得清楚,也将他的心思不留情面地捅破:“以为先发制人就能得偿所愿?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把棋盘掀了便是。”

      “小如是,我觉得这百年你似乎比之前更丑了些。”凌越颂指尖在姬如是身上游走摩挲,最后停在他背上,“瞧瞧这脊柱,直得比朝天竹还厉害。要做我凌家的妻,这得打断碾碎。”

      姬如是赤身跪在门外。来往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敢上前靠近。他浑浑噩噩,脑子又开始不太清醒。不知跪了多久,意识涣散间,他听到凌越颂从身旁走过时丢下一句:

      “你家老祖让你讨好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尊严二字可言了。”

      尊严吗?

      姬如是迷茫地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脊背不曾倒下。

      与凌越颂作伴的日子里,姬如是对他的恶趣味已习以为常,可以说得上有些麻木。

      他躺在床上,望着摇晃的帘幔,突然天旋地转,视线倒了过来。他想吐,却拼命忍住。不能吐,也不可以吐。

      这时他看向凌越颂被汗水浸湿的脸,突然想:这人竟也有一两分体贴,至少没让他学着呻吟调笑,不然他无论如何都会吐出来。

      转念想到自己竟会觉得眼前人体贴,他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再忍忍,再忍忍,再忍忍……

      姬如是任由他摆弄,突然有些恍惚: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吗?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替他解答。

      涣散的目光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落点——那是一把静默、通体泛着银光的剑。

      那是他的伴生剑,稚心。

      对啊,他还有稚心,他们从一出生就未曾分开。

      凌越颂似乎察觉到了身下人的变化。他停下来,顺着姬如是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稚心。他的视线在二者之间徘徊,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姬如是看着他脸上的笑,整个身子剧烈收缩起来。他喘不过气,难受,难受,好难受……有没有人救救他……有没有人来啊……救救他……救救痴痴儿……

      救救他啊!!!

      没有人回应他。没有人来救他。

      姬如是忽然笑了起来,凄凉而又绮丽。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一把推开凌越颂,狼狈仓惶地奔向稚心,将它紧紧攥在手里。

      他决绝地望向凌越颂。那是凌越颂第一次直白地感受到姬如是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

      下一刻,他看见姬如是手握稚心,向自己脖颈划去。

      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满目寂然下,只余姬如是绮丽释然的笑。

      疼吗?姬如是问自己。

      不疼的。他只觉心脏跃动得厉害,扑通扑通,声声不息。他觉得此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畅快,从未像此刻这般,从未……

      也直至此刻,在弥留之际,他才明白何为生。虽然只有短短瞬间,但足以慰藉他一生风雪腌臜。

      可这短短瞬间,却也由不得他选。

      姬如是醒了过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样他还能回来?就不能让他短暂地活一回吗?非要逼他在世间长久地死。

      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依旧是凌越颂。

      姬如是没有任何表情,只双眼空洞地看他,又像是没有看他。

      “小如是,你还是不懂。像我们这般人,生死可由不得自己。”凌越颂并不在意他这般腐朽如枯木的状态,“你任性淘气这一回,可把你家老祖气坏了。你知道你的族人们为了平息我的怒火,想了个什么法子吗?”

      姬如是迟钝的神经开始抽搐,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凌越颂看见他的反应,嘴边笑意更甚。他像个判官般下达最后审判:“她们要将姬氏女复活,也就是你的母亲。”

      “母……亲?”姬如是呢喃。

      他的胃里又开始翻涌。他再也忍不住,开始呕吐起来,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尽。

      “你怕什么?”凌越颂用指尖抹去姬如是唇边污渍。他觉得姬如是这人有趣极了,“你的族人都不在乎,你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一个声音在姬如是身体里呐喊尖叫——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姬如是恐惧极了。

      凌越颂像看穿了他心底的恐惧,而他恰好没有怜悯:“怕我说出来,姬氏女是你父亲异母同胞的妹妹?”

      “啊——!”

      尖锐的嘶吼。盖在姬如是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就这样被撕下。他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我不可能娶一个疯癫的妻子。我给你选择,你自己选吧。”凌越颂温柔地握起姬如是纷乱的发丝,放在鼻尖轻嗅。

      姬如是觉得,凌越颂总是能洞察人心的,就这样一句话,让他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有的选吗?”他说。

      凌越颂却放声笑了起来,指腹在他脖颈处用力碾压,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姬如是被他一把抱起,随意丢在床榻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今日还是昨日,是今年还是明年,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了。

      他知道,他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

      而这一次,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没再寻到那一抹银白的身影。

      “在找稚心?”凌越颂问他,姬如是没有吭声。凌越颂也不恼,许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颇为耐心地解释起来:“被人砸烂扔了出去。”

      凌越颂察觉身下的人听到这话缩瑟了下,他眼中笑意更甚:“心疼了,我记得你的经脉都被你姬家老祖封住,日日灌以阴泉滋养,应当握不住剑才对。”

      “不听话的人和物都该得到这样的惩罚,更何况是一把弑主的名剑。”

      名剑弑主,永不召回。

      时至此刻,姬如是才感到无边的孤独。他心底缺失的那一块在不断轰塌,直至成为一片废墟。

      这一次,他再无援手,无枝可依。

      昏死之前,他听到凌越颂在他耳边回应他先前那句“我有的选吗”:

      “相比较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姬如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已经握不住稚心,而他至少不会生子,至少他不会孕育出下一个他。

      至亲至爱,男女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利益面前,都是可以做取舍的。

      它要谁,那谁便要奉献己身。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凌越颂:“你高兴吗?”

      凌越颂躺在他身侧,答:“高兴。”看到有趣的人痛苦,他自然是高兴的。

      “那我怎么看你像在哭。”

      凌越颂难得沉默了。

      姬如是看了他一眼,彻底昏死过去。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没有赢家。他们都是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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