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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四宗论道(7) 握住稚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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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握不住稚心的呢?
姬如是再一次问自己。是逼问,是迫问,是质问。他一遍遍叩问自己,一遍遍诵读过往,一遍遍剖开记忆。
他想起来了。
他是姬如是,姬家如是。稚心是他的伴生剑,祖父曾告诉他,他出生那天霞光漫天,日月星辰同辉——他是在姬家满怀期待中诞生的。
名剑有灵,而他,是稚心唯一的主人。
可在他落地那天,满堂祝福,族人环绕,明明是贺声盈耳,却有什么在暗中悄然改变。
是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是父亲夜复一夜宿在母亲房中?又或是族人看向他那欲言又止的目光?
姬如是不知道,他也不曾明白。
他只知道,母亲又怀孕了。
族人们都很高兴,富丽堂皇的府邸这才像有了生气。园中的仙草比往日更绿了些,府门口的探灵犬口水流了一地,路过的奴仆踩了过去,从门口到府邸,留下一串纷乱斑驳的脚印。
周遭的一切都高兴极了。只有一个人不高兴——他的母亲。
明明所有人都很在意她,可她依然不高兴。
为什么呢?他看见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母亲平坦的肚子上。许是吓着母亲了吧,姬如是这样想。
春花飞三月,寒山尽流水。冬去春来,日子却并不暖和,树梢上还有零星的冰碴在吮吸着热气,等待坠落。
“七个月了吧?”姬如是听见父亲抚摸着母亲的肚子低声呢喃。
母亲望向窗外,神情呆滞,过了许久才缓慢点了头。
躲在屏风后的姬如是捏紧稚心,屏息朝外跑去。直至那耀眼的府邸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隐匿在深山中,他才大口喘息起来。
他脑子里有些乱,手中的稚心便牵引他的手在山林中挥舞,一遍、两遍、三遍……千千遍。终于在日落西山时,他平静下来。
他望向远处那颗黑点。他知道它一直在暗中窥探着他,像是约定成俗,白天是他与山林的较量,夜晚是他灵魂的枷锁,他是黑点的囚徒。
他知道,他该回去了。
“痴痴儿,你回来了?”婉转而又沉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姬如是停在门前半寸之地,平静地望向说话的人。
“嗯。”他点点头,又像是觉得不够乖巧般再次点头,然后像做过无数遍一样扑进她怀里:“母亲,我回来了。”
妇人柔荑轻抚他的额头,将他虚抱在怀里。不知是她太孱弱,还是不敢用力,姬如是觉得自己被一个虚晃的瓷瓶拥在怀中。冰凉的瓶身因他的贴近过渡余温,也逐渐温暖起来。
姬如是放松身子,缓缓沉睡过去。而下一刻,他又听见了父亲的低语:“三个月了吧?”
他能感觉到拥他入怀的那个瓷瓶似乎摇晃得更厉害了,他也被这晃动摇醒。
三个月?什么三个月?是还要三个月才生吗?姬如是听到的这句话,如同他此刻刚醒时模糊的视线,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他揉揉眼睛,将目光落在母亲平坦的肚子上。母亲的肚子,好像比往日要平上一些。
姬如是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紧捂着脖子又往屋外冲去,躲在草丛里。轻柔的月光印在稚心的剑身上,折射出粼粼波光。
他一直藏身到第二日晨起,被奴仆找到接回了家中。
他又看见了父亲注视着母亲隆起的肚子。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双手捂住耳朵,蜷缩起身子,惊恐怒吼:“不要!不要!我不要听!!!不要……不要!”
可那声音如有实质,紧贴他的侧脸传入耳中。
“一个月了吧?”他听到父亲这样对母亲说道。
他疯了一般跑了出去,再次将那颗黑点远远甩在深山里。
母亲死了。
姬如是记得树上的冰碴子还剩下一小截,化了许多,可就只剩下那么小小的一截。
他依旧是姬家同辈中最小的孩子,那个唤他痴痴儿的妇人,终是没有为他添个妹妹。
而他却像是一夜长大。族人们乐于他的改变,纷纷赞叹:痴儿不痴,乃姬家如是。
老祖很高兴,要为他设宴贺喜。姬如是从奴仆口中得知,这宴席比他出生那日办得还要热闹。
姬如是不懂热闹,只记得老祖把他叫到身旁嘱咐:“要好好讨颂公子欢心。”他安静地点了点头,顺着老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同他一样被人簇拥、身着华服的少年,模样与他差不多大,手里还把玩着一根贴满符纸的玉箫。
他发现了他。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姬如是将头侧了过去。余光中,他见那人似乎冷笑了一下。
然后,那人走到老祖跟前,行礼。姬如是觉得他很不一样,明明与自己一般年纪,却有着和祖父他们相似的味道。
他笑着同他打招呼:“你就是小如是?”
许是看出姬如是的迟疑,他又温声补充道:“我想这样唤你,会亲切些。你不喜欢吗?”
老祖的目光斜斜落在姬如是肩上,让他下意识将稚心抱在怀里:“喜……欢。”
他却没再吭声,目光落在稚心身上,又很快移开。
这是姬如是与凌越颂的第一次见面,那年他十二岁。
他也没想到,自此之后他们几乎天天见面。有时是一起品茶,有时是坐一整天不说话,又有时候是他紧盯着他。
“你很紧张?”凌越颂问他。
他摇摇头,又反问:“紧张,紧张是什么?”
凌越颂也没料到姬如是会这样问,微愣过后很快恢复神情:“就像你双手紧握着剑那样,那就是紧张。”
姬如是面露疑惑,而后又恍然大悟。他突然猛地起身,掐住凌越颂的脖子,十分用劲,指尖都泛了白。
凌越颂被他掐得脸色青紫,面上却依旧噙着笑:“恨我?”
“恨?”姬如是歪头,眉头紧锁。他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掐住凌越颂脖子的手也慢慢卸力,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些茫然。
凌越颂问他:“不是恨,那又是什么?”
姬如是抬眸看向他,语气肯定:“是爱。是爱才会想杀了你。”
“爱?”凌越颂像是听到了什么怪异而好笑的东西,看向姬如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你觉得这是爱?”
姬如是点头:“是爱。就像我握着稚心一样。”也像族人对母亲一样。
凌越颂似乎懂了几分,他有些匪夷所思:“你觉得紧张是爱?”
“握住稚心是爱。”姬如是解释。
凌越颂闻言轻笑,转而将目光落在稚心身上:“那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爱吗?”
“我的妻子,小如是。”
“哐当——!”手中稚心跌落在地,发出脆响。
姬如是却像僵硬的木偶,说不出是什么神情地看向凌越颂。他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而凌越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点,向他一步步走来。
凌越颂蹲下身将稚心捡起,递回到姬如是手中:“怎么了?不舍得给我看?你既然是我的妻子,我自会包容你的。”
“要拿稳了,下次说不定我就没那么好心了。”凌越颂贴近姬如是耳畔,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又顺手将他耳边碎发别到耳后,“你知道吗?一开始我并不同意的,可我缺了姬家血脉。”
说到此处,凌越颂脸上多了几分嘲讽。而后又看向姬如是,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的母亲还真是不太中用。据说怀了十胎吧?都没能为你生下个妹妹。但我今日见了你,突然觉得也有几分意思。”
姬如是如何惊弓之鸟,死死攥着稚心,双肩向内折合,整个人微微颤抖。一张稚童的脸上,两只眼睛睁得硕大,红血丝在眼白处纵横交错,如蛛网般套牢他的生机。
他像是惊恐,像是愤怒,又像是难以置信地望向凌越颂。
凌越颂觉得好笑,他问:“你很诧异我知道这些?”
姬如是沉默了。
凌越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你不是也知道吗?”
看着姬如是临近崩溃的神情,凌越颂眼里的兴味更重了。他并不打算放过他:“你看看,我们四姓中人说来尊贵,可彼此之间却也要分个高低贵贱。”
“你家老祖因你是男儿苦恼许久,可我却是高兴得很。他们想聚齐四姓血脉,若你真是个女儿身,那我就要头疼了。”
凌越颂无比温柔地躬身抚摸姬如是的侧脸,手指在他鬓角缠绕:“我的妻,你在痛苦吗?”
“好好记住这份痛苦,不要忘却。”
“嗡——!”
锋利的银光自凌越颂颈边闪过,逼得他连退数步,手持玉箫抵挡。
颈边隐约传来刺痛,凌越颂指尖抹过温热,目光落在稚心身上:“倒是把护主好剑。”
“为什么同意?”姬如是灰败的脸上渴求着一个答案。他在问凌越颂为什么同意与他结亲,哪怕他没有权利拒绝,可他分明知道,凌越颂若不想,一定能够拒绝。
“因为无趣。”凌越颂颈边的血已经止住,他却用指尖一遍遍碾压,直至那块血肉翻涌,“而你,刚好又有几分趣。”
“仅仅是因为这个?”姬如是有些难以接受。
凌越颂看着他这模样,开始捧腹大笑,不知是在笑他天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笑得十分张狂:“因为这个已经足够了。”
“人啊,总是要认命。”凌越颂看着他,“这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来日记得给我回礼。”
凌越颂走了。
姬如是浑浑噩噩,又像是大梦初醒。奴仆称赞他,族人恭维他,老祖溺爱他,而他深陷其中。姬家的漩涡里无人生还,那漩涡的名字叫——利益。
姬家嫡系的男儿,乃是他人禁脔。
他们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妻子。
男人做妻,当真如凌越颂所说,有意思得紧。
痴痴儿,当真是痴痴儿。